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0 初到陶園

關燈
80 初到陶園

方懷瑾和香凝離京那日,朝華和姜宛來送他們。

朝華幫他們準備了舒服的馬車和路上的盤纏,又為沈愈解釋道:“父王的身體離不得人,沈愈需在府上照料,實在是脫不開身來送你們,千萬莫怪他。”

方懷瑾搖頭笑道:“我們這樣的交情,哪還用的著你特意解釋?我們當然明白你們如今的難處,也望你多寬心,沈愈肯定能想到辦法的。”

朝華點了點頭,繼續道:“南邊濕熱多有瘴氣,沈愈特意準備了針對治疾的醫書和藥材。還有一些女子生產調養的醫書,都放在馬車裏了。以香凝的勤勉和悟性,只要勤加研習,你們在陶園縣定然不會受疾病困擾。”

香凝聞言拉著朝華的手,很是感動:“郡主和沈大夫為我們考慮的這般周全,真是太感謝了。”

朝華拍了拍她的手,笑道:“那是因為香凝和懷瑾本身就是很好的人啊。”

朝華向後看了看姜宛,繼續說道:“此去路遠艱險難測,為防歹人不軌,我雇了姜姑娘同行護衛。姜姑娘的傭金我已經預付了三年,按從前姜家武館最高的一等傭金付的。我問過她的意願,她也願意陪你們去。”

方懷瑾其實也想過雇傭姜宛隨他們一起走,但姜宛是京城人,對她家的武館有極深的感情,他不願姜宛為難故此沒有開口。

他有些驚訝姜宛竟會同意,再次確認道:“姜姑娘當真願意隨我們一起走?”

姜宛還是那副不茍言笑的模樣:“京城雖好,但京中武館眾多,留在京城我賺不到那麽多傭金。也許,在陶園縣有我施展拳腳的機會,重開姜家武館。況且大人對我有知遇之恩,夫人也一向待我很好,我願意護衛大人和夫人。”

方懷瑾聽她如此說,放下心來,鄭重行了一禮道:“如此就有勞姑娘費心了。”

姜宛依舊平淡道:“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大人不必客氣。”

朝華又說了一些送別的話,不知不覺就已到中午。朝華知道不宜再耽擱下去,告別道:“時候不早了,再不啟程晚上就沒地方投宿了。”

方懷瑾點點頭:“我們走了,你和沈愈多保重。”

朝華沖他們揮手:“千萬保重,我相信懷瑾是有真才之人,將來定有回來的一日。”

“承你吉言。”方懷瑾笑著向朝華告別後,便扶著香凝上了馬車。

朝華站在原地,看著馬車駛離城門漸漸遠去,兀自感傷了一會兒,轉身往王府走去。

與此同時不遠處的茶樓二樓包廂內,方文清隔著窗子望著漸漸遠去的馬車,唇邊勾起得意的笑容。

所有人都以為火災是意外,但其實不是。

觀星樓下放的煙花並沒有落入百姓院中,是方文清派人故意做成的假象。

負責每日給流民乞兒送飯食的官差,也是方文清找借口特意調走的。

這個計劃,從他得知方懷瑾不顧手下勸阻,執意將流民乞兒安置在城南傘坊時就已經定下了。

方懷瑾謀略過人行事嚴謹,一般的構陷黨爭打不垮他。

但只要是人,總有弱點和軟肋。

方懷瑾的弱點就是他高高在上的憐憫心。

他總以為他能不染凡塵,能游刃有餘地周全所有事情,但他沒見過底層人是如何艱難求生的,更不知道人在恐懼下會扭曲成怎樣的不堪之態。

所以方文清只需稍使手段,就可以讓他喪失皇帝的倚重,貶謫外地。

方文清親眼目睹著自己勝利的果實,越發心滿意足。礙眼的方懷瑾終於被他趕出了京城,所有關於方懷瑾的才名美談都會隨著時間漸漸被人遺忘。

只有他這個留下來的真公子,才會永遠留在京城名利場的中心,被世人所銘記。

待馬車徹底消失在方文清的視線,他緩緩轉身,離開包廂。

方文清從茶樓走出來,街市上熱鬧的叫賣聲充斥耳中,正好的陽光和煦又溫暖的照在他的身上,他深深呼出一口氣,從內心覺著真是美好的充滿希望的一天。

他擡腳往前面的珍寶齋走去,準備給何嘉買一套新的頭面。

方懷瑾和香凝行了多半月,終於到了陶園縣。

那是一個比他們想象中富庶一些的縣城。

臨街的鋪面都開著,時不時有顧客進去消費,路上行人的衣著雖大多簡樸,但面色尚可,並沒有久受饑餓困頓之象。

香凝覺著這比她記憶中的家鄉好上許多,不禁低聲和方懷瑾說道:“這裏看起來百姓還算安居樂業,想來我們的日子不會太難過。”

方懷瑾也稍稍松了口氣,正想開口應她,目光突然被迎面駛來的一駕馬車吸引。

馬車非常華麗,車身寬大幾乎占了整個街道,四角懸掛著金鈴,連駕車的車夫身上穿的都是綢緞。這般排場,即便是在京城也只有勳貴人家才用得起。

馬車所過之處,行人紛紛避讓,臉上帶著幾分小心的敬畏,又有些習以為常的麻木。

待馬車駛過,行人們小聲議論著。

“看,陶家的馬車又出城去了,聽說他家的五小姐正在和知州大人相看,若是真成了,陶家更風光了。”

“現在城裏的良田、最賺錢的山貨藥材、糧行油行、當鋪還有船行都在陶家手裏。就這還不夠,還要讓五小姐遠嫁,陶家太爺也真是舍得!”

“你這就見識淺了不是?就你這份眼界,活該你過一輩窮酸日子。若能攀上知府大人這門親,往後陶家可不只是在我們陶園縣只手遮天,州府的天怕是也要變一變。”

“別說了,陶家的三公子現如今可是縣尉,讓陶家人聽見了,可是要到大牢裏挨板子的!”

百姓的議論隨著最後那句陶家三公子現如今可是縣尉,戛然而止,各自低著頭灰溜溜地走了。

方懷瑾聽著那些議論,神色不禁凝重起來。

陶家的財富之巨、勢力之廣已遠超普通的鄉紳富戶,陶園縣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這般安逸。

香凝想起從前在揚州見過的那些富商貴胄,下意識握緊方懷瑾的手。

方懷瑾安慰道:“莫怕,一切有我在。”

姜宛也道:“還有我的橫刀在。”

香凝定了定心神,向他們露出一個笑容:“我知道的,我們繼續往前走吧。”

方懷瑾一行人走到縣衙,衙門大開著,門口並沒有官差守衛。

三人有些奇怪地往裏走,院中也無人,只聽見一陣押大押小的叫喊聲。他們尋著聲音找過去,只見偏房裏四五個捕快正圍著一張桌子賭錢,神情專註到連有人推門走進來都沒註意。

“縣衙之內,聚眾賭博。朝廷俸祿養著爾等,是讓你們懈怠度日的嗎?”方懷瑾沈聲質問道。

眾捕快的目光從桌上還在轉動的骰子移到他身上。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年輕捕快,面露譏諷:“哪來的小白臉,跟爺爺們說這些酸話?識相的快滾,再糾纏小心板子伺候!”

年輕捕快作勢要推搡方懷瑾,姜宛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年輕捕快的手腕。年輕捕快用力想掙開,但不論他如何用力,都掙不開姜宛的轄制。他呲牙咧嘴地使足了力氣,姜宛仍是面色不變,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

終於,年輕捕快意識到姜宛不只是個年輕姑娘,還是個厲害的不好惹的年輕姑娘,求饒道:“女俠,女俠饒命,我錯了!”

姜宛道:“向方大人認錯!”

“方大人?”年輕捕快震驚地看向方懷瑾,“您就是來接任的方大人?”

方懷瑾正色道:“本官方懷瑾,奉旨接任陶園縣縣令。”

捕快們瞬間變了臉色,下意識低下頭甚至還向後退了幾步。

年輕捕快瞥了一圈膽怯的眾人,強撐著向方懷瑾賠罪道:“卑職王信,見過方大人。不知方大人駕到,多有得罪,請大人恕罪。”

方懷瑾沈著臉讓餘下眾人報了姓名,威嚇道:“今日之事,暫且記下。若他日再犯,一並嚴懲。”

“是。卑職再也不敢了。”捕快們忙應聲道。

方懷瑾看向王信吩咐道:“叫上所有人來正堂點卯。”

“現在?”王信勸道,“方大人一路辛苦,又帶著家眷,還是先休息休息。”

方懷瑾的面色更沈了兩分:“限一刻鐘,遲誤者,以藐視上官玩忽職守論。”

王信見方懷瑾如此嚴肅,不敢再勸阻,忙帶著人去衙內各種傳令。

一刻鐘後,縣衙內大小官吏齊聚在縣衙正堂。只是人雖然來了,但儀容站姿卻仍十分懶散。

為首的吳縣丞,四十多歲一臉油滑:“咱們陶園縣和京城不一樣,一年到頭出不了幾件大事。前任王大人從三十歲來到咱們陶園縣,一直做到致仕,平日就是喝喝茶養養花,朝廷的怪罪降不到咱這偏遠的陶園縣,百姓也沒什麽覆雜的官司糾紛。大人您實在不必如此認真。”

“以前是以前,如今本官來了,一切都要有新的氣象。本官在時,每日辰時正刻在正堂點卯,所有公務,本官都會一一過問,不容懈怠推諉。”

方懷瑾深知一縣衙眾官吏懈怠混沌已久,不在初識立下威嚴令眾人懼怕,日後更難管理。

他命吳縣丞拿來官吏名冊,依次點名。

才點到縣尉陶景昀,人就不在。

方懷瑾想起街上百姓的議論,更覺陶景昀仗著家世拿大,皺眉問道:“陶縣尉何在?”

吳縣丞道:“在他自己辦公的屋子。”

方懷瑾道:“人既在縣衙,為何不來見本官?喚他過來。”

堂上沒有人動,吳縣丞勸道:“瑤娘來看他了。大人還是等一等吧。”

方懷瑾問:“瑤娘是誰?”

眾人臉上露出一種心照不宣的笑容,吳縣丞回答道:“是陶縣尉的夫人。”

方懷瑾又問:“陶夫人找陶縣尉有何事?”

吳縣丞揶揄地笑道:“人家年輕夫妻,每天自是有說不完的話,我們外人哪好意思過問?”

方懷瑾橫眉斥道:“混賬!陶縣尉身為朝廷命官,當值期間耽於私事不見上官,你作為縣丞不勸告提點,還縱容袒護?是何道理?”

吳縣丞接著解釋:“方大人剛來不知道,陶園縣的稅收九成九都靠著陶家,陶老太爺樂善好施,連著去年衙門翻修也都賴陶家的銀錢捐助。而陶縣尉是陶老太爺的三公子,平日最受陶老太爺喜歡。”

吳縣丞見方懷瑾不為所動,又湊近了幾分壓低聲音道:“陶園縣地僻民窮,每年稅收堪堪只能收上來六七成,朝廷撥款更是有限,許多事離不開陶家支持。大人您初來乍到,雖是一片好心,但若讓陶老太爺覺得您故意針對陶家子弟,縣裏日後許多事務恐怕難以推進,還望大人三思。”

方懷瑾在街上聽百姓議論,還只是對陶家也只言片語的認知,現如今聽吳縣丞一說,更加認識到陶家在陶園縣的勢力之大,縣衙諸人明明身披官袍,卻不顧朝廷法度,只聽陶家的錢財行事。他怒道:“你我身為父母官,百姓積貧,自當想盡辦法幫百姓脫貧。而不是大手一揮,等著縣裏鄉紳富戶接濟。你既說陶老太爺樂善好施,想來也希望自家子弟有所作為,而非仗著家世荒廢光陰。還是說你如此推脫,是在私下收了陶縣尉的好處,拿人手短?”

陶景昀平日裏大手大腳,沒少給縣衙諸人好處。吳縣丞作為除縣令之外最大的佐官,向來收受好處最多,但是在面冷言冷的方懷瑾面前,他卻不敢承認,只連連說道:“下官不敢不敢。”

方懷瑾道:“既然不敢,就請吳縣丞親自將縣尉大人請過來。”

吳縣丞猶豫著道了句是。

方懷瑾又看向姜宛:“勞姑娘一同前去。”

“是。”

姜宛隨吳縣丞一起去喚陶縣尉。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一個身穿縣尉官服的年輕人大搖大擺地走進來,正是陶縣尉陶景昀。陶景昀生的年輕英俊,只是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被金銀嬌養出來的輕浮氣,即使穿著縣尉官服也不像個正經官。

“下官陶景昀見過方大人。”陶景昀漫不經心地向方懷瑾頷首,就當是拜見過了。

方懷瑾正色道:“縣衙是官府重地,陶縣尉固然和夫人感情好,但也當註意場合,尤其不應為此耽誤公務。”

“公務?”陶景昀不解地問道,“現在有什麽公務?”

方懷瑾道:“縣尉之責在於緝捕盜賊、維護治安、管理刑獄。本官問你,你轄內治安情形如何?巡查記錄又在何處?”

陶景昀被方懷瑾問得一怔,臉上那股散漫之氣散了散:“縣裏一向太平,沒有盜賊需要緝捕,至於巡查記錄……”陶景昀猶豫著說不下去。

方懷瑾直接替他說下去:“沒有巡查記錄,是嗎?”

陶景昀見被方懷瑾看穿,反倒陡然間生出了幾分不管不顧的坦然,活像個紈絝公子一般揚眉道:“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縣尉要做這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