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塵

那一抱之後，很多東西都變了。

張忍意沒再趕她，也沒再裝冷，只是依舊話少，行動卻比從前沈了百倍。

他在沙發上躺了大半日，額上冷汗時有時無，舊傷加新驚，那副八十斤的身子骨，撐得格外勉強。墨思君就守在旁邊，給他擦汗、遞水、按胃，一句話不多問，卻半步不肯離。

傍晚時，他氣色稍緩，撐著坐起來，第一句就是：“以後別墅裏，別亂走，別靠近後院，別接陌生電話。”

“我知道。”她乖乖應著，“你不用反覆說。”

他看著她，眼底軟得發澀：“不怕？”

“怕。”她點頭，很誠實，“怕你疼，怕你受傷，怕你不回來。但不怕你是誰。”

張忍意喉結動了動，沒說話，只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發頂。

這是他第一次，這麽明目張膽地碰她。

夜裏，他依舊在樓下客廳待著，手機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全是境外加密消息。墨思君不去看，只是安安靜靜坐在一旁，寫她的小說，偶爾擡眼，看一眼那個沈在陰影裏的人。

他不說話，她就陪著沈默。

他皺眉，她就遞一杯溫水。

他指尖繃緊，她就輕輕碰一下他的手背，無聲地說“我在”。

張忍意漸漸習慣了身邊這束光。

習慣了一擡眼，就能看見她；

習慣了再冷再硬的夜，有個人安安穩穩陪著，不問前塵，不追血腥。

後半夜，事情來了。

一條消息彈進來，很短：

【哥，內鬼抓出來了，怎麽處理。】

他指尖一頓，眼底瞬間覆上冷意。

墨思君恰好擡頭，撞上那片她從未見過的寒，心輕輕一縮，卻沒躲，只輕聲問：“很難辦？”

“嗯。”他沒瞞她，“家裏出了內鬼。”

“要……殺人嗎？”她聲音很輕，帶著點抖，卻依舊看著他。

張忍意沈默片刻，如實說：“以前會。”

“現在呢？”

“現在想留。”他望著她，眼底的冷一點點化開，“留著，廢了手腳，扔遠一點，不沾血。”

他在為她改。

改那套殺人為常的規矩，改那套以血止亂的活法。

墨思君心口一酸，伸手握住他的手：“別臟了自己。”

他反手，輕輕扣住她的指尖，聲音低啞：“好。”

那一晚，他沒再睡，遠程把所有尾巴清幹凈，卻下了死令——不準見血。

手下都驚了，卻沒人敢多問。

只有張忍意自己知道，他在給她，也給自己，留一條往後的路。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張忍意就起身。

他換了件幹凈白襯衫，依舊瘦得撐不起衣料，卻精神了不少。墨思君看著他，忽然笑了：“你穿襯衫真的很好看。”

他耳根微熱，別開臉：“收拾東西，走。”

“去哪？”

“離開曼谷。”他語氣平靜，“這裏不安全了，換個地方。”

她不問去哪裏，不問安不安全，只點點頭：“好，我聽你的。”

簡單六個字，比千言萬語都重。

一個小時後，車子駛出別墅。

這一次，沒有前呼後擁，只有一輛普通轎車，兩個最信得過的手下開車、殿後，低調得像尋常游客。

車開了很久，從市區開到邊境附近，最終停在一處臨海小鎮。

房子不大，樸素幹凈，推開窗就是海，風裏全是鹹濕的氣息，沒有森嚴守衛，沒有暗哨，沒有血腥味。

“以後住這。”張忍意說，“清凈，安全。”

墨思君走到窗邊，望著一望無際的海，回頭笑：“這裏很好。”

他看著她的笑，心口一軟。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給自己找“家”，不是據點，不是藏身地，是家。

夜裏，海風很大。

兩人坐在陽臺，一人一杯溫水，安安靜靜看海。

墨思君忽然開口：“張忍意，你以前，有沒有想過自己會有今天？”

“沒有。”他望著海，聲音很輕，“十六歲出來，只想著活下去，沒想過別的。”

“那現在呢？”

他側頭，看向她，眼神認真得發燙：

“現在想——

收手，遠離那些事，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和你一起，吃清淡的飯，過清淡的日子。”

“你肯？”

“肯。”他點頭，沒有半分猶豫，“為你，肯。”

墨思君眼眶一熱，靠在他肩上。

他很瘦，肩骨硌人，卻讓她覺得無比安穩。

她輕聲說：“那我寫歌，寫小說，你做飯，我們一起看海，好不好？”

“好。”他擡手，輕輕攬住她，“都聽你的。”

月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曾是深淵裏獨行的狼，一身血腥，半生漂泊。

她是人間幹凈的風，帶著文字與歌，千裏奔赴。

如今，風落進狼懷裏，狼願意為風，棄了荒野，收了獠牙。

不問過往，不懼將來。

只要身邊是你，

深淵也好，人間也罷，

皆是同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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