第18章 Kapitel 18 “呵，你不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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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Kapitel 18 “呵，你不覺得……
陳槿年的目光難以察覺地冷淡, 他往後退了一步，淡聲道：
“請進。”
宋伊婷顯而易見地失落，勉強撐著笑容：“你恢覆得真好, 我上次...”
陳槿年笑意不達眼底：“進來再說吧。”
一行人走進屋裏, 陳槿年走在最後, 帶上門，目光悄悄移向衛生間——他默默吸了口氣。
不知何時，衛生間敞開了一條縫，唐雪霽站在門口，一雙眼睛和他對上，朝他歪頭笑了笑。
陳槿年面色凝滯，心裏默默嘆了一口氣，看三人都毫無察覺，拎起椅子，心裏默默掂量好他們的視野, 正正坐在三人和唐雪霽在的地方中間, 擋住她們的視線。
曹聽琴目露不滿：“槿年, 你怎麽一個人坐在那裏，”她親切地挽了挽宋伊婷，眼瞅著宋伊婷旁邊的空位, “你坐到婷婷身邊來。”
陳槿年面色平靜：“我給你們沏茶，在這裏方便。”
宋伊婷連忙開口：“沒事的, 阿姨，就這樣吧。”
陳槿年低頭沏茶, 耳朵卻豎起來，生怕唐雪霽又給他故意搗亂，心不在焉, 盛著滾水的茶壺一時沒端穩，倒茶時，一偏，直直澆在指頭上。
他輕輕嘶了一聲。
曹聽琴皺眉：“你這孩子，這麽大個人了，小時候做事多穩當，怎麽現在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陳槿年穩穩說：“沒事，不嚴重。”
宋伊婷觀察一眼曹聽琴神色，連忙說：“槿年，你家裏有傷藥嗎，我給你包紮一下吧。”
衛生間裏，唐雪霽百無聊賴坐在馬桶蓋上玩手機，聽到聲音，豎起耳朵。
槿年？
她挑了挑眉，兩人關系不一般啊。
她悄悄站起來，隔著門縫，往外看。
陳槿年靜靜坐著，照舊給她們分茶，聲音無波無瀾：“不礙事，你們喝茶。”
曹聽琴：“婷婷真懂事，你這孩子，怎麽能這麽不把自己當回事，快去拿。”
陳槿年坐著不動。
陳妍珍終於開口：“一個大老爺們，這算什麽，媽，好不容易來一趟，大家高高興興的。”
曹聽琴面色稍緩，拉著宋伊婷：“你不知道，槿年這孩子，從小到大，有個頭疼腦熱，從來都不會哼一聲的，就連他當時出事，我和他爸都急的整天不知如何是好，那幾天，我是快把這輩子的眼淚都流幹了，想著我們家就只有他一個兒子，以後可要怎麽辦，他呢，倒像個沒事人一樣，什麽都看得開，反過來還安慰我和你陳伯伯呢。”
宋伊婷：“您和陳伯伯培養的孩子，不管是槿年，還是妍珍姐，從小到大我們都知道，沒有什麽挫折能把他們打倒的。”
陳槿年仍舊聽著，一言不發。
唐雪霽目光挪到他身上，忽然覺得呼吸重了重。
曹聽琴見陳槿年沈默不語，心裏又有點不高興：
“你最近一切都好嗎？生活都一切如常？”
陳槿年嗯了一聲。
“公司的事務都能適應了嗎？如果緩過來了，我和你爸說，你還是和我們去德國發展吧。”
“我再適應適應。”
曹聽琴伸出手，握了握陳槿年的胳膊。
唐雪霽分明看到他肩膀抖了抖。
他手臂上有傷，流了這麽多血，大概是不淺。
“怎麽，媽連碰你一下都不可以了？”
曹聽琴面色很受傷。
陳槿年答：“媽，你說什麽呢，我就是沒反應過來。”
唐雪霽輕輕嗤了一聲。
曹聽琴說：“還是一樣，也沒長胖一點。”
陳槿年話少，也不熱切，曹聽琴說了幾句，自覺沒趣，又拉著宋伊婷說起來。
“你這次來，看見了？槿年看上去和正常人有什麽區別？你替你爸看了，回去也好跟他說，槿年現在一切正常，公司那麽多事，他一個人也應付地毫無壓力。我經常和他爸爸說，一個孩子，二十出頭的年紀，經歷了這麽大的事，都寵辱不驚，鎮定自若，這份心性，以後什麽大風大浪見不得？你爸爸也可以放心。”
陳槿年面色沈沈，擡起頭，問：“媽，你說什麽意思？我怎麽聽不明白了。”
曹聽琴不快地看他一眼：“你這孩子，怎麽說話的？先前你和婷婷的婚約，因為你出了事，打亂了計劃，現在你康覆了，自然要重新商量起來。”
“能不能康覆，您心裏不清楚麽？”
他指尖酸軟，勉強壓著情緒。
宋伊婷連忙開口：“槿年的事，是誰也沒料到的，但我爸爸媽媽都很喜歡你，我們歡迎你還來不及呢，怎麽會因為這個見外呢。”
陳槿年望著曹聽琴，冷淡開口：“我的情況，好不了，我和伊婷的事，早就有了了斷，媽，你何必強求她？”
明眼人都能聽出來，他早就心灰意冷，不過給了宋伊婷臺階下。
可曹聽琴卻聽不出來：
“你放心，我問過婷婷，她心裏一直有你的，婷婷，你——”
“媽，你能不能別添亂了。”
陳槿年頭疼欲裂。
“添亂？槿年，你怎麽變成這樣，我...”曹聽琴望著陳槿年，氣不打一處來，自己天之驕子一般的兒子突然變成這樣，她每天為他的事焦頭爛額，好不容易，人家小姑娘一片真心，說服了父母，還願意繼續聯姻，他怎麽這麽不識擡舉呢！從小到大，他最是會察言觀色，最討長輩喜歡，怎麽就變成這樣了！
她扶著頭，眼睛一紅，宋伊婷連忙扶著她，一聲一聲叫伯母，多好的姑娘！
曹聽琴不肯再看陳槿年，指了指陳妍珍：“妍珍，你說說他！”
陳妍珍面色為難，眼皮跳了跳：“媽，哎喲...我這，我這，胃不舒服，我去趟洗手間。”
曹聽琴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陳妍珍一溜煙跑出去，再一眨眼，陳槿年已經站起來，追了出去。
陳槿年步履飛快，攔在陳妍珍面前，口中艱難吐出幾個字：
“姐，這個衛生間堵了，你去樓上吧。”
陳妍珍一楞，目光晦澀，弟弟向來沈穩寡言，可此刻，神色慌張，雙目不敢直視她，直覺告訴她，這裏一定有鬼。
聯想前些日子打電話時看見的他家的口紅，以及剛才他對宋伊婷的冷漠態度，陳妍珍唇角勾了勾：
“槿年，你一個人生活，質量這麽差嗎？沒事，姐最擅長通馬桶，我幫你。”
陳槿年見她要過來，又攔住，絞盡腦汁，只能勉強編出一個理由：
“我手疼，我進去...沖一下。”
還沒等陳妍珍反應過來，他就走到衛生間門口，用身體擋住，飛速拉開一條縫，把裏面瞪大眼睛正在偷聽的唐雪霽往裏一推，自己閃身進去，啪地一下，把門關上。
黑漆漆的狹小空間內，兩個人面面相覷。
門外，還傳來曹聽琴的模糊聲音：
“這孩子，怎麽越大做事還越毛毛躁躁起來...”
唐雪霽彎了彎嘴角，剛張開口，陳槿年就用手捂住她的嘴巴，另一只手，比了一個噓聲的動作。
陳槿年緊皺眉頭，下一刻，他瞳孔放大，整個人楞在原地。
手指傳來濕涼的觸感。
她竟然，她！！！
她竟然用舌頭舔了舔他的指頭。
他手猛地洩了力，唐雪霽用氣聲問他：
“手還疼嗎？不是要進來沖沖嗎？”
他面色一言難盡，還沒憋出一句完整的話，就被唐雪霽扯住手，拉到洗手臺前，開水，嘩啦啦地水流從他發紅的小指上流過，冰涼。
她說：
“多沖會，不然露餡了。”
他就任由她拉著，畢竟，他窮盡畢生功力，也不知在現在的場合，他還能說什麽。
唐雪霽看著他變幻莫測的神色，覺得很好玩，又起了挑逗的心思，她聲音很小，更顯得意味悠長：
“你怎麽不說話？”
“你這樣搞得，感覺——”
她直勾勾看著他：
“我們好像在偷情啊。”
狹小的空間，沒有開燈，仿佛陷入了低氧，只有水流嘩啦啦流經指尖，那一絲絲的清涼提醒著人清明。
雪白的水柱之中，她的手拉著他骨節分明的指頭，時隱時現。
唐雪霽定定看著他，以為他會立刻暴怒，青筋凸起，眉頭緊擰，然後憤怒地看著她，質問她為什麽要說這種話，為什麽要這麽冒犯他。
可他只是輕輕眨了眨眼睛，眼神飄忽，最終，把手抽出來，輕聲：
“好了，你再待一會，我想辦法催她們走。”
她見他要走，又扯了扯他的袖子。
他頓住，回頭看她。
她視線落在他的手臂上：“還沒好？”
陳槿年目光有片刻失焦，然後下意識說：“沒事，我...”
“真的沒事嗎？掀起來看看。”
她一錘定音，語氣不容反駁。
陳槿年嘴角動了動，然後說：“好，等她們走了，讓你看。”
他又要走，卻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回頭對她說：
“你別多想，如果你現在出去，我無所謂，可你是一個女孩子，傳出去，對你名聲不好。”
她說好。
陳槿年又說：“我想辦法給你拿個椅子？”
她笑：“我可以坐在馬桶上。”
他面色有些難堪，說了一聲好。
他走到門口，卻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剛一出衛生間的門，陳妍珍就一臉好奇地圍過來。
陳槿年擋住門，面色嚴肅。
“姐幫你通馬桶！”
陳妍珍笑嘻嘻地說。
陳槿年目不斜視：“很晚了，我先送你們回家休息吧，我這裏太小，招待不了這麽多人。”
陳妍珍還想再說點什麽，被陳槿年一個冷冷的視線堵了回去。
送走幾人，陳槿年回到家，敲了敲衛生間的門：
“你出來吧。”
唐雪霽走出來，看見陳槿年靠在墻上，雙目放空，視線中是掩飾不了的疲憊。
她心裏一動，問：“累了？”
他捏了捏眉心，問她：“還行，我讓王叔送你回去？”
她嗤笑：“別裝了，怎麽，是媽媽口中什麽大事都能一聲不吭扛過來的好兒子，就連累都不能接受嗎？”
他卻並不見怒色，已經習慣：
“所以你今天到底來幹什麽？”
“本來想給你找點麻煩，後來想想，還是算了。”
他喉嚨發緊：“為什麽算了？”
她垂著頭，像是在說玩笑話：“因為，你真可憐。”
他皺眉，眼裏微微怒氣：
“我不需要你可憐我。”
唐雪霽忽然靜了靜，一雙波光流轉的眼睛轉過來，看著他：
“生氣了？”
他緊抿著唇，不說話。
“陳槿年，你說我虛偽，我承認，我就是虛偽，我坦坦蕩蕩，你呢，你覺得你不虛偽嗎？”
他喉結滾動，不再倚靠著墻，面色如冰，冷冷看著她，在唐雪霽看來，卻是防禦的姿態。
“你到底要說什麽？”
他聲音沙啞。
唐雪霽故作沈思，一條條列舉自己對他的觀察，娓娓道來：
“你呢，其實心裏很脆弱，你太在意別人的感受，你總是忽略自己的內心，你一直在完成你的長輩對你的期待，可惜呀，你沒有那樣的大志向，你不想經營公司，不想喝酒應酬，這些對你來說，都不如有一間自己的小院子，半夜出門散步愉快。”
她定定看著他：“我說的對嗎？”
他皺眉：“所以呢？”
她漸漸加快語速，冷靜而迅速，像是醫生看病人：
“你接受不了自己的殘缺，所以，你才在我無意撞破你摔跤時發這麽大的脾氣。可是呢，你也顯然也接受不了自己的懦弱，所以你總是裝作自己對這場意外很淡然，你欺騙所有人，你雲淡風輕，甚至你自己也是這麽以為的。”
他面色很難看：“我說過，我不喜歡被別人研究。”
她挑眉：“可是很不好意思，我和你恰好相反，我不在意別人的感受，所以你越不讓我做的事，我越要做。”
“你真自以為是。”
他一字一頓。
“你之所以幫我，按照你的話，是因為你善良，你看我可憐。可事實呢？你不過是用幫我來欺騙自己你依舊足夠強大罷了。陳槿年，你幻肢痛這麽嚴重，你ptsd，不都是因為你根本就接受不了自己失去腿的事實嗎？”
“到底誰更自以為是？你不覺得，你比我更可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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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追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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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聽琴目露不滿：“槿年, 你怎麽一個人坐在那裏，”她親切地挽了挽宋伊婷，眼瞅著宋伊婷旁邊的空位, “你坐到婷婷身邊來。”
陳槿年面色平靜：“我給你們沏茶，在這裏方便。”
宋伊婷連忙開口：“沒事的, 阿姨，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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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聽琴皺眉：“你這孩子，這麽大個人了，小時候做事多穩當，怎麽現在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陳槿年穩穩說：“沒事，不嚴重。”
宋伊婷觀察一眼曹聽琴神色，連忙說：“槿年，你家裏有傷藥嗎，我給你包紮一下吧。”
衛生間裏，唐雪霽百無聊賴坐在馬桶蓋上玩手機，聽到聲音，豎起耳朵。
槿年？
她挑了挑眉，兩人關系不一般啊。
她悄悄站起來，隔著門縫，往外看。
陳槿年靜靜坐著，照舊給她們分茶，聲音無波無瀾：“不礙事，你們喝茶。”
曹聽琴：“婷婷真懂事，你這孩子，怎麽能這麽不把自己當回事，快去拿。”
陳槿年坐著不動。
陳妍珍終於開口：“一個大老爺們，這算什麽，媽，好不容易來一趟，大家高高興興的。”
曹聽琴面色稍緩，拉著宋伊婷：“你不知道，槿年這孩子，從小到大，有個頭疼腦熱，從來都不會哼一聲的，就連他當時出事，我和他爸都急的整天不知如何是好，那幾天，我是快把這輩子的眼淚都流幹了，想著我們家就只有他一個兒子，以後可要怎麽辦，他呢，倒像個沒事人一樣，什麽都看得開，反過來還安慰我和你陳伯伯呢。”
宋伊婷：“您和陳伯伯培養的孩子，不管是槿年，還是妍珍姐，從小到大我們都知道，沒有什麽挫折能把他們打倒的。”
陳槿年仍舊聽著，一言不發。
唐雪霽目光挪到他身上，忽然覺得呼吸重了重。
曹聽琴見陳槿年沈默不語，心裏又有點不高興：
“你最近一切都好嗎？生活都一切如常？”
陳槿年嗯了一聲。
“公司的事務都能適應了嗎？如果緩過來了，我和你爸說，你還是和我們去德國發展吧。”
“我再適應適應。”
曹聽琴伸出手，握了握陳槿年的胳膊。
唐雪霽分明看到他肩膀抖了抖。
他手臂上有傷，流了這麽多血，大概是不淺。
“怎麽，媽連碰你一下都不可以了？”
曹聽琴面色很受傷。
陳槿年答：“媽，你說什麽呢，我就是沒反應過來。”
唐雪霽輕輕嗤了一聲。
曹聽琴說：“還是一樣，也沒長胖一點。”
陳槿年話少，也不熱切，曹聽琴說了幾句，自覺沒趣，又拉著宋伊婷說起來。
“你這次來，看見了？槿年看上去和正常人有什麽區別？你替你爸看了，回去也好跟他說，槿年現在一切正常，公司那麽多事，他一個人也應付地毫無壓力。我經常和他爸爸說，一個孩子，二十出頭的年紀，經歷了這麽大的事，都寵辱不驚，鎮定自若，這份心性，以後什麽大風大浪見不得？你爸爸也可以放心。”
陳槿年面色沈沈，擡起頭，問：“媽，你說什麽意思？我怎麽聽不明白了。”
曹聽琴不快地看他一眼：“你這孩子，怎麽說話的？先前你和婷婷的婚約，因為你出了事，打亂了計劃，現在你康覆了，自然要重新商量起來。”
“能不能康覆，您心裏不清楚麽？”
他指尖酸軟，勉強壓著情緒。
宋伊婷連忙開口：“槿年的事，是誰也沒料到的，但我爸爸媽媽都很喜歡你，我們歡迎你還來不及呢，怎麽會因為這個見外呢。”
陳槿年望著曹聽琴，冷淡開口：“我的情況，好不了，我和伊婷的事，早就有了了斷，媽，你何必強求她？”
明眼人都能聽出來，他早就心灰意冷，不過給了宋伊婷臺階下。
可曹聽琴卻聽不出來：
“你放心，我問過婷婷，她心裏一直有你的，婷婷，你——”
“媽，你能不能別添亂了。”
陳槿年頭疼欲裂。
“添亂？槿年，你怎麽變成這樣，我...”曹聽琴望著陳槿年，氣不打一處來，自己天之驕子一般的兒子突然變成這樣，她每天為他的事焦頭爛額，好不容易，人家小姑娘一片真心，說服了父母，還願意繼續聯姻，他怎麽這麽不識擡舉呢！從小到大，他最是會察言觀色，最討長輩喜歡，怎麽就變成這樣了！
她扶著頭，眼睛一紅，宋伊婷連忙扶著她，一聲一聲叫伯母，多好的姑娘！
曹聽琴不肯再看陳槿年，指了指陳妍珍：“妍珍，你說說他！”
陳妍珍面色為難，眼皮跳了跳：“媽，哎喲...我這，我這，胃不舒服，我去趟洗手間。”
曹聽琴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陳妍珍一溜煙跑出去，再一眨眼，陳槿年已經站起來，追了出去。
陳槿年步履飛快，攔在陳妍珍面前，口中艱難吐出幾個字：
“姐，這個衛生間堵了，你去樓上吧。”
陳妍珍一楞，目光晦澀，弟弟向來沈穩寡言，可此刻，神色慌張，雙目不敢直視她，直覺告訴她，這裏一定有鬼。
聯想前些日子打電話時看見的他家的口紅，以及剛才他對宋伊婷的冷漠態度，陳妍珍唇角勾了勾：
“槿年，你一個人生活，質量這麽差嗎？沒事，姐最擅長通馬桶，我幫你。”
陳槿年見她要過來，又攔住，絞盡腦汁，只能勉強編出一個理由：
“我手疼，我進去...沖一下。”
還沒等陳妍珍反應過來，他就走到衛生間門口，用身體擋住，飛速拉開一條縫，把裏面瞪大眼睛正在偷聽的唐雪霽往裏一推，自己閃身進去，啪地一下，把門關上。
黑漆漆的狹小空間內，兩個人面面相覷。
門外，還傳來曹聽琴的模糊聲音：
“這孩子，怎麽越大做事還越毛毛躁躁起來...”
唐雪霽彎了彎嘴角，剛張開口，陳槿年就用手捂住她的嘴巴，另一只手，比了一個噓聲的動作。
陳槿年緊皺眉頭，下一刻，他瞳孔放大，整個人楞在原地。
手指傳來濕涼的觸感。
她竟然，她！！！
她竟然用舌頭舔了舔他的指頭。
他手猛地洩了力，唐雪霽用氣聲問他：
“手還疼嗎？不是要進來沖沖嗎？”
他面色一言難盡，還沒憋出一句完整的話，就被唐雪霽扯住手，拉到洗手臺前，開水，嘩啦啦地水流從他發紅的小指上流過，冰涼。
她說：
“多沖會，不然露餡了。”
他就任由她拉著，畢竟，他窮盡畢生功力，也不知在現在的場合，他還能說什麽。
唐雪霽看著他變幻莫測的神色，覺得很好玩，又起了挑逗的心思，她聲音很小，更顯得意味悠長：
“你怎麽不說話？”
“你這樣搞得，感覺——”
她直勾勾看著他：
“我們好像在偷情啊。”
狹小的空間，沒有開燈，仿佛陷入了低氧，只有水流嘩啦啦流經指尖，那一絲絲的清涼提醒著人清明。
雪白的水柱之中，她的手拉著他骨節分明的指頭，時隱時現。
唐雪霽定定看著他，以為他會立刻暴怒，青筋凸起，眉頭緊擰，然後憤怒地看著她，質問她為什麽要說這種話，為什麽要這麽冒犯他。
可他只是輕輕眨了眨眼睛，眼神飄忽，最終，把手抽出來，輕聲：
“好了，你再待一會，我想辦法催她們走。”
她見他要走，又扯了扯他的袖子。
他頓住，回頭看她。
她視線落在他的手臂上：“還沒好？”
陳槿年目光有片刻失焦，然後下意識說：“沒事，我...”
“真的沒事嗎？掀起來看看。”
她一錘定音，語氣不容反駁。
陳槿年嘴角動了動，然後說：“好，等她們走了，讓你看。”
他又要走，卻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回頭對她說：
“你別多想，如果你現在出去，我無所謂，可你是一個女孩子，傳出去，對你名聲不好。”
她說好。
陳槿年又說：“我想辦法給你拿個椅子？”
她笑：“我可以坐在馬桶上。”
他面色有些難堪，說了一聲好。
他走到門口，卻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剛一出衛生間的門，陳妍珍就一臉好奇地圍過來。
陳槿年擋住門，面色嚴肅。
“姐幫你通馬桶！”
陳妍珍笑嘻嘻地說。
陳槿年目不斜視：“很晚了，我先送你們回家休息吧，我這裏太小，招待不了這麽多人。”
陳妍珍還想再說點什麽，被陳槿年一個冷冷的視線堵了回去。
送走幾人，陳槿年回到家，敲了敲衛生間的門：
“你出來吧。”
唐雪霽走出來，看見陳槿年靠在墻上，雙目放空，視線中是掩飾不了的疲憊。
她心裏一動，問：“累了？”
他捏了捏眉心，問她：“還行，我讓王叔送你回去？”
她嗤笑：“別裝了，怎麽，是媽媽口中什麽大事都能一聲不吭扛過來的好兒子，就連累都不能接受嗎？”
他卻並不見怒色，已經習慣：
“所以你今天到底來幹什麽？”
“本來想給你找點麻煩，後來想想，還是算了。”
他喉嚨發緊：“為什麽算了？”
她垂著頭，像是在說玩笑話：“因為，你真可憐。”
他皺眉，眼裏微微怒氣：
“我不需要你可憐我。”
唐雪霽忽然靜了靜，一雙波光流轉的眼睛轉過來，看著他：
“生氣了？”
他緊抿著唇，不說話。
“陳槿年，你說我虛偽，我承認，我就是虛偽，我坦坦蕩蕩，你呢，你覺得你不虛偽嗎？”
他喉結滾動，不再倚靠著墻，面色如冰，冷冷看著她，在唐雪霽看來，卻是防禦的姿態。
“你到底要說什麽？”
他聲音沙啞。
唐雪霽故作沈思，一條條列舉自己對他的觀察，娓娓道來：
“你呢，其實心裏很脆弱，你太在意別人的感受，你總是忽略自己的內心，你一直在完成你的長輩對你的期待，可惜呀，你沒有那樣的大志向，你不想經營公司，不想喝酒應酬，這些對你來說，都不如有一間自己的小院子，半夜出門散步愉快。”
她定定看著他：“我說的對嗎？”
他皺眉：“所以呢？”
她漸漸加快語速，冷靜而迅速，像是醫生看病人：
“你接受不了自己的殘缺，所以，你才在我無意撞破你摔跤時發這麽大的脾氣。可是呢，你也顯然也接受不了自己的懦弱，所以你總是裝作自己對這場意外很淡然，你欺騙所有人，你雲淡風輕，甚至你自己也是這麽以為的。”
他面色很難看：“我說過，我不喜歡被別人研究。”
她挑眉：“可是很不好意思，我和你恰好相反，我不在意別人的感受，所以你越不讓我做的事，我越要做。”
“你真自以為是。”
他一字一頓。
“你之所以幫我，按照你的話，是因為你善良，你看我可憐。可事實呢？你不過是用幫我來欺騙自己你依舊足夠強大罷了。陳槿年，你幻肢痛這麽嚴重，你ptsd，不都是因為你根本就接受不了自己失去腿的事實嗎？”
“到底誰更自以為是？你不覺得，你比我更可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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