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土新魂

車子一駛入緬北地界，空氣裏的風就變了。

不再是小鎮海邊的鹹濕，而是悶熱、渾濁，裹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壓抑。張忍意靠在車後座，閉著眼，指尖輕輕抵著眉心。

身上清淡的氣息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屬於這片灰色土地獨有的、沈冷的壓迫感。

副駕上的手下低聲匯報：“哥，這次抓來的一批新人，剛押進園區，裏面有幾個硬茬，鬧得厲害，底下人壓不住。”

張忍意眼都沒睜，聲音平淡，卻冷得刺骨：“鬧？”

“是，有個男的喊著要報警，還煽動其他人，說要一起沖出去。”

他緩緩睜開眼，雙眼皮下沒有一絲情緒，只剩漠然：“老規矩，先立威。但不準打死，留著有用。”

“明白。”

車子最終停在一棟戒備森嚴的灰色大樓前，高墻、鐵絲網、攝像頭，隨處可見手持棍棒的守衛。這裏是他的地盤，是外人聞之色變的詐騙園區，也是他熬了十一年，從血裏爬出來的舊土。

走進大廳，嘈雜聲撲面而來。

幾十個新人蹲在地上，大多面色驚恐、衣衫不整，有人在哭，有人在發抖，還有幾個梗著脖子，滿臉不服。

看見張忍意進來，全場瞬間安靜。

他穿著黑色襯衫，身形清瘦，卻往那一站，就讓所有人下意識屏住呼吸。沒人敢看他的眼睛，那雙眼太靜，靜得讓人覺得，下一秒自己就會無聲無息消失。

管事的快步上前，躬身道：“哥，都在這了，剛清點完。”

張忍意目光淡淡掃過人群，最後落在那個滿臉戾氣的男人身上：“是你在鬧？”

男人擡頭，硬著脖子吼：“我告訴你，我不怕你！這是犯法的！我家人肯定會找過來——”

話沒說完，旁邊守衛一棍砸在他肩上。

男人痛哼一聲，卻依舊瞪著張忍意。

換做以前，張忍意連話都不會多說，一個眼神，這人就會被拖下去，生死不論。

可此刻，他只是靜靜看著，忽然想起小鎮海邊，那個抱著他、說“等你回來”的女孩。

想起她說，別臟了自己。

他指尖微頓，淡淡開口：“拖下去，關三天，不給飯吃。什麽時候服軟，什麽時候出來幹活。”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留口氣。”

眾人一楞。

向來殺伐果斷的張老大，今天居然只關不給飯？

但沒人敢多問，立刻把人拖了下去。

張忍意目光再次掃過剩下的新人，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這裏是什麽地方，不用我多說。

想活著，就聽話，好好做事。

不想活，我成全你們。

但別鬧，鬧，只會更痛。”

他頓了頓，語氣輕了幾分，卻更讓人膽寒：

“我不親自動手打人，但我的人，會。”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往樓上走。

走到樓梯口，他忽然停下，對管事吩咐：“以後新進的人，先餓一頓，立規矩就行，別一上來就往死裏打。”

管事楞住，連忙點頭：“是，哥。”

張忍意沒再說話，上樓進了辦公室。

關上門，那一身冷戾才稍稍褪去。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這片壓抑的園區，眼底一片覆雜。

十一年，他靠這些人、這些勾當，活了下來，站穩了腳跟。

這裏是他的王國，也是他的牢籠。

以前他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爛在泥裏，死在刀上，都是活該。

可現在，他有了想回去的地方，有了想守的人。

他掏出手機，屏幕上是墨思君的照片，陽光下笑得幹凈。

指尖輕輕劃過，他低聲自語，聲音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疲憊：

“再等等。

等我把這裏，徹底了結。

等我幹幹凈凈，回去見你。”

樓下，新人的哭泣聲、呵斥聲依舊。

這片舊土依舊黑暗，依舊血腥。

但站在樓上的那個男人，心裏已經有了一束光。

他不再是只為活下去而活的惡鬼。

他是要從地獄裏爬出來，奔赴人間的張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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