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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生死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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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生死邊緣

周夫人的那封信果然有問題。

第二日,方懷瑾和香凝按著約定的時辰早早到了城外長亭等候,但周氏夫婦並沒有出現,來的人是四個身著黑衣手持利刃的男人。

方懷瑾長於世家,觀這四人身形氣質很清楚這是世家專門培養出來執行秘密任務的暗衛。

陶園縣地處邊陲,哪有什麽世家呢?

有的只有最近才來的巡按大人方文清。

而方文清也絲毫沒有掩飾的打算,他就大剌剌地站在不遠處的山谷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精心豢養的暗衛一步步向方懷瑾逼近。

方懷瑾很快明白過來方文清想做什麽,他上前一步將香凝護在身後,對方文清說道:“方文清,你不要走你父親的老路!在陶園縣謀害一縣長官,你絕對不可能全身而退。我們有什麽深仇大恨,值得你這樣不顧性命地冒險?”

“我們有什麽深仇大恨?”方文清覺著方懷瑾很可笑,“你占了我的身份二十多年,你的存在奪走了我的一切,讓我像個處處不如你的笑話,你還覺著我們沒有深仇大恨?”

方文清當然知道他現在的行動很冒險,但是他不甘心。

他原以為和陶老太爺聯手,就可以將方懷瑾拉下馬,讓自命清高的方懷瑾嘗嘗身敗名裂千夫所指的滋味。但方懷瑾都淪落成小小縣令了,還是能抓住機會翻身,甚至讓他不得不賠進去一個跟隨他多年的親隨。

憑什麽?

憑什麽贏的永遠是方懷瑾?

明明他才是方家公子,正經的世家子弟顯貴出身。他方懷瑾,不過是個街邊棄兒,連祖宗都不知道在哪兒的冒牌貨。

想他當年初到吏部時,也是一腔意氣,想著為蒼生造福為社稷效力,方不負一身才學。可吏部水深,人人背後都有靠山倚仗,只有他,是個從偏遠的廣仁府考上來的商人之子。

他的意氣、清高被京城的達官顯貴們磨平了。他不想再為人腳踏石,想要登高掌權就只能攀附逢迎。

但憑什麽方懷瑾失去了方家庇佑,還能得皇帝重用?憑什麽方懷瑾都被貶到陶園縣了,還能堅持那見鬼的清高風骨?

方文清不甘心。

所以他模仿義母筆跡寫了那封信,又提前安排了豢養已久的暗衛。既然明著除不掉方懷瑾,那便暗地裏了解方懷瑾。

反正天高皇帝遠,山坡之下就是陡峭谷底。到時候只說方懷瑾和夫人失足落入山谷,神不知鬼不覺誰會追究到他身上呢?

方文清得意地望著方懷瑾,他還沒有下最後的殺令,因為他想知道面臨生死的時候,方懷瑾還會不會抱著可笑的清高不放,會不會流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畏懼。

方文清死死盯著方懷瑾,試圖從方懷瑾臉上看到一絲他所期待的神色。但沒有,方懷瑾仍是一副清冷端方的模樣,面對手持利刃的暗衛,他只微微向前一步,將香凝擋在了身後。

“方懷瑾!”方文清高呼道,“只要你現在跪下向我求饒,我可以考慮放你一條性命!”

“你妄想!”說這話的是姜宛。

香凝被方文清的手段嚇怕了,出門前猶豫再三終是叫了姜宛和輪值的王信一同來赴約。

姜宛說完,拔出橫刀就向圍著他們的殺手們砍過去。王信見狀,也迅速拔刀加入戰鬥。

於是,一場惡戰就此開始。

方文清有些遺憾沒有看見方懷瑾向他下跪求饒,但想到方懷瑾詭計多端又為自己沒有輕易心軟而慶幸。

姜宛和王信奮力砍殺,試圖沖出重圍。

但他們只有兩人,方文清卻派了四個暗衛。漸漸的姜宛和王信落了下風,姜宛的手臂中了一刀,王信的後背染了血,方懷瑾護著香凝也漸漸被逼到了山谷邊緣。

“夫君”香凝心裏很害怕,顫聲喚道。

方懷瑾緊握著香凝的手,依然是從容不迫的語氣:“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死的。”

香凝看著他,從他堅定的眼神中看出一絲決絕。她突然明白過來方懷瑾為什麽敢如此保證,眼前情形危急,姜宛和王信未必能護住他們,方懷瑾又是一介文官,哪有還手之力,他的保證不過是拿他自己當靶子,換她活。

“不!”香凝連忙搖頭,“若有萬一,我陪著夫君一起。”

從前香凝說過好幾次若方懷瑾有意外,她也不會獨活的話。那時候方懷瑾只以為是一句情深意重的情話,可現在生死關頭,明明香凝怕得身子都在發抖,她卻還是那麽說。

方懷瑾覺著自己的心劇烈地震了一下,他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傻瓜,天下間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傻姑娘?”

方文清看著他們如亡命鴛鴦一般的你儂我儂,更加眼紅,剛想說幾句惡毒的話嘲諷,突然聽見有人在喚自己。

“文清!”周夫人突然急匆匆地趕來,高喊道,“文清快住手!莫再一錯再錯!”

方文清沒有想到義母會出現,他有些心虛,下意識想要遮掩他的所作所為,但暗衛正與姜宛王信打鬥正酣,他根本無從遮掩。

方文清楞了一瞬,猛地下令道:“莫再糾纏,快將人殺了!”

事情已經做到了這一步,無論如何方懷瑾都只能死。義母再反對再痛心,到底和自己的關系近一些,以後慢慢補救就是。方文清做下決定,不再理會義母的勸阻。

周夫人見方文清完全不搭理自己,又是震驚又是失望,情急之下她拔下發簪橫在自己頸上:“文清,你再一意孤行,從今往後就沒有我這個母親了。”

“母親!”方文清下意識伸手阻止,臉上原本的得意瘋狂都被恐懼所取代,“母親你千萬別做傻事!”

周夫人道:“讓你的人住手!”

方文清連忙讓暗衛住手,又急躁地吼道:“我才是您的兒子!”他不明白為什麽連養了自己二十多年的母親都會偏心方懷瑾,“您要為了一個外人,如此逼我嗎?”

“正因為你是我的兒子,所以我不能眼看著你變成殺人兇手!”周夫人道,“你想想你的妻子女兒,你好不容易才找回的親生母親,你舍得拋下他們嗎?忍心讓她們承受失去你的痛苦嗎?”

“不會有任何人發現!我會做的很小心!”方文清不願去想周夫人說的可能性,執拗地認為自己可以做的天衣無縫。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周夫人聲音悲切,“你之前構陷方縣令也以為不會有人察覺,但結果呢?他深受百姓愛戴,無端枉死,百姓怎會不追究?他手下那些官吏怎會不追究?到時候你怎麽辦?”

方文清理智上知道義母的擔心很有可能發生,但他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他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就算我如今放過他,他能放過我嗎?”

“他可以!”香凝見危機有緩和的可能性,連忙替方懷瑾應承道,“只要你今日放過夫君,他會放過你的。”

香凝突然插話誰都沒想到,方文清怔了片刻。

香凝怕方文清不信,連忙又補充道:“之前在京城,你屢次陷害夫君,夫君明明手握證據卻一次都沒有揭發你,可見他並不想為難你。”

香凝說的都是實情,方文清自己也清楚。他猶豫了一陣,親自走到方懷瑾面前,仍有些不放心地問道:“你真的不會追究今日之事?”

香凝極力拉方懷瑾的衣袖,想讓他答應下來。在香凝看來,方文清這個人詭計多端,他害了方懷瑾那麽多次,方懷瑾暫時虛與委蛇也沒什麽。

方懷瑾知道香凝的想法,頓了頓終是點了頭。

“我害了你那麽多次,你一點都不記恨嗎?”方文清不相信方懷瑾真會如此大度。

方懷瑾猶豫片刻,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說:“你若以後不再害我,曾經的事我願意既往不咎。”

“為什麽?你就甘心?”方文清以己度人,不認為方懷瑾肯真的放過他。

方懷瑾輕笑一聲:“我有何不甘心?你才是方家人,以前本來就是我占了你的,現在各歸各位我亦心安。”

“你是這樣想的?”方文清大為震撼,方懷瑾如此豁達,好像方家的富貴權勢如浮雲般輕飄飄。

可如果方懷瑾一直是這樣想的,那麽他這些年的嫉恨不甘又算什麽?

豈不更像是笑話?

方文清怒極,突然失去理智般的推向方懷瑾。

方懷瑾沒有防備,眼看著就要被方文清推下谷底,突然一只手死死地攥住他。

那是香凝的手。她一直盯著兩人,察覺到方文清的動作連忙伸手去拉方懷瑾。

“夫君,堅持住。我拉你上來。”香凝用盡力氣想拉方懷瑾上來。

方文清看著香凝那樣用力地想救方懷瑾,更加氣惱。

“還有你這個可惡的女人,也一起去死吧!”方文清又想去推香凝,但姜宛已在王信的掩護下搶先一步沖過來。

姜宛原想用刀柄擋住方文清,但她太著急力氣太大,方文清盛怒之下被刀柄一擋,腳下又沒站穩,竟直接栽下了谷底。

“文清!”周夫人眼看著周文清栽下谷底,慌忙扔了簪子,跑過來想拉住方文清。

但她來的太慢了。

方文清墜谷只在一瞬間,誰也沒想到會發展到這個地步,更沒人來得及去拉住他。

香凝和姜宛把方懷瑾拉上來,三個人看著一旁哭成淚人的周夫人心情都十分覆雜。

周夫人是來阻止方文清的,周夫人阻止方文清就是為了救方文清。可最終方懷瑾活了下來,方文清卻跌落山谷。

世上的造化弄人,當真讓人唏噓。

……

方文清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他落下的地方恰好有一片厚重的落葉,讓他僥幸撿回了一條命。

但他的運氣也不算完全的好。命雖撿回來了,腿卻是斷了。他無法行動,走不出谷底。他身上也沒有幹糧和水,若是一直沒有人發現他,縱然沒被摔死也會被餓死渴死。

“有人嗎?”他大聲呼喊。

他的義母看見他摔下谷底,一定會來找他。還有他的妻子,何嘉對他那麽好,也一定會來找他。方文清秉承著這個念頭,不斷呼喊,希望早些被人發現。

他喊了半個多時辰,喊得口幹舌燥,可空蕩蕩的山谷只有夜晚冷颼颼的風聲和他的回聲,沒有人應他,也沒有腳步聲。

方文清的心一點點涼下來,他不敢再呼喊。他得保存體力,才能盡可能久得撐到他的家人來找他。

時間很快又很慢地過去。

月亮升上去兩回又落下去兩回,方文清的身體越來越冰冷,意識越來越模糊,但依然沒有人來。

方文清覺著也許他等不到人來找他了。

也許,這個空蕩蕩無人問津的谷底,就是他的葬身處。

生死邊緣,方文清先想到了何嘉。

他想起何嘉穿著大紅嫁衣,溫柔羞澀地看著他;想起何嘉握著他的手,笑著說人不就是要往上走嗎?

他的妻子那樣溫柔那樣相信他支持他,他們還有一個可愛乖巧的女兒,若是自己真的死了,她會有多難過。

他又想起他的義父義母。小時候他雖然長在商人之家,但義父義母從未短過他吃食,甚至可以說他也是如富家公子一般受盡偏愛地長大。義父義母把他當成親生兒子一樣疼愛,在崔容找到他之前,他從未懷疑過自己不是他們親生的。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一直被他忽略的事。他突然意識到他其實一直也擁有著許多人的偏愛,只是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方懷瑾,盯著他所失去的,卻忘了他所得到的。

他驟然意識過來,他原本也有自己的路,他其實根本無需和方懷瑾比較。

是他自己太偏執,太小氣,硬生生堵絕了所有路。

淚水不知不覺滾落,他終於明白為何義母那樣堅決地阻止他殺害方懷瑾,義母確實是為了他好。

只是他知道的太晚了。

……

何嘉找到方文清的時候,已經是方文清跌落山谷的第四天。這四天裏周夫人傷心過度,倒在床上一病不起,周老爺覺得方文清兇多吉少勸她早些想開。但何嘉不肯放棄。

她帶著人,一寸一寸地在山谷尋找。她不相信方文清就這樣死了。

終於,在第四天晌午,何嘉發現了已經昏迷不醒的方文清。

方文清被何嘉救了回去,經由大夫的診治和何嘉的細心照料,他慢慢蘇醒過來。

在鬼門關裏走了一遭,方文清徹底想開了。他在何嘉的陪同下去找方懷瑾,為自己過往的行為道歉。

方懷瑾和香凝對於他的轉變半信半疑,但總歸是接受了他的道歉,明面上沒有說什麽。

方文清傷好一些後,便動身回京城。

他已決定回去後如實地向皇帝匯報方懷瑾的功績,勸皇帝盡快將方懷瑾調回京城。

就像方懷瑾所說的,讓一切各歸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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