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朝華沈愈（4）[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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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朝華沈愈（4）
沈愈比方懷瑾更早知道顧九的存在。
上元節過後的第二日，他外出看診，回醫館的路上看見朝華正坐在茶攤裏和一個陌生男子談笑生風。
那陌生男子正是顧九，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年紀，劍眉入鬢目若寒星，生的很好看，但卻不是京城中那種世家公子的矜貴好看，而是一種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的好看。
沈愈莫名感到一陣危機感。
他走過去，如往常一般笑著喚朝華。
朝華正在聽顧九講去大漠探險的故事，聽得入迷，沒聽見沈愈喚她。還是顧九註意到沈愈，提醒了她。
“沈愈？你怎麽在這兒？”朝華意猶未盡地從那個冒險故事中抽離出來，對上沈愈那雙一貫溫文的眼眸，有些驚訝地問道。
“出來看診，正好路過。”沈愈淡淡地解釋。
朝華點了點頭，熱情地為他們二人介紹。
“這是顧九，我新認識的朋友。昨晚上元燈會，我看見有人販子拐孩子，追上去的時候遇到了顧九。我們一起抓住了人販子救回了孩子。他的劍法可厲害了，還去過很多地方，見過許多稀奇古怪的人。”朝華滿是崇拜地介紹顧九。
“這是沈愈，我從小到大的朋友，醫仁堂的坐診大夫。”朝華語氣熟稔，但落在沈愈耳中就覺得有些敷衍，好像他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路人。
沈愈心裏灰溜溜的，臉上卻仍帶著笑，用一種朝華所希望的友好態度，朝顧九拱了拱手：“顧大俠，幸會。”
顧九頷首，也喚了一聲沈大夫。
朝華興沖沖地繼續向沈愈介紹道：“剛才顧九正在給我講去大漠冒險的經歷，那些我以前在話本子裏看到的故事居然是真的，不，顧九經歷的比話本子裏寫的還有意思。”
沈愈目光一轉，狀似隨意地說道：“醫館新到了一批藥材，我一直忙著接診沒來得及整理。你若不忙，幫我歸置歸置？”
朝華常去醫館找沈愈，耳濡目染地也認識了不少藥材，有時候沈愈忙不過來，她就幫忙整理。她一向是做慣了的，但顧九的故事正講到精彩處，她一時有些舍不得。
正在朝華猶豫時，顧九開口道：“朝華還有事，沒工夫幫沈大夫。更何況沈大夫既是朝華的朋友，就該知道朋友之間最重要的是互相尊重，而不是借著朋友的名義，讓人放下正高興的事，使喚她幫自己幹活。”
沈愈一向很會隱藏自己的情緒，被顧九這麽不留情面地指責，面上也沒有任何不悅。他只淡淡掃了一眼朝華，裝出一副抱歉的樣子：“既然朝華還有事，是我考慮不周了，就當我沒提過。”
朝華被他這一眼看的莫名有些心虛。沈愈一向包容體貼她，不願她有一絲一毫的為難，可她卻為了個新奇故事就猶豫不想幫他。朝華覺著方才的猶豫太不講義氣，連忙對沈愈道：“我沒事，我這就和你回醫館。”
沈愈心下得意，氣定神閑地看了眼顧九。
顧九看不下去，勸道：“朝華，你不必覺著不好意思，更無需勉強自己做不想做的事。你若真想和他去，剛才猶豫什麽？你分明更想留下來聽我講故事。”
“我沒有勉強自己。”朝華被顧九戳破心思更覺心虛，連忙解釋道，“我方才是在想別的事情。”
顧九看出朝華的言不由衷，繼續勸道：“你這樣年輕爽朗武藝不俗，合該率性而為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去哪裏就去哪裏，那才是你應該過的日子。不要因為別人委屈自己，更不要被任何人絆住你的腳步，不值得。”
顧九很誠懇，他向來桀驁不馴並不是一個對他人之事指手畫腳的人，但他與朝華結交一場，真心覺著朝華心地好武藝好，不該被京城的規矩人情束縛住。
沈愈聽顧九一番話，心裏很是不平。好像他的存在是在委屈朝華，絆住朝華。他若真是那樣的人，他何必苦苦隱藏自己的心意？
沈愈開口想為自己爭辯，但在他開口之前，朝華先辯白道：“我沒有委屈自己。”朝華看著顧九認真解釋道，“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沈愈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他也幫過我許多，絕沒有使喚我委屈我的意思。希望你以後不要這樣說他。”
朝華說完就扯著沈愈的衣袖走了。
沈愈被她扯著，心裏得意更盛，直接蕩漾到了臉上。
到底，在一個新鮮有趣的新朋友和他之間，朝華還是選擇了他。
上元節後的第三日，沈愈出城采藥，回城路上又撞見了朝華和顧九。
顧九正在教朝華劍法。
一柄寒光寶劍在顧九的手上使得飄逸淩厲，沈愈雖不懂劍法，但也能看出顧九身手不凡。
再看朝華，正用一種崇拜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盯著顧九演示劍法。
沈愈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他帶著她逃學，幫她出主意教訓欺壓百姓的皇子時，她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他，滿是信任和歡喜。
他喜歡那樣的眼神。只可惜，那並非是他所能獨有的。
沈愈知道朝華癡迷武學，覺著自己不該打擾她。但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理了理衣冠，還是走了上去。
“朝華，顧大俠好巧。”沈愈面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顧九收回長劍，神情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沒有理他。
朝華朝他笑了笑，看見他背著的藥簍，問他：“出來采藥？”
“嗯。”沈愈應了一聲。
朝華的眼睛裏還帶著方才看顧九舞劍時的亮光，她興沖沖地對沈愈道：“顧九答應教我一套劍法，我已經學會了前七式，他說我學得很快，再練幾日就能全學會了。到時候本郡主不僅鞭法一流，劍法也是不俗。”
沈愈看著她那副神采飛揚的模樣，早已經準備好拐她回去的話輾轉了幾回又默默咽回去。
朝華癡迷武學，他不能因為他那點上不得臺面的私心，就剝奪她學習絕佳劍法的機會。
沈愈依舊笑著，極平常的語氣道：“那挺好的，你好好學。醫館還有事，我先走了。”
傍晚，沈愈正在醫館整理藥材，朝華一陣風似的跑進來。
“沈愈，你猜我給你帶了什麽？”燒鵝的香氣隨著朝華笑盈盈的聲音一起飄進了醫館。
沈愈一聞就聞了出來，笑道：“六合樓的燒鵝？”
“什麽都瞞不過你。”朝華獻寶似的將藏在身後的油紙包舉到面前，“六合樓新出鍋的燒鵝，我特意繞路去買的，等了好久。”
沈愈接過油紙包，一邊慢條斯理地拆開，一邊問道：“今天不是在和顧大俠學劍嗎？怎麽想起來去買燒鵝？”
“因為你愛吃燒鵝啊。”朝華又開始沒心沒肺地說會讓他誤會的話。
沈愈一頓，幽幽問道：“我愛吃，你就買嗎？”
“對啊。”朝華接過沈愈遞過來的碗筷，毫不猶豫地說道。
沈愈知道這種在事情的討論上，他一向占不到便宜。朝華心思單純，對誰都一片熱忱，她對他好，只是因為她人好。就算他再問一萬遍，朝華也察覺不出一絲暧昧氣息。但他做不到她那般坦蕩。他有私心，有占有欲，越問心裏那股火燒得越厲害。
於是沈愈不再問下去，只埋頭吃燒鵝。
金黃油亮的燒鵝，皮脆柔嫩，還冒著熱氣，沈愈默默吃著。
朝華發覺沈愈比平常沈默，又聯想到最近兩回見他，他似乎都有些奇怪，想了一會兒，突然開口問道：“沈愈，你是不是不太喜歡顧九？”
“為什麽這麽問？”沈愈心裏一緊，不知自己在什麽地方暴露了端倪。
朝華搖了搖頭，下意識覺著這是件想起來很麻煩的事：“我也說不上來，就是一種感覺。”
沈愈垂下眼，淡淡道：“你想多了。我與他萍水相逢，談不上喜歡或是不喜歡。”
上元節後的第五日，朝華來向沈愈告別，她決定跟隨顧九遠游，做一個江湖中行俠仗義自由自在的女俠。
沈愈很震驚，但又覺著這正是朝華會做出來的事。
她從小在京城長大，這方小小的天地困了她太久了。她應該出去看看，做真正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朝華。
“照顧好自己，萬事小心莫沖動。”沈愈溫和體面地囑咐。
“就這樣？”朝華莫名有些失望，追問道，“你不覺著不妥？”
沈愈看著她，反問道：“你覺著有哪裏不妥嗎？”
朝華被他繞進去，認真想出幾條理由：“我從來沒有出過京城，和顧九也才認識幾天，也許我們在路上會鬧矛盾，也許會遇到危險。還有我父王和母妃，他們肯定舍不得我離開王府。”
“但是你想出去看看，不是嗎？”沈愈的聲音低而緩，帶著某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只要你想，那些就都不是問題。”
朝華眨了眨眼，沈愈一向如此支持她鼓勵她，他會這樣說很正常。可是不知為什麽，明明她得到了他的支持，但心裏卻覺著很慌很空。
“我這一走，會去很久。也許就不回來了。”朝華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沈愈能看出她的不舍，當初他決心辭官的時候，也有許多猶豫。但那都是暫時的。
他離開沈家放棄仕途，一個人毫無根基地開醫館，雖然遇到諸多煩難，但他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自由，他在做自己喜歡的事，那種充實與自得是在吏部衙門絕對不可能體會到的。
待朝華離開京城，也會如此。
慢慢的，她會發現天地廣闊、江河浩蕩。最開始的那一點點不舍，就無足輕重了。
所以他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支持她，而不是阻攔她。
沈愈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溫和地鼓勵道：“你若真不回來了，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你在外面比在京城更快活。是好事。”
“可是你怎麽辦？”朝華擡頭看他，“你一個人守著醫館，不寂寞嗎？”
沈愈看著她，笑了笑：“人都是要長大的，天底下也沒有不散的筵席。”
朝華走了，回去王府收拾行囊準備遠游。
看到她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街口，沈愈臉上的笑容終於退了下去。
他轉身走進醫館，關上醫館的大門，將自己完全置於緊閉的不會有人打擾的屋子裏，再無顧忌地放任自己的不舍。
他又拿起畫筆，畫了許多張朝華的畫像。笑著的朝華、矜傲得意的朝華、認真專註的朝華……各式各樣的他所喜歡的，卻註定不會留下來陪伴他的朝華。
他畫的越多，心裏的不舍愁苦越深。
他將櫃子裏藏著的好酒拿出來，一壺壺地往嘴裏灌。那原本是特意買給朝華的，但朝華要走了，再不會來找他喝酒。
宿醉醒來，沈愈發現方懷瑾正坐在自己的臥房。
方懷瑾發現了那些畫，聽到了他喚的許多聲朝華，知道了他深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
他第一反應有些緊張，懊悔喝酒當真誤事。但很快又有慶幸，幸好只有方懷瑾知道。
他拜托方懷瑾幫他保密，朝華已經決定去遠游，他不想在這種時候徒增煩惱。
但方懷瑾沒有答應他。
方懷瑾勸他和朝華說明心意。
“雲游醫者也可以陪伴朝華，你們認識了這麽久，為什麽不給自己一個爭取的機會呢？”
方懷瑾還告訴他一個重磅消息。
“香凝在王府住過一段時間，那段日子她們同住同吃，說了許多心裏話。她告訴我，朝華對你並非無意，只是你的態度老是飄飄忽忽的，她們以為你沒那個心思。”
方懷瑾的話重新燃起了沈愈的信心。
朝華不喜歡規矩約束，可難道他就是什麽很規矩的人嗎？
他可是沈愈，小時候帶朝華一起逃學，長大了敢脫離家族放棄仕途的沈愈。
是他在這個醫館待了太久，被這種安穩固定的生活誤導了。其實他也可以走的，和朝華一起走。
沈愈決定向朝華告白。
他將她約到曲江池畔，租了一艘游船，在只有他們兩人的游船上，將自己早就想說的話說了出來。
朝華原本正因為要遠游的事心神不寧，她不明白明明她自己很想出去看看，但為什麽內心深處總覺著空落落的。
她心不在焉地聽著沈愈的告白，起初還沒什麽反應，直到聽見沈愈說喜歡她，她終於驚訝地擡起頭，仿佛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你說什麽？你喜歡我？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我待你不好嗎？”
“你待我很好。”朝華老老實實地承認，但仍覺著不可思議，“你何時喜歡上我的？為什麽現在才告訴我？”
“很早了，具體什麽時候我也說不清。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看見你我就覺著很開心，哪怕是你被欺負我都樂在其中。你不在的時候，我總是會想起你。看見街坊辦婚事，忍不住地想，如果當初我們的婚約沒有作廢，我們如今會是什麽樣子。”既然決定要表白，沈愈絲毫不扭捏不覺著難為情，完完全全不加修飾地將自己的心意呈給朝華。
朝華越發震驚，但又隱隱感到一陣欣喜。
沈愈繼續道：“本來早就想告訴你的，但你說你不想成婚，不想將心分給另一個人，我怕你為難，所以一直藏著。”
朝華想起自己曾說過的話，莫名有些懊惱，“你和我說這些，是希望我留下來嗎？”
沈愈搖了搖頭：“我想關掉醫館，陪你一起去遠游。我雖然不會武功，但我懂醫術，在江湖中行走也很有用。我們認識了這麽久，我比顧九更了解你更包容你，我們一起上路，絕對不會鬧矛盾。若是遇到了危險，我會做迷藥毒藥，我還有一肚子鬼主意，保管你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你願意和我一起去遠游？”雖然朝華還是暈乎乎的，沒有完全消化掉沈愈喜歡自己這件事，但她很高興沈愈願意陪自己一起去遠游。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這些日子莫名其妙的失落其實是因為希望沈愈能和自己一起走。
“我願意和你一起去遠游。不論你想去什麽地方，想做什麽，我都願意陪著你。”
沈愈說的誠心，但朝華卻在短暫的欣喜之後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可你不是想做大夫嗎？和我走了，你的志向怎麽辦？”
“雲游大夫也是大夫，一樣能幫助到病人。”這個問題沈愈早已經想過，笑著暢想道，“說不準四處游歷一番，醫術上還能有所精進。”
“但我還是不想成婚。即使是這樣，你也願意嗎？”朝華心裏亂糟糟的，在今日之前她並沒有想過她和沈愈之間會有什麽男女情愛，但聽到沈愈的告白，她也並沒有感到冒犯和不舒服。
甚至，她還挺高興的。只是高興雖高興，她依然不打算放棄自我走上堂姐的老路。
如果她依然不想成婚，沈愈還會願意嗎？自己什麽都不能承諾給他，卻要求沈愈那麽多，自己是不是太壞了？
朝華皺著眉頭，緊張地看著沈愈，既怕他說不願意又怕他太快松口說願意。
沈愈倒不覺著她的要求有多過分，他並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看重婚姻血脈的人，從頭到尾他所求，只是朝華而已。
他滿不在乎地笑了笑：“你不想成婚，便不成婚。反正我現在孤家寡人一個，不需要對家族交待，也不在乎什麽名聲眼光。就是一輩子做野鴛鴦，我也願意。”
沈愈這話說的有些不正經，但朝華向來很吃他這一套。她確定了沈愈確實不在乎成不成婚這件事，心裏的緊張完全消失，一張俏臉紅撲撲的，直楞楞地望著他。
沈愈見狀輕點了點她的額頭，頗有些勝券在握的意味，笑著問道：“我答應了你這麽多事，你呢？到底接不接受我的心意？肯不肯讓我陪著你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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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愈比方懷瑾更早知道顧九的存在。
上元節過後的第二日，他外出看診，回醫館的路上看見朝華正坐在茶攤裏和一個陌生男子談笑生風。
那陌生男子正是顧九，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年紀，劍眉入鬢目若寒星，生的很好看，但卻不是京城中那種世家公子的矜貴好看，而是一種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的好看。
沈愈莫名感到一陣危機感。
他走過去，如往常一般笑著喚朝華。
朝華正在聽顧九講去大漠探險的故事，聽得入迷，沒聽見沈愈喚她。還是顧九註意到沈愈，提醒了她。
“沈愈？你怎麽在這兒？”朝華意猶未盡地從那個冒險故事中抽離出來，對上沈愈那雙一貫溫文的眼眸，有些驚訝地問道。
“出來看診，正好路過。”沈愈淡淡地解釋。
朝華點了點頭，熱情地為他們二人介紹。
“這是顧九，我新認識的朋友。昨晚上元燈會，我看見有人販子拐孩子，追上去的時候遇到了顧九。我們一起抓住了人販子救回了孩子。他的劍法可厲害了，還去過很多地方，見過許多稀奇古怪的人。”朝華滿是崇拜地介紹顧九。
“這是沈愈，我從小到大的朋友，醫仁堂的坐診大夫。”朝華語氣熟稔，但落在沈愈耳中就覺得有些敷衍，好像他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路人。
沈愈心裏灰溜溜的，臉上卻仍帶著笑，用一種朝華所希望的友好態度，朝顧九拱了拱手：“顧大俠，幸會。”
顧九頷首，也喚了一聲沈大夫。
朝華興沖沖地繼續向沈愈介紹道：“剛才顧九正在給我講去大漠冒險的經歷，那些我以前在話本子裏看到的故事居然是真的，不，顧九經歷的比話本子裏寫的還有意思。”
沈愈目光一轉，狀似隨意地說道：“醫館新到了一批藥材，我一直忙著接診沒來得及整理。你若不忙，幫我歸置歸置？”
朝華常去醫館找沈愈，耳濡目染地也認識了不少藥材，有時候沈愈忙不過來，她就幫忙整理。她一向是做慣了的，但顧九的故事正講到精彩處，她一時有些舍不得。
正在朝華猶豫時，顧九開口道：“朝華還有事，沒工夫幫沈大夫。更何況沈大夫既是朝華的朋友，就該知道朋友之間最重要的是互相尊重，而不是借著朋友的名義，讓人放下正高興的事，使喚她幫自己幹活。”
沈愈一向很會隱藏自己的情緒，被顧九這麽不留情面地指責，面上也沒有任何不悅。他只淡淡掃了一眼朝華，裝出一副抱歉的樣子：“既然朝華還有事，是我考慮不周了，就當我沒提過。”
朝華被他這一眼看的莫名有些心虛。沈愈一向包容體貼她，不願她有一絲一毫的為難，可她卻為了個新奇故事就猶豫不想幫他。朝華覺著方才的猶豫太不講義氣，連忙對沈愈道：“我沒事，我這就和你回醫館。”
沈愈心下得意，氣定神閑地看了眼顧九。
顧九看不下去，勸道：“朝華，你不必覺著不好意思，更無需勉強自己做不想做的事。你若真想和他去，剛才猶豫什麽？你分明更想留下來聽我講故事。”
“我沒有勉強自己。”朝華被顧九戳破心思更覺心虛，連忙解釋道，“我方才是在想別的事情。”
顧九看出朝華的言不由衷，繼續勸道：“你這樣年輕爽朗武藝不俗，合該率性而為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去哪裏就去哪裏，那才是你應該過的日子。不要因為別人委屈自己，更不要被任何人絆住你的腳步，不值得。”
顧九很誠懇，他向來桀驁不馴並不是一個對他人之事指手畫腳的人，但他與朝華結交一場，真心覺著朝華心地好武藝好，不該被京城的規矩人情束縛住。
沈愈聽顧九一番話，心裏很是不平。好像他的存在是在委屈朝華，絆住朝華。他若真是那樣的人，他何必苦苦隱藏自己的心意？
沈愈開口想為自己爭辯，但在他開口之前，朝華先辯白道：“我沒有委屈自己。”朝華看著顧九認真解釋道，“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沈愈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他也幫過我許多，絕沒有使喚我委屈我的意思。希望你以後不要這樣說他。”
朝華說完就扯著沈愈的衣袖走了。
沈愈被她扯著，心裏得意更盛，直接蕩漾到了臉上。
到底，在一個新鮮有趣的新朋友和他之間，朝華還是選擇了他。
上元節後的第三日，沈愈出城采藥，回城路上又撞見了朝華和顧九。
顧九正在教朝華劍法。
一柄寒光寶劍在顧九的手上使得飄逸淩厲，沈愈雖不懂劍法，但也能看出顧九身手不凡。
再看朝華，正用一種崇拜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盯著顧九演示劍法。
沈愈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他帶著她逃學，幫她出主意教訓欺壓百姓的皇子時，她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他，滿是信任和歡喜。
他喜歡那樣的眼神。只可惜，那並非是他所能獨有的。
沈愈知道朝華癡迷武學，覺著自己不該打擾她。但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理了理衣冠，還是走了上去。
“朝華，顧大俠好巧。”沈愈面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顧九收回長劍，神情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沒有理他。
朝華朝他笑了笑，看見他背著的藥簍，問他：“出來采藥？”
“嗯。”沈愈應了一聲。
朝華的眼睛裏還帶著方才看顧九舞劍時的亮光，她興沖沖地對沈愈道：“顧九答應教我一套劍法，我已經學會了前七式，他說我學得很快，再練幾日就能全學會了。到時候本郡主不僅鞭法一流，劍法也是不俗。”
沈愈看著她那副神采飛揚的模樣，早已經準備好拐她回去的話輾轉了幾回又默默咽回去。
朝華癡迷武學，他不能因為他那點上不得臺面的私心，就剝奪她學習絕佳劍法的機會。
沈愈依舊笑著，極平常的語氣道：“那挺好的，你好好學。醫館還有事，我先走了。”
傍晚，沈愈正在醫館整理藥材，朝華一陣風似的跑進來。
“沈愈，你猜我給你帶了什麽？”燒鵝的香氣隨著朝華笑盈盈的聲音一起飄進了醫館。
沈愈一聞就聞了出來，笑道：“六合樓的燒鵝？”
“什麽都瞞不過你。”朝華獻寶似的將藏在身後的油紙包舉到面前，“六合樓新出鍋的燒鵝，我特意繞路去買的，等了好久。”
沈愈接過油紙包，一邊慢條斯理地拆開，一邊問道：“今天不是在和顧大俠學劍嗎？怎麽想起來去買燒鵝？”
“因為你愛吃燒鵝啊。”朝華又開始沒心沒肺地說會讓他誤會的話。
沈愈一頓，幽幽問道：“我愛吃，你就買嗎？”
“對啊。”朝華接過沈愈遞過來的碗筷，毫不猶豫地說道。
沈愈知道這種在事情的討論上，他一向占不到便宜。朝華心思單純，對誰都一片熱忱，她對他好，只是因為她人好。就算他再問一萬遍，朝華也察覺不出一絲暧昧氣息。但他做不到她那般坦蕩。他有私心，有占有欲，越問心裏那股火燒得越厲害。
於是沈愈不再問下去，只埋頭吃燒鵝。
金黃油亮的燒鵝，皮脆柔嫩，還冒著熱氣，沈愈默默吃著。
朝華發覺沈愈比平常沈默，又聯想到最近兩回見他，他似乎都有些奇怪，想了一會兒，突然開口問道：“沈愈，你是不是不太喜歡顧九？”
“為什麽這麽問？”沈愈心裏一緊，不知自己在什麽地方暴露了端倪。
朝華搖了搖頭，下意識覺著這是件想起來很麻煩的事：“我也說不上來，就是一種感覺。”
沈愈垂下眼，淡淡道：“你想多了。我與他萍水相逢，談不上喜歡或是不喜歡。”
上元節後的第五日，朝華來向沈愈告別，她決定跟隨顧九遠游，做一個江湖中行俠仗義自由自在的女俠。
沈愈很震驚，但又覺著這正是朝華會做出來的事。
她從小在京城長大，這方小小的天地困了她太久了。她應該出去看看，做真正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朝華。
“照顧好自己，萬事小心莫沖動。”沈愈溫和體面地囑咐。
“就這樣？”朝華莫名有些失望，追問道，“你不覺著不妥？”
沈愈看著她，反問道：“你覺著有哪裏不妥嗎？”
朝華被他繞進去，認真想出幾條理由：“我從來沒有出過京城，和顧九也才認識幾天，也許我們在路上會鬧矛盾，也許會遇到危險。還有我父王和母妃，他們肯定舍不得我離開王府。”
“但是你想出去看看，不是嗎？”沈愈的聲音低而緩，帶著某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只要你想，那些就都不是問題。”
朝華眨了眨眼，沈愈一向如此支持她鼓勵她，他會這樣說很正常。可是不知為什麽，明明她得到了他的支持，但心裏卻覺著很慌很空。
“我這一走，會去很久。也許就不回來了。”朝華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沈愈能看出她的不舍，當初他決心辭官的時候，也有許多猶豫。但那都是暫時的。
他離開沈家放棄仕途，一個人毫無根基地開醫館，雖然遇到諸多煩難，但他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自由，他在做自己喜歡的事，那種充實與自得是在吏部衙門絕對不可能體會到的。
待朝華離開京城，也會如此。
慢慢的，她會發現天地廣闊、江河浩蕩。最開始的那一點點不舍，就無足輕重了。
所以他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支持她，而不是阻攔她。
沈愈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溫和地鼓勵道：“你若真不回來了，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你在外面比在京城更快活。是好事。”
“可是你怎麽辦？”朝華擡頭看他，“你一個人守著醫館，不寂寞嗎？”
沈愈看著她，笑了笑：“人都是要長大的，天底下也沒有不散的筵席。”
朝華走了，回去王府收拾行囊準備遠游。
看到她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街口，沈愈臉上的笑容終於退了下去。
他轉身走進醫館，關上醫館的大門，將自己完全置於緊閉的不會有人打擾的屋子裏，再無顧忌地放任自己的不舍。
他又拿起畫筆，畫了許多張朝華的畫像。笑著的朝華、矜傲得意的朝華、認真專註的朝華……各式各樣的他所喜歡的，卻註定不會留下來陪伴他的朝華。
他畫的越多，心裏的不舍愁苦越深。
他將櫃子裏藏著的好酒拿出來，一壺壺地往嘴裏灌。那原本是特意買給朝華的，但朝華要走了，再不會來找他喝酒。
宿醉醒來，沈愈發現方懷瑾正坐在自己的臥房。
方懷瑾發現了那些畫，聽到了他喚的許多聲朝華，知道了他深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
他第一反應有些緊張，懊悔喝酒當真誤事。但很快又有慶幸，幸好只有方懷瑾知道。
他拜托方懷瑾幫他保密，朝華已經決定去遠游，他不想在這種時候徒增煩惱。
但方懷瑾沒有答應他。
方懷瑾勸他和朝華說明心意。
“雲游醫者也可以陪伴朝華，你們認識了這麽久，為什麽不給自己一個爭取的機會呢？”
方懷瑾還告訴他一個重磅消息。
“香凝在王府住過一段時間，那段日子她們同住同吃，說了許多心裏話。她告訴我，朝華對你並非無意，只是你的態度老是飄飄忽忽的，她們以為你沒那個心思。”
方懷瑾的話重新燃起了沈愈的信心。
朝華不喜歡規矩約束，可難道他就是什麽很規矩的人嗎？
他可是沈愈，小時候帶朝華一起逃學，長大了敢脫離家族放棄仕途的沈愈。
是他在這個醫館待了太久，被這種安穩固定的生活誤導了。其實他也可以走的，和朝華一起走。
沈愈決定向朝華告白。
他將她約到曲江池畔，租了一艘游船，在只有他們兩人的游船上，將自己早就想說的話說了出來。
朝華原本正因為要遠游的事心神不寧，她不明白明明她自己很想出去看看，但為什麽內心深處總覺著空落落的。
她心不在焉地聽著沈愈的告白，起初還沒什麽反應，直到聽見沈愈說喜歡她，她終於驚訝地擡起頭，仿佛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你說什麽？你喜歡我？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我待你不好嗎？”
“你待我很好。”朝華老老實實地承認，但仍覺著不可思議，“你何時喜歡上我的？為什麽現在才告訴我？”
“很早了，具體什麽時候我也說不清。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看見你我就覺著很開心，哪怕是你被欺負我都樂在其中。你不在的時候，我總是會想起你。看見街坊辦婚事，忍不住地想，如果當初我們的婚約沒有作廢，我們如今會是什麽樣子。”既然決定要表白，沈愈絲毫不扭捏不覺著難為情，完完全全不加修飾地將自己的心意呈給朝華。
朝華越發震驚，但又隱隱感到一陣欣喜。
沈愈繼續道：“本來早就想告訴你的，但你說你不想成婚，不想將心分給另一個人，我怕你為難，所以一直藏著。”
朝華想起自己曾說過的話，莫名有些懊惱，“你和我說這些，是希望我留下來嗎？”
沈愈搖了搖頭：“我想關掉醫館，陪你一起去遠游。我雖然不會武功，但我懂醫術，在江湖中行走也很有用。我們認識了這麽久，我比顧九更了解你更包容你，我們一起上路，絕對不會鬧矛盾。若是遇到了危險，我會做迷藥毒藥，我還有一肚子鬼主意，保管你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你願意和我一起去遠游？”雖然朝華還是暈乎乎的，沒有完全消化掉沈愈喜歡自己這件事，但她很高興沈愈願意陪自己一起去遠游。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這些日子莫名其妙的失落其實是因為希望沈愈能和自己一起走。
“我願意和你一起去遠游。不論你想去什麽地方，想做什麽，我都願意陪著你。”
沈愈說的誠心，但朝華卻在短暫的欣喜之後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可你不是想做大夫嗎？和我走了，你的志向怎麽辦？”
“雲游大夫也是大夫，一樣能幫助到病人。”這個問題沈愈早已經想過，笑著暢想道，“說不準四處游歷一番，醫術上還能有所精進。”
“但我還是不想成婚。即使是這樣，你也願意嗎？”朝華心裏亂糟糟的，在今日之前她並沒有想過她和沈愈之間會有什麽男女情愛，但聽到沈愈的告白，她也並沒有感到冒犯和不舒服。
甚至，她還挺高興的。只是高興雖高興，她依然不打算放棄自我走上堂姐的老路。
如果她依然不想成婚，沈愈還會願意嗎？自己什麽都不能承諾給他，卻要求沈愈那麽多，自己是不是太壞了？
朝華皺著眉頭，緊張地看著沈愈，既怕他說不願意又怕他太快松口說願意。
沈愈倒不覺著她的要求有多過分，他並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看重婚姻血脈的人，從頭到尾他所求，只是朝華而已。
他滿不在乎地笑了笑：“你不想成婚，便不成婚。反正我現在孤家寡人一個，不需要對家族交待，也不在乎什麽名聲眼光。就是一輩子做野鴛鴦，我也願意。”
沈愈這話說的有些不正經，但朝華向來很吃他這一套。她確定了沈愈確實不在乎成不成婚這件事，心裏的緊張完全消失，一張俏臉紅撲撲的，直楞楞地望著他。
沈愈見狀輕點了點她的額頭，頗有些勝券在握的意味，笑著問道：“我答應了你這麽多事，你呢？到底接不接受我的心意？肯不肯讓我陪著你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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