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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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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醫生

康覆日子像浸了水的棉絮,沈重而緩慢地推移。

私立醫院的病房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樹葉摩挲的沙沙聲。

宮野禮司只感覺自己胸腔裏那顆心臟的搏動都變得倦怠。

赤井秀一幾乎將這裏當成了第二個辦公室,大部分時間都守在一旁。

擡頭就能看見愛人的處境,曾幾何時也是宮野禮司希望的。

但那個時候的宮野禮司睜開眼只能看見冰冷的被褥。

赤井秀一的存在感強烈得像房間裏多了一堵沈默而溫熱的墻。

宮野禮司大多時候只是沈默。

他配合著所有的物理治療,忍受著神經被電流刺激時帶來的介於刺痛與麻木之間的怪異感覺。

只是治療結果都微乎其微。

那截裹著石膏的手臂依舊沈甸甸地墜在宮野禮司胸前,像一具不屬於他的蒼白鐐銬。

直到某一天下午,一位新面孔的醫生加入了他的康覆團隊。

德裏克·桑德斯醫生。

他看起來四十歲上下,穿著合身的淺灰色西裝,鼻梁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氣質儒雅溫和。

他的專業領域似乎更側重於創傷後的神經功能康覆,是宮野禮司這段時間聽到的名詞中最覆雜的之一。

桑德斯醫生的到訪頻率不高,每次停留的時間卻比別的醫生更長些。

他並不總是談論病情,反而更傾向於聊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話題。

從宮野禮司正在看的那本書的作者軼事,到窗臺上那盆長勢不錯的綠蘿的養護技巧。

甚至某次還聊起了紐約某家小眾咖啡館的冷萃咖啡風味,然後被宮野禮司以現在不喜歡咖啡的味道結束談話。

咖啡的味道總會讓宮野禮司想起少年時赤井秀一手邊的罐裝咖啡。

就好像他們之間從來沒有經歷過那些事情。

那很不好。

幾次治療看診之後,宮野禮司鏡片後的目光開始偶爾在桑德斯醫生身上多停留片刻。

這真的是個很奇怪的人。

理論上來說宮野禮司現在的康覆情況已經不需要這樣的醫生加入了。

但赤井秀一還是幫他請來了桑德斯。

新奇帶著點謎團的事物叫宮野禮司貧瘠的精神土壤多了些樂子,他自然也願意多分給桑德斯一些目光。

於是也那樣順理成章的發現了不對。

赤井秀一通常會在桑德斯醫生到來時暫時離開病房,或是去走廊接電話,或是去醫生辦公室討論些別的。

宮野禮司曾以為這是aka體貼地給予他隱私空間。

他總是下意識的去把那個被他愛著的男人往好的地方去想。

直到宮野禮司發現了兩個男人之間的眼神官司。

很有趣,但宮野禮司垂下眼眸,假裝沒有看見。

心口卻像被細針極輕地刺了一下,泛起一絲冰涼的自嘲。

他沒病。

......

這天午後,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病房地板上切割出溫暖的光斑。

桑德斯醫生剛結束了一次關於神經方向的檢查,這個男人的話題又如往常般滑向了更輕松的方向。

他稱讚了宮野禮司插在床頭玻璃瓶裏的幾支新鮮洋桔梗,說這種花的花語是“永恒不變的愛與真誠”,很適合他。

宮野禮司順著他的話去看了那些花。

那是赤井秀一不知道什麽時候換上去的。

宮野禮司靜靜地看著桑德斯,忽然開口打斷了他關於花語的引申話題。

“桑德斯醫生。”

宮野禮司的目光透過鏡片,落在對方那雙總是含著溫和笑意的棕色眼睛上。

“您其實不是單純的康覆科醫生,對嗎?”

桑德斯醫生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地停頓了半秒。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依舊溫和:“宮野先生為什麽會這麽想?我的專業資質可是完全經得起查證的。”

在轉移話題。

宮野禮司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您的專業資質毋庸置疑。”宮野禮司的語氣一如既往的禮貌溫和,“您對神經學的見解很獨到,康覆建議也實用,只是……”

他微微停頓,藍色的眼眸裏有種近乎疲憊的了然。

“您的話題最終似乎都能巧妙地繞回情緒、壓力、或者……如何面對不可逆的創傷。”

他輕輕擡起右手,指尖極輕地碰了碰自己左臂的石膏。

“而且,您看我的眼神和看一件破裂的瓷器沒什麽區別。”

“您是位心理醫生,是嗎?aka請您來的?”

桑德斯看著眼前的青年。

他從外表上看完全看不出是個有嚴重心理疾病的人。

創傷後應激障礙、覆雜性哀傷以及伴隨的重度抑郁狀態。

承受了失去摯愛的巨大悲傷,又在真相揭露後,發現自己長達三年的哀悼、掙紮和生活的全部意義,都建立在一個精心策劃的謊言之上。

這導致了宮野禮司……他的這位患者對現實和信任,甚至是自身情感的全面質疑。

情感麻木解離以及侵入性記憶都在困擾這位患者先生。

無法調和的愛與恨激起了反向形成的防禦機制。

桑德斯知道宮野禮司現在需要的是有個人支持他,小心翼翼拼接他如今脆弱的靈魂。

但又有誰能在站在他眼前時不可憐他呢?

他厭惡這種被視為需要修覆的問題而非有自主意志的人的對待方式,可偏偏他真的出現了難以修覆的問題。

桑德斯在心中嘆了口氣。

病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沈寂。

所以他才說,即便他是個再優秀的心理醫生,也應付不來這種FBI老爺。

“宮野先生,您果然和資料中一樣敏銳。”桑德斯搖了搖頭,語氣變得更為真誠,“我是否是他的雇員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本身才對。”

他的目光落在宮野禮司身上:“您是我見過最冷靜最理智,也最善於自我壓抑的患者之一。”

“您清晰地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理智地分析一切因果。”

偏偏不能放過自己。

“但是,先生。”他的聲音放得更緩,“過於清醒的理智,有時本身就是一種沈重的負擔。”

“您是一個允許擁有脆弱憤怒甚至是迷茫的、活生生的人。”

桑德斯向前傾身,手肘撐在膝上,目光懇切。

“您是一位非常優秀的人,這一點毋庸置疑。”桑德斯那雙棕色的眼睛看著眼前的青年,似乎像是跳出一切身份和框架,想要和其中被禁錮的靈魂對話,“但請不要讓這些優秀的品質,反過來成為禁錮您自己的枷鎖。”

“更不要……”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只是輕聲說道,“被任何人的愛,哪怕是出於最深切的保護欲的愛,困住您本該遼闊的腳步。”

宮野禮司安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好像該感動。

但心中卻沒有什麽感受。

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甚至有些荒唐可笑。

宮野禮司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像是被什麽東西噎住了,嘴角只是抽搐了一下。

“桑德斯醫生。”他問,“您剛才最後那句話是在偷偷罵您的雇主嗎?”

桑德斯醫生:“……”

這位一直表現得從容不迫的心理醫生表情在這一瞬間僵住。

他下意識地推了推眼鏡,眼神開始不受控制地飄向病房門口的方向。

“咳!”他猛地咳嗽一聲,試圖掩飾自己的尷尬,“這個……宮野先生,您誤解了!”

“只是基於專業判斷的通用建議而已,不針對任何雇傭關系!”

桑德斯目光眼神都清澈了,語氣斬釘截鐵。

就差在腦門上刻上請您相信我幾個大字。

宮野禮司挑挑眉。

桑德斯堅持了幾秒,忍不住語氣變得急促,甚至帶上了一點懇求似的,壓低聲音道:

“那個……先生,我們剛才談話的最後那部分,您能否就當沒聽見?”

宮野禮司看著他那雙溫暖的棕色眼睛,最後還是輕輕嘆了口氣。

也算是難為這人這麽努力的逗自己開心了。

aka……

你找的人,還真是像你……

一如既往的,不擅長隱瞞我。

宮野禮司的目光從桑德斯醫生那張寫滿完蛋了的臉上移開,重新落回窗外。

表演很可愛,但他現在沒有心情誇獎。

甚至有點替桑德斯尷尬。

那片灰藍色的天空似乎永遠都是一個模樣,偶爾有鳥群掠過。

桑德斯醫生最終幾乎是落荒而逃,臨走前還不忘對宮野禮司投來一個委屈巴巴的眼神。

那雙大狗一樣的眼睛如果換個人一定會心軟。

病房門輕輕合上,室內重回寂靜。

“被任何人的愛困住本該遼闊的腳步嗎?”

宮野禮司無聲地咀嚼著這句話。

遼闊?他的腳步還能走向哪裏?

一只折翼的鳥,即使掙脫了金絲籠,又能飛多遠?

aka 的愛是牢籠嗎?

或許是。

但更可怕的,是他發現自己竟然已經習慣了這牢籠的溫度。

甚至在赤井秀一短暫離開時,還會感到一種無所適從的空洞。

這認知比左手可能的殘疾更讓他感到恐懼。

傍晚時分,赤井秀一回來了。

他手裏提著一個精致的紙袋,裏面是宮野禮司以前很喜歡的那家日式茶點的抹茶蕨餅。

他跟赤井秀一都不喜歡吃甜,宮野禮司的口味甚至偏酸。

但這家的茶點真的讓宮野禮司、至少是曾經的宮野禮司很喜歡。

會為了幾個小點心配上一壺熱茶。

男人似乎刻意洗去了身上的煙味,短發還帶著微濕的水汽。

“禮。”赤井秀一輕輕叫著他的名字,“嘗嘗這個?我去的時候很恰好,遇上了剛剛出爐的一批。”

宮野禮司沒有回頭,只是望著窗外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

他曾經喜歡。

於是赤井秀一就那樣認定他現在一定喜歡了。

宮野禮司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對赤井秀一太刻薄,導致看到他就會神經性的反胃。

但又離不開他。

紐約的夜晚總是來得很快,霓虹燈次第點亮,將城市渲染成一片虛假的繁華。

這繁華之下,藏著多少和他一樣在寂靜中腐爛的靈魂?

“不了。”宮野禮司自暴自棄的閉了閉眼,他做不到對這個人惡語相向,“我不太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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