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岸

小鎮的日子，慢得像海風。

張忍意真的把外面所有事都壓在了身後，電話變少，人也靜了下來，不再是那個一身冷戾的張老大，只是個清瘦、話少、穿幹凈襯衫的男人。

墨思君每天寫寫小說、編編曲，陽光好時就坐在院子裏，一擡頭就能看見他。他要麽在收拾院子，要麽在廚房忙活，明明以前連碗都很少洗，現在卻學著給她做清淡的粥、蒸簡單的魚。

“你怎麽突然會做飯了？”她咬著筷子問。

“看視頻學的。”他語氣平淡，卻把碗裏最嫩的那塊魚肉夾給她，“你胃不好，少吃外面的。”

她心裏一暖，低頭喝粥，沒說的是，她胃不好這件事，只在四年前隨口提過一次。

他什麽都記得，只是不說。

這天傍晚，兩人沿著海邊散步。

沙灘很軟，風很輕，夕陽把兩道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得慢，刻意配合她的腳步，188的個子在她身邊，顯得格外安穩。

墨思君忽然停下，仰頭看他：“張忍意，你是不是從來沒正經談過戀愛？”

他腳步一頓，耳尖微微泛紅，點頭：“嗯。”

從小在泥裏滾，在刀上走，連命都攥在別人手裏，哪敢談什麽戀愛。

“那我教你。”她伸手，勾住他的小拇指，“談戀愛第一步，要牽手。”

他渾身一僵，指尖微微發顫，卻沒躲開，任由她勾著。

兩人就這麽勾著小拇指，在沙灘上慢慢走，誰都沒說話，卻比任何情話都讓人心跳。

走到礁石邊，他忽然停下，轉過身看著她。

夕陽落在他臉上，雙眼皮的眼瞳裏，全是她的影子。

“墨思君。”他聲音很低，很認真，“等我把那邊的事徹底了結，幹幹凈凈地跟你過日子。”

“我信你。”

“我沒讀過書，不會說好聽的。”他喉結滾了滾，一字一句，說得艱難卻鄭重，“但我以後，只對你好，不騙你，不兇你，不讓你受委屈。”

她眼眶一熱，踮起腳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唇。

像風拂過，像海掠過。

張忍意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縮，呼吸都停了半拍。

長到二十七歲，這是他第一次被人吻。

等他反應過來，女孩已經紅著臉低下頭，耳朵都在發燙。

他心口一軟，伸手，小心翼翼地扣住她的腰，把她輕輕帶進懷裏。

這一次，他沒有克制，沒有躲閃，只是抱著她，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啞得厲害：

“再吻一次。”

墨思君擡頭，看著他眼底的認真與慌亂，笑著湊上去，輕輕吻住他。

海浪拍岸，晚風輕揚。

深淵裏的人，終於在淺岸，接住了他的光。

回到住處，剛進門，張忍意的手機就響了。

不是平時的加密號，是一串陌生卻讓他臉色瞬間沈下來的號碼。

他走到陽臺接電話，墨思君沒跟過去，卻隱約聽見他語氣裏的冷：

“我知道了……三天後，我過去。”

“這次，了結幹凈。”

掛了電話，他站在風裏很久，指尖微微泛白。

墨思君走過去，從身後輕輕抱住他：“要走了？”

“嗯。”他聲音發啞，“必須去一趟，把尾巴清幹凈，以後就真的回來了。”

“我等你。”她把臉貼在他背上，“不管多久，我都等。”

他轉過身，抱住她，力道很緊，像是要把這幾天的安穩都刻進骨血裏。

“等我回來。”他啞聲說，“以後，再也不分開。”

那一晚，兩人都沒睡。

就坐在陽臺，靠著彼此，看星星，看海，一句話不說，也覺得安穩。

天亮時，車停在門口。

張忍意換了件黑色襯衫，又變回那個清瘦卻氣場沈斂的樣子。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好好待著，別亂跑，門鎖好，有事打這個電話，二十四小時有人接。”

“知道了。”她眼眶微紅，卻沒哭，“你也要好好的，不準受傷。”

“好。”

他俯身，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那是他學會的第二個戀愛動作。

“等我。”

說完，他轉身上車，沒有回頭。

車子駛離小鎮，消失在路的盡頭。

墨思君站在門口，直到看不見車影，才輕輕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那裏還留著他的溫度。

她不知道他要面對怎樣的腥風血雨，

但她信他。

信他會從深淵裏走出來，

信他會回到這片淺岸，

信他說的那句——

再也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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