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朝華沈愈（3）[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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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朝華沈愈（3）
方懷瑾從揚州帶回來一個姑娘。
向來清冷端方不近女色的方懷瑾，在香凝面前溫聲細語耐心照拂，還破天荒地將人介紹給朝華沈愈認識。
朝華覺著方懷瑾終於鐵樹開花，怕是好事就在眼前，積極地和沈愈商量將來方懷瑾成婚送什麽賀禮。
沈愈雖也看得出方懷瑾對香凝很不一樣，但卻不像朝華那般樂觀。他搖了搖頭，給朝華潑了一盆冷水：“依我看還遠著呢。”
沈愈認為香凝身世孤苦，方家那麽高的門第很難接受她。更何況在他看來，方懷瑾對香凝的喜歡，只是那種世家公子高高在上的喜歡，並非愛人之間平等的喜歡。
朝華不認同沈愈的看法，列舉了許多方懷瑾待香凝好的例子，固執又單純地認為方懷瑾待香凝好，就是喜歡她想娶她的意思。
沈愈自己已嘗到了相思之苦，知道情愛之事遠沒有朝華想的那般簡單，看著朝華那副一心要與他爭個對錯的較真模樣，心中酸澀不已。
為什麽朝華在情愛之事上如此遲鈍？
那些讓他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的情愫，在朝華這裏輕飄飄的像是一陣風吹過了水面，連一點漣漪都掀不起來。
是他果真藏得太好，還是朝華太沒心沒肺根本沒長出情愛的心竅？
沈愈越想越苦，不想再和朝華爭論下去，咬牙道：“你這樣的心性，不成親是對的。免得害人害己。”
朝華和沈愈的這番討論才過去不久，朝華就發現是她錯了。
她意外撞見方懷瑾和香凝私下親熱，明明他們已經做盡了夫妻之事，但方懷瑾卻不肯迎娶香凝，推說什麽香凝身份特殊，如今這般就是為香凝好。
朝華震驚於方懷瑾的態度，覺著像是第一天認識他。她與方懷瑾大吵了一架，指責他的不負責任。
方懷瑾沒將朝華的教訓聽進去，帶著香凝回去繼續過他的逍遙日子。
朝華氣得和沈愈抱怨，沈愈雖也覺著方懷瑾行事不妥，但他並不認為方懷瑾真是那種玩弄女子感情的惡人。他幫著勸和，朝華正在氣頭上，一腔怒火不知怎得就燒到了他頭上。
“你也是男人，也一直不成親，是不是也和方懷瑾一樣，在哪裏私藏了美嬌娘？”朝華心裏很害怕，方懷瑾那麽端方規矩的人，都能做出如此不堪之事，從小就蔑視禮法一身反骨的沈愈呢？
沈愈的底線可比方懷瑾低多了。一想到沈愈有可能也像方懷瑾一樣，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和一個姑娘恩愛纏綿。朝華就覺得脊背一陣發涼。
沈愈不明白朝華的擔憂，他只覺著朝華不講道理胡亂發火，好脾氣地和朝華解釋，他絕不會像方懷瑾一樣，無名無份地耽誤女子青春。
但朝華卻像是點著了的炮仗，根本不聽他的解釋，只一個勁兒地懷疑他。
“方家門第高，方伯父方伯母對兒媳要求高，方懷瑾他做出這種混賬事勉強還算是有個緣故。你呢？你已經離開沈家，醫館也開得有聲有色，你若想娶妻沒有任何人阻攔，你又有這個條件，為什麽不娶？是不是想著坐擁齊人之福？”
朝華越說越覺著沈愈私下藏了人，幾乎已經在心裏給他定了罪，咄咄逼人道：“你今年都二十四了，足有一份立得住的事業，不缺錢也不缺貌，為什麽不成親？你就這麽一個人過著，不覺著奇怪嗎？”
朝華從前一直以為她和沈愈可以永遠這麽相伴著過下去，她不想成親自然而然地也沒想過沈愈的婚事，但方懷瑾的事讓她突然意識到，他們早就不是學堂裏胡鬧的少年人了。
他們成年了，會有成年人的情和欲。
方懷瑾遇到了香凝，沈愈也會遇到一個他喜歡的姑娘。
終有一日，她會失去沈愈。或許，早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她已經失去了沈愈。
“我不覺著奇怪。”沈愈也惱了，硬邦邦地回道。他為什麽不成親？朝華還好意思問他為什麽不成親？他倒是想成親，朝華願意嗎？
沈愈難以忍受朝華對他毫無道理的指責冤枉，很想不管不顧地將一腔情意告訴她。他不是不想成親，是他喜歡上了一個女子，那個人不願成親，他只能尊重她，痛苦掙紮地做她的好友。
但是他不能說。
殘存的理智告訴他，不能將局面推向徹底無法挽回的地步。
沈愈壓著火，冷聲道：“我喜歡一個人過，我喜歡這樣的日子，不需要向任何人交待。”
朝華一聽這話心裏更委屈。她早知道沈愈不在乎旁人的看法，一貫是他想做什麽便做什麽。但這個旁人，以前並不包括她。
“你以前不會這麽兇我。”朝華委屈得想哭，但她的自尊不允許她哭。所以她更倨傲地看著他，像是一只張牙舞爪的驕傲孔雀。
若是平時的沈愈，他一眼就能看出朝華的虛張聲勢，但此刻他只覺著很累，喪氣地說：“你以前也不會這麽無理取鬧。”
朝華在家裏生了幾天悶氣，慢慢就反應過來當日確實是自己胡亂揣測。
按她的性子，做錯了事就應該去道歉。但她好幾次快走到醫仁堂，又硬生生折了回去。
她的膽子突然變得很小，不敢去見沈愈。
她能看得出，那日沈愈很生氣。他從來沒有用那麽冷冰冰的語氣和她說話，他的眉頭深深皺著，好像對她非常失望。
她不喜歡見沈愈那副樣子，自欺欺人地覺著只要不去見他，她與沈愈的齟齬就沒有發生過，沈愈還是她印象中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
朝華就這樣，一連十多天都沒有來過醫館。
沈愈很不習慣，決定主動去找朝華賠禮認錯。
他本就是個為達目的不甚看重過程臉面的人，更何況是在朝華面前，面子更不重要。
他只希望朝華還像從前一樣，常常來醫館看他，不要和他生分。
王府的門房是從前的老人，知道他和朝華定婚又退婚的往事，聽他說是來找朝華的，為給朝華出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拒絕道：“我們郡主這幾日心情不好，所有外客一概不見。”
沈愈面上仍帶著笑：“我與朝華這麽多年的交情，算不得外客吧？勞煩你進去通稟一聲，她若實在不願見，我絕不糾纏。”
門房冷哼道：“沈大夫聽不懂話嗎？王府和沈家的親事已經退了，你如今正是郡主不想見的外客。”
沈愈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朝華她這麽說的？”
門房確實聽見朝華親口說過，只是那是朝華和丫鬟說的氣話，門房不明白朝華的女兒家心思，只看見朝華臉色灰敗眼眶含著淚，就以為朝華真的氣極了不想再見他。
朝華一向待府中下人極好，門房從心底裏為她打抱不平，添油加醋地將朝華那日的話覆述了一遍。
沈愈聽了臉色變得很難看。
門房卻暗喜終於給朝華出了一口惡氣，繼續刺他：“我們郡主是個熱心腸，待誰都好，路邊見到個不認識的人也會上前幫忙。但那不意味著我們郡主就對那人有多看重。郡主年輕，喜歡新鮮，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許多年前的舊相識，郡主才不會放在心上。”
沈愈回去後，一直在回想門房的那幾句話。
他知道，門房說的都是真話。
朝華喜歡新鮮有意思的東西，新奇有趣的話本子、勇猛善戰的蛐蛐、精妙無雙的機關匣子……最開始喜歡得愛不釋手，過幾日就甩開手又被別的東西吸引住了。
他以前並不覺這她這樣有什麽不好，她每天都活得熱熱鬧鬧，他看著也為她高興。但是，如果她對他也是這樣呢？
他們七歲就在學堂認識了，十多年的時間會不會她早就厭了倦了？
朝華不是無理取鬧的人，也許那日的爭吵只是個由頭，讓她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將他丟開。
沈愈這樣想著，再一回想他們吵架前，朝華來醫館的次數就比之前少了許多。於是更加確定，朝華就是厭了他，不想再和他來往。
沈愈決定不再去找朝華。
既然她不想見他，他成全她。這麽多年她說什麽他都依，這件事雖然有些困難，但他也會盡力做到。
日子還是照常過，診脈開方研習醫書藥草，他將全部的心思都放在醫術上。只是一個人的時候，他還是會想朝華，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他控制不了。
想得太厲害了，他就偷偷畫朝華的畫像。
畫朝華小時候，紮著可愛的丫髻翻上墻頭摘果子。
畫朝華少年時，騎馬彎弓，在皇家舉辦的狩獵大賽中拔得頭籌。那般神采飛揚的模樣，像是一團火，燒得人挪不開眼。
畫他去王府提親時，朝華躲在屏風後偷看，露出一抹胭脂紅的裙角。
畫他開了醫館後，朝華翹著腳在裏間的矮榻上看話本子。
他畫了一張又一張，畫得多了心裏那股難以壓制的想念好像終於有了出口，好像朝華還在醫館陪著他。
他將畫一張張收好，鎖在最底下的櫃子裏。他不能讓任何人看見，也不想讓任何人看見。
那是他一個人的。
兩人的誤會一直持續到方懷瑾來醫館找沈愈幫忙。
方懷瑾還是想通了，決定光明正大迎娶香凝進門。為了讓父母同意，方懷瑾想拜托香凝教沈愈醫術，用醫者的美名換來父母的許可。
這個主意還是朝華給他的啟發，也是因此方懷瑾才知道他們兩個居然還沒有和好。
方懷瑾幫他們調和，告訴沈愈，朝華並不討厭他，恰恰相反朝華很在意他，因為在意他才一直不敢來找他。
沈愈聽了，立刻去找朝華求和。
這一次他很幸運，不必等門房通傳，就看見背著弓準備出馬打獵的朝華。
他立刻迎上去，告訴她他錯了，他不該兇她不該和她吵架，他從前沒有和別的女子親近過，以後也不會。
“不，是我該向你道歉。”朝華搖頭止住他一發不可收拾的賠罪。“我不該胡亂猜疑你，其實我早就想找你道歉的，但你那日太兇了，我怕你還在生我的氣，我不敢。”朝華說到後面不自覺地帶了幾分撒嬌的意味。
兩人的誤會就這樣解開了，重新做回了親密無間的好友。
朝華原本以為那次爭吵不過是個小小插曲，只要誤會解釋清楚就不會對他們的關系造成任何影響。
但是漸漸的，朝華發現並不是這樣。
自打意識到沈愈有可能像方懷瑾一樣，突然有一天帶著一個姑娘介紹給她認識，她對沈愈的占有欲越來越重。
醫館裏來了漂亮的女病人，朝華會向沈愈反覆確認對那病人有沒有多餘的心思。沈愈外出看病，回來的時候衣服上不小心沾染了脂粉味，朝華也會揪著他細細盤查一番。
有了第一次的經驗，沈愈已經很能應對朝華這種有些不講道理的盤問。他知道朝華並不是討厭他也不是質疑他的品行，她只是受方懷瑾的事情影響，有些疑神疑鬼，所以他又恢覆了一貫的游刃有餘，從容溫和地向朝華解釋，他沒有愛上哪個女子，更沒有和哪個女子親近。
如此這般的事在醫館上演的次數多了，醫館的學徒不禁開玩笑說，朝華抓著沈愈盤問的樣子，活像是隔壁鋪子裏愛吃醋的小媳婦。
沈愈罕見地收起笑臉，皺著眉頭讓學徒不要亂說話，朝華卻默默紅了臉。
她逐漸意識到，雖然沈愈和方懷瑾都是她自小在學堂認識的朋友，但在她心裏其實是不一樣的。
方懷瑾有了兩心相許的愛人，她為方懷瑾高興，甚至不遺餘力地幫他們修成正果。她真心實意希望方懷瑾幸福。
但若是沈愈，她做不到那麽坦蕩地祝福他，她會沒來由頭地生氣、埋怨。
朝華覺著自己這樣很不好，一點兒也不磊落坦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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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懷瑾從揚州帶回來一個姑娘。
向來清冷端方不近女色的方懷瑾，在香凝面前溫聲細語耐心照拂，還破天荒地將人介紹給朝華沈愈認識。
朝華覺著方懷瑾終於鐵樹開花，怕是好事就在眼前，積極地和沈愈商量將來方懷瑾成婚送什麽賀禮。
沈愈雖也看得出方懷瑾對香凝很不一樣，但卻不像朝華那般樂觀。他搖了搖頭，給朝華潑了一盆冷水：“依我看還遠著呢。”
沈愈認為香凝身世孤苦，方家那麽高的門第很難接受她。更何況在他看來，方懷瑾對香凝的喜歡，只是那種世家公子高高在上的喜歡，並非愛人之間平等的喜歡。
朝華不認同沈愈的看法，列舉了許多方懷瑾待香凝好的例子，固執又單純地認為方懷瑾待香凝好，就是喜歡她想娶她的意思。
沈愈自己已嘗到了相思之苦，知道情愛之事遠沒有朝華想的那般簡單，看著朝華那副一心要與他爭個對錯的較真模樣，心中酸澀不已。
為什麽朝華在情愛之事上如此遲鈍？
那些讓他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的情愫，在朝華這裏輕飄飄的像是一陣風吹過了水面，連一點漣漪都掀不起來。
是他果真藏得太好，還是朝華太沒心沒肺根本沒長出情愛的心竅？
沈愈越想越苦，不想再和朝華爭論下去，咬牙道：“你這樣的心性，不成親是對的。免得害人害己。”
朝華和沈愈的這番討論才過去不久，朝華就發現是她錯了。
她意外撞見方懷瑾和香凝私下親熱，明明他們已經做盡了夫妻之事，但方懷瑾卻不肯迎娶香凝，推說什麽香凝身份特殊，如今這般就是為香凝好。
朝華震驚於方懷瑾的態度，覺著像是第一天認識他。她與方懷瑾大吵了一架，指責他的不負責任。
方懷瑾沒將朝華的教訓聽進去，帶著香凝回去繼續過他的逍遙日子。
朝華氣得和沈愈抱怨，沈愈雖也覺著方懷瑾行事不妥，但他並不認為方懷瑾真是那種玩弄女子感情的惡人。他幫著勸和，朝華正在氣頭上，一腔怒火不知怎得就燒到了他頭上。
“你也是男人，也一直不成親，是不是也和方懷瑾一樣，在哪裏私藏了美嬌娘？”朝華心裏很害怕，方懷瑾那麽端方規矩的人，都能做出如此不堪之事，從小就蔑視禮法一身反骨的沈愈呢？
沈愈的底線可比方懷瑾低多了。一想到沈愈有可能也像方懷瑾一樣，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和一個姑娘恩愛纏綿。朝華就覺得脊背一陣發涼。
沈愈不明白朝華的擔憂，他只覺著朝華不講道理胡亂發火，好脾氣地和朝華解釋，他絕不會像方懷瑾一樣，無名無份地耽誤女子青春。
但朝華卻像是點著了的炮仗，根本不聽他的解釋，只一個勁兒地懷疑他。
“方家門第高，方伯父方伯母對兒媳要求高，方懷瑾他做出這種混賬事勉強還算是有個緣故。你呢？你已經離開沈家，醫館也開得有聲有色，你若想娶妻沒有任何人阻攔，你又有這個條件，為什麽不娶？是不是想著坐擁齊人之福？”
朝華越說越覺著沈愈私下藏了人，幾乎已經在心裏給他定了罪，咄咄逼人道：“你今年都二十四了，足有一份立得住的事業，不缺錢也不缺貌，為什麽不成親？你就這麽一個人過著，不覺著奇怪嗎？”
朝華從前一直以為她和沈愈可以永遠這麽相伴著過下去，她不想成親自然而然地也沒想過沈愈的婚事，但方懷瑾的事讓她突然意識到，他們早就不是學堂裏胡鬧的少年人了。
他們成年了，會有成年人的情和欲。
方懷瑾遇到了香凝，沈愈也會遇到一個他喜歡的姑娘。
終有一日，她會失去沈愈。或許，早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她已經失去了沈愈。
“我不覺著奇怪。”沈愈也惱了，硬邦邦地回道。他為什麽不成親？朝華還好意思問他為什麽不成親？他倒是想成親，朝華願意嗎？
沈愈難以忍受朝華對他毫無道理的指責冤枉，很想不管不顧地將一腔情意告訴她。他不是不想成親，是他喜歡上了一個女子，那個人不願成親，他只能尊重她，痛苦掙紮地做她的好友。
但是他不能說。
殘存的理智告訴他，不能將局面推向徹底無法挽回的地步。
沈愈壓著火，冷聲道：“我喜歡一個人過，我喜歡這樣的日子，不需要向任何人交待。”
朝華一聽這話心裏更委屈。她早知道沈愈不在乎旁人的看法，一貫是他想做什麽便做什麽。但這個旁人，以前並不包括她。
“你以前不會這麽兇我。”朝華委屈得想哭，但她的自尊不允許她哭。所以她更倨傲地看著他，像是一只張牙舞爪的驕傲孔雀。
若是平時的沈愈，他一眼就能看出朝華的虛張聲勢，但此刻他只覺著很累，喪氣地說：“你以前也不會這麽無理取鬧。”
朝華在家裏生了幾天悶氣，慢慢就反應過來當日確實是自己胡亂揣測。
按她的性子，做錯了事就應該去道歉。但她好幾次快走到醫仁堂，又硬生生折了回去。
她的膽子突然變得很小，不敢去見沈愈。
她能看得出，那日沈愈很生氣。他從來沒有用那麽冷冰冰的語氣和她說話，他的眉頭深深皺著，好像對她非常失望。
她不喜歡見沈愈那副樣子，自欺欺人地覺著只要不去見他，她與沈愈的齟齬就沒有發生過，沈愈還是她印象中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
朝華就這樣，一連十多天都沒有來過醫館。
沈愈很不習慣，決定主動去找朝華賠禮認錯。
他本就是個為達目的不甚看重過程臉面的人，更何況是在朝華面前，面子更不重要。
他只希望朝華還像從前一樣，常常來醫館看他，不要和他生分。
王府的門房是從前的老人，知道他和朝華定婚又退婚的往事，聽他說是來找朝華的，為給朝華出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拒絕道：“我們郡主這幾日心情不好，所有外客一概不見。”
沈愈面上仍帶著笑：“我與朝華這麽多年的交情，算不得外客吧？勞煩你進去通稟一聲，她若實在不願見，我絕不糾纏。”
門房冷哼道：“沈大夫聽不懂話嗎？王府和沈家的親事已經退了，你如今正是郡主不想見的外客。”
沈愈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朝華她這麽說的？”
門房確實聽見朝華親口說過，只是那是朝華和丫鬟說的氣話，門房不明白朝華的女兒家心思，只看見朝華臉色灰敗眼眶含著淚，就以為朝華真的氣極了不想再見他。
朝華一向待府中下人極好，門房從心底裏為她打抱不平，添油加醋地將朝華那日的話覆述了一遍。
沈愈聽了臉色變得很難看。
門房卻暗喜終於給朝華出了一口惡氣，繼續刺他：“我們郡主是個熱心腸，待誰都好，路邊見到個不認識的人也會上前幫忙。但那不意味著我們郡主就對那人有多看重。郡主年輕，喜歡新鮮，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許多年前的舊相識，郡主才不會放在心上。”
沈愈回去後，一直在回想門房的那幾句話。
他知道，門房說的都是真話。
朝華喜歡新鮮有意思的東西，新奇有趣的話本子、勇猛善戰的蛐蛐、精妙無雙的機關匣子……最開始喜歡得愛不釋手，過幾日就甩開手又被別的東西吸引住了。
他以前並不覺這她這樣有什麽不好，她每天都活得熱熱鬧鬧，他看著也為她高興。但是，如果她對他也是這樣呢？
他們七歲就在學堂認識了，十多年的時間會不會她早就厭了倦了？
朝華不是無理取鬧的人，也許那日的爭吵只是個由頭，讓她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將他丟開。
沈愈這樣想著，再一回想他們吵架前，朝華來醫館的次數就比之前少了許多。於是更加確定，朝華就是厭了他，不想再和他來往。
沈愈決定不再去找朝華。
既然她不想見他，他成全她。這麽多年她說什麽他都依，這件事雖然有些困難，但他也會盡力做到。
日子還是照常過，診脈開方研習醫書藥草，他將全部的心思都放在醫術上。只是一個人的時候，他還是會想朝華，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他控制不了。
想得太厲害了，他就偷偷畫朝華的畫像。
畫朝華小時候，紮著可愛的丫髻翻上墻頭摘果子。
畫朝華少年時，騎馬彎弓，在皇家舉辦的狩獵大賽中拔得頭籌。那般神采飛揚的模樣，像是一團火，燒得人挪不開眼。
畫他去王府提親時，朝華躲在屏風後偷看，露出一抹胭脂紅的裙角。
畫他開了醫館後，朝華翹著腳在裏間的矮榻上看話本子。
他畫了一張又一張，畫得多了心裏那股難以壓制的想念好像終於有了出口，好像朝華還在醫館陪著他。
他將畫一張張收好，鎖在最底下的櫃子裏。他不能讓任何人看見，也不想讓任何人看見。
那是他一個人的。
兩人的誤會一直持續到方懷瑾來醫館找沈愈幫忙。
方懷瑾還是想通了，決定光明正大迎娶香凝進門。為了讓父母同意，方懷瑾想拜托香凝教沈愈醫術，用醫者的美名換來父母的許可。
這個主意還是朝華給他的啟發，也是因此方懷瑾才知道他們兩個居然還沒有和好。
方懷瑾幫他們調和，告訴沈愈，朝華並不討厭他，恰恰相反朝華很在意他，因為在意他才一直不敢來找他。
沈愈聽了，立刻去找朝華求和。
這一次他很幸運，不必等門房通傳，就看見背著弓準備出馬打獵的朝華。
他立刻迎上去，告訴她他錯了，他不該兇她不該和她吵架，他從前沒有和別的女子親近過，以後也不會。
“不，是我該向你道歉。”朝華搖頭止住他一發不可收拾的賠罪。“我不該胡亂猜疑你，其實我早就想找你道歉的，但你那日太兇了，我怕你還在生我的氣，我不敢。”朝華說到後面不自覺地帶了幾分撒嬌的意味。
兩人的誤會就這樣解開了，重新做回了親密無間的好友。
朝華原本以為那次爭吵不過是個小小插曲，只要誤會解釋清楚就不會對他們的關系造成任何影響。
但是漸漸的，朝華發現並不是這樣。
自打意識到沈愈有可能像方懷瑾一樣，突然有一天帶著一個姑娘介紹給她認識，她對沈愈的占有欲越來越重。
醫館裏來了漂亮的女病人，朝華會向沈愈反覆確認對那病人有沒有多餘的心思。沈愈外出看病，回來的時候衣服上不小心沾染了脂粉味，朝華也會揪著他細細盤查一番。
有了第一次的經驗，沈愈已經很能應對朝華這種有些不講道理的盤問。他知道朝華並不是討厭他也不是質疑他的品行，她只是受方懷瑾的事情影響，有些疑神疑鬼，所以他又恢覆了一貫的游刃有餘，從容溫和地向朝華解釋，他沒有愛上哪個女子，更沒有和哪個女子親近。
如此這般的事在醫館上演的次數多了，醫館的學徒不禁開玩笑說，朝華抓著沈愈盤問的樣子，活像是隔壁鋪子裏愛吃醋的小媳婦。
沈愈罕見地收起笑臉，皺著眉頭讓學徒不要亂說話，朝華卻默默紅了臉。
她逐漸意識到，雖然沈愈和方懷瑾都是她自小在學堂認識的朋友，但在她心裏其實是不一樣的。
方懷瑾有了兩心相許的愛人，她為方懷瑾高興，甚至不遺餘力地幫他們修成正果。她真心實意希望方懷瑾幸福。
但若是沈愈，她做不到那麽坦蕩地祝福他，她會沒來由頭地生氣、埋怨。
朝華覺著自己這樣很不好，一點兒也不磊落坦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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