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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Kapitel 14 他躺在血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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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Kapitel 14 他躺在血泊之中……

人在沒有經歷過一件事之前, 大概總會有一些先入為主的想象。

比如,吻。

在陳槿年的想象中,接吻的感覺, 大概是口水和口水交融, 至於兩片唇瓣湊在一起, 大概和上唇碰下唇,舌尖舔嘴唇沒什麽區別。

說實話,他覺得有些不衛生。

至少在接吻之前,大概應該先刷牙,清理一下口腔。

可當這一刻來臨,當她的手緊緊扣住他的下巴,兩片唇湊上來,他全然忘了去感受這個瞬間。

唐雪霽緊閉雙眼,手臂緊緊抱著陳槿年的脖頸,雙唇先是輕巧地碰了碰他的上唇, 那樣的輕柔, 就像蜻蜓點水, 灼熱的氣息吹在他臉上。她停了停,感受到懷裏人瞬間僵硬的身體,有些好笑的睜開眼, 就見他黑漆漆的瞳孔猛地放大,整個人一動不動, 臉頰漲紅。

趁他沒有反應過來,她再接再厲。覆又抱得更緊, 整個身體軟綿綿的,幾乎是要掛在他身上。

她循序漸進,先是輕柔地吻了吻他的上唇, 又是下唇,唇角,唇珠,然後試探地伸出舌尖,一下又一下撩動著他的唇角,將這個幹燥的吻變得濕潤起來。

“你真好聞,你的嘴巴好軟,我好喜歡。”

她低低地說。

陳槿年連呼吸聲都沒有,完全地楞住。

她的聲音只剩纏綿的氣息,在他鼻尖繚繞。

她抱得更緊,往前湊,不忘分出一只手,拽著他的手掌往自己腰上放。

就在她的舌頭即將鉆進他唇瓣的瞬間,雷聲大作,狂風突起,門外架子上的花盆砰的一聲砸下來,摔得四分五裂。

唐雪霽頓了頓,下一秒,陳槿年已經慌亂地把她推開。

她的胳膊還摟在他脖頸上,兩個人嘴巴都濕濕的,在月光下顯現出潤澤的水光。

她望著他,他望著地板。

沈默。

她又開口:

“你看看我,好不好?”

他猶豫著擡起頭。

唐雪霽踮起腳尖,又摟住他的肩膀,仰著下巴,直勾勾看著他。

陳槿年喉結動了動,目光情不自禁移到她唇上。

唐雪霽勾著他的下巴,一下沒一下撓著。

“外面雨好大。”

她若有若無地說。

他低低嗯了一聲。

眼眸裏落了暗暗的光,臉頰被月光映著。

然後兩人的呼吸都錯亂起來。

就在她做好準備,又要吻上去,他卻已經情難自禁,先她一步,輕輕抱住她的後腦勺,捧著她的下巴,低下頭,輕輕親了親她的眼角。

他身上帶著一股很好聞的味道。

一點也不刺激,淺淡而悠長。

他的手掌寬大,捧著她的臉的力度卻很輕柔。

他的動作有些笨拙,比她高一個頭,又生怕弄痛她,或者怕她不舒服,輕柔地在一個又一個地方挪動。

癢癢的。

唐雪霽身體裏有一股燥熱在湧動。

她吐出一口氣,往後退了幾步,腰要撞在桌角,卻被他先一步察覺,用手掌擋住。

她聽他輕輕吸了一口氣。

她抱著他的脖頸,很小聲,乞求一般說:

“別亂摸。”

他從胸口悶悶發出一聲嗯。

他擡起手,面色有些不知所措。

唐雪霽失笑。

她踮起腳,雙手摸索著抓緊他的,兩人十指緊扣,然後抵著他的胸膛,壓著他連連後退,幾步撞在墻上。

她壓著他的手,不管不顧地吻上去,從下巴到唇間。

混亂交錯的氣息間,他從一開始的半推半就,到主動迎合,最後卻忽然反手扶住她的肩膀,側過臉:

“不行。”

唐雪霽意猶未盡,雖然他很笨,是真的很笨,可他很高,身材很好,臉也很符合她的口味,聽話,乖巧,可愛,她很喜歡。

特別喜歡。

“為什麽不行?”

“就是不行。”

“親都親了,你現在說不行,什麽意思?”

她不開心,很不開心。

都到這一步了,她從來沒有被拒絕過。

“就是不行。”

“你混.蛋!”

“對不起,你就當我是混.蛋吧。”

兩人面對面站著,他已經松開她的手,沈默地站著。

她第一次啞口無言,一肚子的氣撒不出來,想罵人,甚至想打人,可什麽也發作不出。

她憤憤不平:“你不能這樣。”

他默了片刻,閉了閉眼,長長的睫毛緊閉:

“對不起,你當沒發生過,行嗎?”

“你親都親了,你擦擦屁.股就走人了麽?”

他聽完,臉色難看,許久,身側的拳頭松開又握上,語氣很壓抑:

“反正,對你來說,和誰不都一樣麽?”

“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你要是實在不開心,我給你錢,行麽?”

“不行!”

“這並不是你的初吻,不是麽?”

他一字一頓的說,凝視住她,一雙眼睛裏有幽幽的怨氣。

唐雪霽面色一凝,反唇相譏:

“你不也有過未婚妻麽?難道你的初吻還在麽?”

陳槿年的臉沒在黑暗裏,神色晦暗不明,半晌,吐出幾個字:

“不在。”

他悄悄在心裏說,剛剛不在了。

唐雪霽臉色有些古怪,她心裏一動,問:

“你們為什麽分手呢?”

他不說話。

“是你……以後的事?”

他嗯了一聲。

然後是一片沈默。

他悄悄擡眼看她,她不說話了,什麽都沒有問了。

話題戛然而止,她默認了因為他出了事,所以被拋棄了。仿佛在她看來,因為他的殘疾而被放棄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他不該有任何情緒波動的,可還是忍不住狀似無意的問一句:

“那你呢,之前談過多少個男朋友?”

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到自己語氣的尖酸。

唐雪霽楞了楞,隨口答道:“都是小孩子過家家罷了,有什麽值得算的。”

陳槿年想,小孩子過家家,意思就是玩玩而已,不值得算,意思就是算不清。

他語氣輕飄飄的:

“那為什麽分手呢?”

“不合適唄。”

唐雪霽忍不住搪塞,他今天真反常,刨根問底。

“和陸康嶼呢,你們談了三年,這總不是玩玩吧,為什麽分手呢?”

他手指緊緊攥在拳頭裏,眼神冷銳。

唐雪霽奇怪又微惱地轉過頭來看著他,他卻始終繃著下頜線,不給她一個眼神。

她嗔怪地笑了幾聲:

“就是玩玩呀,他給不了我想要的,年輕又浮躁,我以前還小,不懂事,只能把他當扶木拽著,可後來清醒了,知道他靠不住,就踹了唄。”

輕松的語調,仿佛在她眼裏,他很可笑一樣。

陳槿年忍無可忍,轉過頭,冷冷看著她,看她像是沒骨頭一樣倚在窗臺上,穿著暴露的裙子,曲線曼妙又慵懶,唇齒間咬牙切齒蹦出幾個字:

“那你想要什麽?”

唐雪霽臉色沈了沈,故意用調.情的語調:“我想要什麽?我想要你啊。”

陳槿年閉了閉眼,回頭,呼出一口氣,覺得渾身疲憊。

他真是瘋了,才會這樣刨根問底。他知道,她還能想要什麽,想要錢唄,她嫌棄陸康嶼年輕,知道他對家裏財產的話語權少之又少,所以利用完就踹了,可她還是一副自己什麽都沒做錯,絲毫沒有愧疚的模樣。

可這些他一早就知道,這些都不是他煩躁的緣由。

他還想問的是,或者更確切的說,他真正想問的是——那我呢,你把他們踹了,為什麽選擇我呢?你為什麽從前想不起我,卻唯獨在現在找上門呢?

他心知肚明,除了他的確有她想要的錢之外,大概是因為,他是個殘疾人。

陳槿年忍不住冷笑,用最陰毒的想法揣測,在她眼裏,因為他是個殘疾人,所以理所當然地要對她的屈尊靠近感恩戴德吧。

“我要休息了,唐小姐,你自便。”

他冷冷撂下一句話,轉身就走。

唐雪霽心裏郁悶,覺得他簡直莫名其妙,她大聲喊他的名字:“陳槿年!你個混.蛋!你去哪?”

他沒有任何停下的意思。

“你錯過這個村,就再也沒有這個店了!”

唐雪霽遠遠望著他,聲音吼出來,見他步伐頓了頓,卻最終沒有任何回轉的餘地,決然地上樓了。

唐雪霽站在原地,幾乎要把牙根咬碎。

她從來沒有這麽挫敗過。

是她的魅力不如從前了麽?還是,他不喜歡她這個類型?

她想不通,想來想去,也不想再想,踏著步子往房間走去,一步一步發出很大的聲響,陳槿年在樓上聽得分明。

一直等樓下傳來巨大的摔門聲,他眼睫跟著輕輕一顫,壓下眼底的怒意,啪的一下,關上了燈。

*

兩人的關系又回到了冰點。

雖然住在一棟房子裏,每天見面的機會卻是屈指可數。好不容易見到了,從前唐雪霽還會主動貼上去,想要和陳槿年制造一些互動,現在呢,彼此對對方都沒有什麽好臉色,陳槿年對唐雪霽視而不見,唐雪霽就對他翻白眼。

那天夜裏那個荒唐的吻,似乎只是投在深不見底的湖裏的一顆小石子,春心蕩漾不過片刻,然後便歸於寂靜,仿佛從沒有存在過。

今天,唐雪霽出門時,陳槿年卻破天荒地叫住了她。

“過幾天,我會去國外出差,可能要一個月才能回來。”

他面色很平靜,全然是公事公辦的態度,眼睛卻微不可察地盯著她的臉,生怕錯過什麽反應似的。

唐雪霽偏不如他的意,她扯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這麽好啊,你看你,每天工作那麽辛苦,好不容易出去一趟,最好順便度個假再回來,你放心,我會好好幫你看家的。”

他眉頭微微壓下,聲音冷銳:

“去留隨意。”

“你什麽時候走,我幫你收拾東西?”

唐雪霽伸了個懶腰,目光裏的興奮呼之欲出。

陳槿年聞聲,偏過頭,定定看著她,半晌,一字一頓:

“你這麽想我走?”

她挑眉:

“你不也不想看見我嗎?”

陳槿年不說話了,他轉身就要走,幾步又停下,下頜線緊繃,怨氣沖天地警告:

“不許把男人帶到我家。”

唐雪霽立刻答應:

“你放心,我早就告訴過你,如果開房,男士會樂意為我買單。”

陳槿年臉上神情越來越難看,手掌緊緊握拳,他努力壓制怒意,可一回頭,就看她笑盈盈地看著他,心中的怒火、屈辱、以及一絲古怪的不甘混雜在一起,他張口,咬牙切齒:

“你記得就好。”

他不再願意和她掰扯,轉身離開。

到了下午,唐雪霽在二樓陽臺上玩手機,忽然,院子外面傳來汽車引擎聲。

她擡頭一看,是一張從沒見過的車,並不是陳槿年的。

司機下車,恭敬拉開門,先下來一個西裝革履的陌生男子,緊跟著是陳槿年。

陌生男人擡起頭,一眼就望見了趴在陽臺上的唐雪霽。

即便隔得很遠,唐雪霽也一眼看出,這人對她有興趣,否則,他為什麽一直盯著陽臺看呢?

她裝作無意,扶著圍欄站起來,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挺胸伸背,又撩了撩頭發。

男人就這麽挑眉看著她,又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不敢再看,笑著對身邊臉色陰沈的陳槿年解釋:

“槿年,你真是艷福不淺,想不到,你這樣的人,也會金屋藏嬌啊。”

陳槿年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目光不滿地望著陽臺,可唐雪霽卻渾然不覺,依舊閑適地舒展著身段。

她腰肢纖細,胸前袒露著大片潔白,栗色的頭發在夕陽下反射著金黃。

他眸光一閃,忽然想起那天夜裏,她的下巴蹭在他掌心微癢的觸覺。

這樣的想法讓他有些驚嚇,他怎麽可以想這個,他不該記得。

陳槿年低頭,冷淡應答:

“你誤會了,我們不是你以為的關系。”

聞聲,謝勻眼裏有了興致,拍了拍陳槿年的肩膀:

“那你們什麽關系?我們這麽多年的朋友,我的為人你可以放心,幫我一個忙,介紹我認識認識?”

陳槿年往前走了一步,避開謝勻的觸碰,面色有些不自然:

“她對你來說,恐怕並非良配。”

謝勻眼裏浮現興味,還想再問,門卻被拉開,唐雪霽探出頭來:

“陳叔叔,你回來了?”

她似乎才看到陳槿年身邊的謝勻,目光驚訝:

“這是哪位?客人嗎,快進來坐。”

陳叔叔。

陳槿年瞇了瞇眼,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裏。

唐雪霽目光流連,不經意地和陳槿年身邊的陌生男子相撞。

她心裏暗暗評價,此人五官也算英俊,雖然和陳槿年相比,少了些成熟穩重的獨特魅力,不過看這車,這衣服,這氣度,一定也是一個家底豐厚的公子哥。

更重要的是,不過幾秒鐘時間,對方便接住了她暗送的秋波。

這才對嘛。

這才是正常男人。

她裝作害羞,收回目光,恰當地看向陳槿年,可這一眼,卻見他深深地凝視著她,目光中夾雜著覆雜的怒意,幾乎要把她燒出一個洞來。

哦,忘了。

他這人,特別小氣,自己要當正人君子不願意和她親近,但也不允許她和別人親近。

她眨了眨眼,又問:

“這位先生,你貴姓?你想喝些什麽茶呀?”

謝勻正想上前一步,陳槿年卻伸手攔住:

“抱歉,我有些累了,想先休息了,改天再招待你。”

唐雪霽目光意味深長,上前一步:

“這樣啊,陳叔叔,那你快回去休息吧,我替你送送客人。”

她正笑著朝謝勻走去,陳槿年卻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她不解地看著他,對上他惱火的眸子。

“我有些暈,扶我進去。”

謝勻站在一邊,暗自打量,深深看了唐雪霽一眼,勾唇輕笑:

“那我就先走了,改日再上門拜訪。”

“誒……”

唐雪霽眼看到手的鴨子快飛了,剛想開口叫住,被陳槿年狠狠一拽,帶進門裏。

砰的一聲,門被關上,她失去了挽回的機會。

再看陳槿年,她這才發現,他臉有些紅,身上還帶著若有若無的酒氣。

他眉頭緊緊皺著,一動不動瞪著她。

唐雪霽被他瞪得有些心虛,問:

“你喝酒啦?”

他忽然伸手,拽住她的手腕,一個字一個字從牙關擠出來:

“現在又是陳叔叔了?”

唐雪霽抿唇,從善如流:

“叔叔……怎麽不算一種情趣呢?”

陳槿年厭惡地皺了皺眉,幾乎要把她的手腕掐斷: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不許打他的主意。”

唐雪霽被他掐得手腕很痛,不服氣:

“我看,你的朋友看我的眼神也算不上清白。”

陳槿年眉頭皺了皺,掐住她手腕的力道卻漸漸松了。

最終,他嘆了一口氣,松開她:

“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你憑什麽覺得,僅僅依靠身體的欲望,就能讓自己獲得幸福呢?我的朋友們,都是商人,並不如你想的這麽簡單,最是精於算計,你這樣,會受傷的。”

唐雪霽不以為然。

“只要不用心,為什麽會受傷呢?我比你想象中更簡單,我只想要錢,和商人做交易,不談感情,正合我意。”

他聽完,面色平靜,默了片刻,低聲道:

“我不想對你的人生態度作評價,不過,你不許打他的主意。”

“憑什麽?”

他反反覆覆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情緒又被她一句話點燃,他心裏像是被一張網罩住,萬千情緒糾纏在一起,呼之欲出。

“唐、雪、霽!”

他居高臨下看著她,胸膛劇烈起伏,想質問她。

質問她那天晚上不是她先吻的他麽?質問她不是她蓄謀接近挑逗他的麽?

她憑什麽撩撥了他又要對著別的男人故技重施?憑什麽經過了這些卻當作什麽都沒發生,仿佛他只是一個不好用就扔掉的工具?

可他問不出口。

畢竟,或許在她眼裏,他和謝勻沒有區別,甚至他更難對付,更麻煩。他和別的男人都沒有區別,她對他的招數,自以為是的小聰明,早不知對多少人用過。

最重要的是,他不能問。

否則,她就會知道,他多麽可笑地居然惦念著這些對她來說不過過眼雲煙的事。

她昂著頭,還是那只驕傲的孔雀的模樣,坦然地等待他要說的話。

陳槿年恨不得想掐住她的下巴,這樣的想法讓他覺得自己瘋了。

可他最終只能閉了閉眼,輕輕放下:

“回去吧。”

他頭痛欲裂,本來就喝了酒,回來的路上吹了點風,被這麽一刺激,就更加難受。

唐雪霽跟在他後面,問:

“你不是說要我扶你嗎?”

“不用。”

“真的嗎?”

他眉目間已經全是不耐煩,不再回答。

陳槿年進了屋,外套都沒脫,就徑直在沙發上坐下,頭靠在後背上,閉上眼,緊皺眉頭,臉色很蒼白。

唐雪霽看了他一眼,走過去,看他難受成這樣,竟然開心不起來。

“你什麽時候走?”

話還沒說完,陳槿年涼薄地掀開眼,氣得雙手冰涼,冷汗直流:

“你就這麽希望我走?”

“你要等我走了幹什麽?”

“換一個人來替你還債麽?”

唐雪霽氣不打一出來。

她好心好意,想著他這麽難受,她可以幫他收拾收拾行李,幹嘛每天對她這麽大意見?

“隨便你吧,愛怎麽樣怎麽樣,我不伺候了。”

她狠狠摔上門,走了出去。

陳槿年聽她摔上門,神色越加煩躁。

想問她去哪,可他憑什麽要問?人家在乎他的關心呢?他又有什麽關心的立場呢?

他的生活徹底被她擾亂了。

他不得不接受一個恐怖的事實,再也不能視而不見,他的情緒幾乎全部被她牽動。

他從前也曾經有過一段戀愛。兩人是父母之間定好的婚事,對方是和唐雪霽完全不同的女人,舉手投足都很克制得體,對待情感和他一樣含蓄而穩重。

從前的他,願意步入關系,也願意信任對方,願意敞開心扉。即便從前沒有體會過,但他不覺得在關系中交付真心,被一個人牽動情緒是很危險的事。

可現在的他呢?他連自己也搞不懂自己。

他自己都接受不了自己的身體,他甚至會在睡覺時也佩戴假肢,他會不敢看自己的殘缺處,在洗澡時,只要觸摸到,便會從心底生出一股真實的厭惡。

可偏偏,她又是這樣的人。

他再清楚不過,她不會對他有一點真心。

他頭腦昏脹,胃隱隱作痛。

他忽然發現,家裏竟然是那麽安靜。

他已經習慣她的存在了。

習慣她的房間裏傳來的高跟鞋啪嗒啪嗒的聲音,習慣了花園裏她晨練的影子,習慣了她穿著暴露的衣服,睡在地毯上,躺在沙發上。

他的心甚至也習慣了,被她氣得絞痛。

他緊緊閉眼,睫毛顫動,手心冷汗涔涔,直直遞上胃部,指頭狠狠掐進去。

這樣的感情,在一開始就應該制止。

恍恍惚惚之中,門鎖又開了。

陳槿年覺得自己仿佛陷在一片黑暗之中,五感能夠感受到周圍,卻有一股強烈的窒息感,仿佛胸口壓了一塊大石頭,讓他難以呼吸,五臟六腑幾乎要被擠壓碎裂。

他渾身是汗,想張口,卻什麽也說不出來,連指頭都不能動一動。

忽然,臉上傳來冰涼的觸感。

仿佛身體重壓的閘門被關閉了,空氣大口大口湧進來,他恍然夢醒一般睜開眼,渾身大汗淋漓,酸痛乏力。

夜已經黑沈。

他茫然陷在沙發裏,黑潤的眸子左右轉動,就看見唐雪霽彎著腰站在他面前。

他眼睫動了動,卻仍舊處於極度乏力之中,發不出聲音。

他不想被她看見自己這副模樣。

這副脆弱,狼狽,不堪一擊的模樣。

可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唐雪霽冰涼的手又撫摸上來,皺著眉:

“你說話呀,你是夢魘了嗎?出這麽多汗,你到底怎麽樣?”

她的手很冰涼,像是滾火之中的甘泉。

他閉著眼,忍不住伸出手,覆蓋住她的手,將她冰涼的手緊緊貼住。

唐雪霽看他神智不清,虛弱無力的模樣,心裏浮上一絲奇妙的情緒。

她其實也見過他脆弱狼狽的一面,不過總而言之,雖然他看上去謙和溫柔,但心裏是個很好強的人,不願意在旁人面前顯露自己不堪的一面。

以至於他好得讓他周圍絕大部分人常常忘了他是個殘疾人。

包括她。

她曾經見過他最狼狽的一面,就是他在馬路上ptsd發作暈過去,可他醒來之後即便身體上疲乏,心理上卻對她分外抗拒。

可這一次,他額角汗珠密布,臉色蒼白,冰涼的臉頰卻主動往她掌心湊。

他平日裏正經的神色全無,柔順的五官在虛弱的神態下變得分外精致易碎。

即便她對他有再多怨言,卻無端覺得他好可憐,有一股想要抱抱他的沖動。

“熱……”

他口中含糊吐出一個字。

可他的臉明明這麽冰涼。

唐雪霽抽出手,給他倒了一杯水,他的頭無力地垂在沙發上,她扶著他的下巴,把水餵進去。

他的臉被她捧著,兩雙眼睛直勾勾看著彼此。

“你怎麽了?要去看醫生嗎?”

她一進來就看他自己雙手環抱自己,縮在沙發上,她叫他,他就像是夢魘一般,反覆掙紮,卻怎麽也不醒。

她知道他有心理疾病,但具體如何卻不清楚。

可此刻,他的神色卻是清明的,眸子水亮。

他輕輕閉眼:

“雪霽,你可以當作沒看到嗎?行嗎?”

很低的聲音。

他喝了水,薄薄的唇沾了水光,變得微粉。

月光下瓷白的皮膚,微微起伏的喉結滯澀地滾動。

唐雪霽聲音有些啞:

“你用什麽給我交換呢?”

他皺眉:

“你要什麽?”

“你閉眼。”

他猶豫著閉上眼,睫毛好長好黑。

唐雪霽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

陳槿年皺眉,語氣有些慌亂:

“你要幹嘛?”

她不說話,接著,伸出手掌,擋住他的眼睛,彎下腰,雙唇抵在他唇上,不忘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

她感受他瞬間的僵硬,滿意地擡起頭來。

“你……”

陳槿年面色變了又變。

“別慌,反正不是第一次了。第一次都可以裝沒發生,多一次少一次差不多吧。”

“我現在可以裝作什麽都沒發生,你真的沒什麽事,那我就回去睡覺了。”

他拽住她的手,定定看著她,渾身仿佛置身於滾火的地獄,被一遍又一遍地煎烤,然後沙啞開口:

“你為什麽要這樣?”

他認真盯著她,似乎非要從她的表情中看出什麽痕跡。

唐雪霽笑:

“因為你太乖了,我想試試。”

“什麽意思?”

他用氣聲問。

“因為,我遇到過的男人都很主動,很暴躁,很強勢,你不一樣,你太乖了。”

她認真說了實話。

陳槿年臉色卻蹭地冷了下來。

“你走。”

他皺著眉,閉上眼,又倒回沙發。

唐雪霽站起來,想走,看他這樣,又還是有點擔心。

客觀來說,他幫了她很多,對她,也真的很好。

雖然他管的有點多,但她真的覺得,被管著,有一種被在乎著的奇妙幸福感。

畢竟,她從小就沒人管。

她又回來:“我扶你回房間休息吧?”

他陷在沙發裏,只希望她快走,不要再看他如此狼狽的模樣:

“不用,我很好。”

“你顯然很不好。”

“你為什麽非要逞強呢?你到底喝了多少,你是酒精過敏嗎?”

她的話落在他心裏,每一句,都像是一把刀。

他喝的不多,他知道自己身體不好,除了實在不能推脫的應酬,自己都會克制。

可他要怎麽向她解釋,他這具身體就是這麽可笑,莫名其妙的原因都能讓它隨時崩潰,讓那些敏感的神經,不受控制的情緒糾纏在一塊,然後無休止地折磨他。

“我就是有點累,你去休息吧。”

他閉著眼,聽到腳步聲,想著她大概是走了,終於松了一口氣。

昏昏沈沈中,他累極倦極,再也動彈不得,昏睡過去。

身上卻莫名傳來舒服的冰涼,這一覺,卻睡得格外舒坦。

唐雪霽不過是去洗個毛巾的功夫,回來,就看他又昏了過去。

她不知他究竟怎麽了,不過,既然她答應了張秘書會好好照顧她,而且畢竟他給了她錢,難得有獻殷勤的機會,她當然要好好表現。

她尋思,要麽是喝多了胃疼,要麽是幻肢痛,要麽就是精神狀況的問題。

她洗了毛巾,給他擦了手掌,臉,脖頸,下意識想給他脫鞋擦一擦腳,卻忽然停住,心裏傳來一陣陣鈍痛。

她不敢動他的腿,拿了一床毯子,給他蓋上,最後,又充了熱水袋,放在他小腿的位置。

第二天,陳槿年醒來,看見的便是趴在沙發邊睡著的唐雪霽。

晨光熹微,窗簾半掩,日光漏進來,光斑落在她睫毛上,微微晃動。

他目光一轉,看見一邊的水盆,毛巾,自己身上的毯子,以及微微一動,就能發現小腿處的熱水袋。

昨天夜裏,那些迷糊中的冰涼和溫暖全都湧進來。

唐雪霽睡眠很輕,略微一點動作就醒了。

她睜開眼,就看見陳槿年目光覆雜地看著她。

她伸了一個懶腰:

“不要太感動,諾,工作留痕,老板,可以給點獎勵嗎?”

陳槿年心頭縈繞的盤根錯節的網豁然開朗。

那些堵在心頭的,說不出口的感謝,疑惑,憂慮,全都在她不以為然的玩笑中消弭。

他板著臉:

“有進步。”

“就三個字?”

“我不去出差了。”

“啊?”

“你一個人生活,自理能力太差,怕你在我家出點什麽事,我負不起責任。所以,我獎勵你,我留下來照顧你。”

他幽幽補充:

“放心,我的朋友,你不會再見到了。”

他至少要留下來,免得她再去禍害別人。

唐雪霽憤憤不平:

“這算哪門子的獎勵?”

“那你想要什麽獎勵?”

她目光又往他唇上移動。

陳槿年眼神飄忽,忽然覺得渾身燥熱,立刻止住話題:

“我去洗澡了。”

他落荒而逃。

*

春天快要過去,夏天很熱,那些橫亙在心中的冰塊似乎也漸漸消融。

陳槿年的確開始“照顧”她。

從生活起居,到學習娛樂。

他從最開始每天躲著她,到每天給她安排各種各樣的活動,她每天除了上課,就是學習,看書,練琴,被他壓迫著,把生活填的滿當當的,不僅沒時間出去約·炮,連熬夜都已經熬不動了。

陳槿年卻對此很滿意。

暧昧就像是一層窗戶紙,若有若無的,隔著這層薄薄的紙,每一個動作都有了無數可以解讀的意味和猜測的空間。

可一旦這層紙破了,很多東西就會無所遁形,也許暧昧的下一步,並不是什麽值得期待的東西。

至少陳槿年是這麽想的。

他已經默許了,他們之間的關系,早就變質。

可只能止步於暧昧。

他不知該從何而去,又歸向何方。

可又貪戀著難以就此斷絕。

他接到家裏電話,因為他不打算去德國出差,曹聽琴決定帶著陳妍珍回國看他。

“我們還給你帶了一個好朋友。”

陳妍珍神神秘秘地透露。

陳槿年並不感興趣,隨意應付著。

“誒,你家裏真的沒有藏女人嗎?”

陳槿年心裏一跳,壓下攝像頭,回頭,又確認一遍,確實,沒有唐雪霽的東西。

“姐,別再開玩笑了,沒有任何女人的東西。”

“我從你臉上看出來的。”

陳槿年皺眉,認真回想,他身上,怎麽可能會有女人的痕跡?

“逗你的!瞧你,媽,他心裏肯定有鬼。”

陳槿年臉色一暗,含糊一句:“掛了。”

他提前交代了唐雪霽,他家裏人會來,他給她開好了酒店,她可以去暫住幾天。

晚上,陳槿年在浴室洗澡。

他很少會有拆下假肢的時候。

他不想面對傷口。

即便是睡覺,他都寧願冒著戴太久會潰爛的風險。

他需要假肢來欺騙自己,他的腿還在。

可洗澡,是沒辦法避免的。

他必須拆下假肢。

每到這樣的場合,他都格外小心,交代好唐雪霽,千萬不要來打擾他,他才開始做好準備,提前接受可能會到來的幻肢痛,開始洗澡。

這樣的場合他已經經歷了很多遍,今天一切順利。

可就在他已經用浴巾擦水時,他房間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他的神經瞬間緊繃起來。

“我的毛巾找不到了,你洗好了嗎,可以進來拿一塊你的嗎?”

唐雪霽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陳槿年太陽穴瘋狂跳動。

他竭力保持冷靜,慌忙伸手去夠放在墻邊的假肢。

地面濕滑。

他太過急躁,重心不穩,下一秒,砰的一聲,玻璃碎裂,他連著玻璃門,整個人狼狽地摔在濕滑的地面。

他咬緊牙關,胸口卻還是發出一聲悶哼。

碎裂的玻璃插進他的皮膚,血嘩啦啦地流了一地。

門外,唐雪霽試圖開門:

“餵,你摔跤了嗎?!”

“你還好嗎?”

浴室地板上,陳槿年絕望地握緊拳頭。

他艱難地吸了一口氣,聲音顫抖卻命令一般決然:

“不許進來!”

她不可以,不可以進來。

“你沒事吧?”

“怎麽有血!”

“你出血了?!”

他下意識搖頭,想喝止她。

可渾身鉆心的疼痛,鋪天蓋地的恐懼,讓他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再次回到了車禍那天。

那時,他躺在地上,看著車輪碾壓過他的小腿。

現在,他渾身只蓋了一塊毛巾,躺在血泊之中。

不要進來。

他想求她,不要。

為什麽,偏偏是她呢。

可她已經找到了鑰匙。

隨著鑰匙轉動,他的心被提起來,絕望地等待著淩遲——

他只能慌亂地拿過被血浸透的毛巾,無措地裹住自己的身體。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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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以後都會盡量在12點日更!謝謝大家追更!v後如果有時間會按照營養液數量加更,快用營養液砸我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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