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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萬壽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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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萬壽節

萬壽節那日,寅時剛過,朱雀大街上早已是一路彩綢高懸錦幛如雲。

許多百姓天不亮就擁在街邊,等待一睹十幾年難得一遇的盛典。

辰時正,皇城裏傳來渾厚威儀的鐘鼓聲。先是身披金甲手持長槍開路的金吾衛,接著是各色旗、幡、傘、蓋,儀仗中央是天子鑾駕,金頂朱欄,由八匹身綴金玉的純白駿馬駕馭,前後左右簇擁著持著羽葆華蓋的宮女太監,當真是天家威儀錦繡恢弘。

天子過後,便是萬國來朝的使臣們。

來自草原部落的使臣,高鼻深目帽插翎羽,身穿皮袍帽插翎羽。成群進獻的駿馬緊隨使臣之後,馬背上馱著雪白的羔羊皮和巨大的牛角弓,彪悍豪爽之情撲面而來。

西域隊伍的彩車上,堆著琳瑯滿目的寶石、香料、異獸皮毛,更有面覆薄紗的舞姬踏著異域音樂翩然起舞,引來陣陣喝彩聲。

南疆的使節穿著色彩斑斕的民族服飾,頸戴銀環衣佩鮮花,吹著悠揚的蘆笙,擡著象牙、犀角等各種珍奇木材。隊伍後面還跟著京城中極難見到的象隊,寶象高大卻溫順親人,在馴象人的指揮下做著各種親近示好的動作,引來百姓陣陣驚嘆。

……

各部落各種迥異不同的風俗文化,一齊出現在朱雀大街上,行進的井井有條絲毫不亂。

長街兩旁觀禮的百姓卻是早已看的眼花繚亂,不禁感嘆著與有榮焉的盛世氣象。

香凝和姜宛一起擠在烏泱泱看熱鬧的百姓中,既為那些從未見過的番邦風情而驚喜,也為方懷瑾成功籌辦了這樣盛大的一場慶典而驕傲。

姜宛看著花車上正在表演憑空化蓮的幻術師,激動地和香凝說道:“小時候,京城裏也辦過一次這樣盛大的萬壽節。父親帶著我和師兄師姐來看典禮,我個子小擠在人群中看不見,父親就把我架在他的脖子上,一下子我比所有人都高,看的清清楚楚。到現在我還記得,那嵌著巨大藍寶石的彎刀和斑斕艷麗的孔雀尾,師兄師姐還給我買了糖人和畫片,我們一直在外面逛到子時才回去,比過年還要開心。”

姜宛看見隊伍前方正在表演吞劍雜耍的藝人,又回憶道:“那時候我第一次看見吞劍雜耍,以為那人真的可以把劍吞下去,回家後找了一把劍學著那藝人的樣子,也想往嘴裏吞。幸好被母親看見,母親訓斥了我一頓,告訴我藝人吞的並不是真的劍,而是有機關的。活人將一把真劍吞下去,是要沒命的。”

一向寡言的姜宛說起小時候那次萬壽節,像是變了個人,一口氣說了許多,根本止不住。香凝小時候過得淒慘,沒體會過尋常人家的父母親情,聽著姜宛講述心裏不禁也生出向往。

只是說到最後,姜宛的語氣突然變得有幾分惆悵:“那時候真開心啊,父親母親師兄師姐都在我身邊,好像日子會一直那樣熱鬧幸福地過下去。”

香凝知道她又在感傷父母的離世和師兄師姐的離去,伸出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安慰道:“逝者已矣,但以後的日子還長,還會有新的熱鬧和幸福。之前的綠芙還有裴寺卿家的三小姐不都想和你學刀法嗎?我相信總有一日你可以重現姜家武館的輝煌,身邊有許多的弟子和朋友。”

裴寺卿家的三小姐月英今年十一歲,上月香凝去裴府赴宴時,聽裴夫人提起月英吵著想學舞刀,便推薦了姜宛。

月英一見姜宛舞刀,眼睛立刻就亮了起來,指定要姜宛教她。

上月香凝共去過裴府三次,姜宛也就教了月英三次刀法。月英學的認真,每次見姜宛來,都甜甜地喚她姜師父。姜宛想起月英,心裏的惆悵漸漸消散,另一種被認可的滿足感湧上心頭。

“夫人說的是,總有一天我會重振姜家武館。”姜宛的臉上重新浮起笑容。

夜晚,為慶典特意搭建的巨型燈山亮起。

燈山以竹木為骨,覆以彩絹,勾勒出諸如龍鳳呈祥、八仙過海、五谷豐登等種種寓意吉祥的造型,足足有數層樓之高。一經點亮,仿如神仙話本裏的仙家樓閣,讓人望之生嘆稱奇。

香凝和姜宛擠在人群中觀賞那燈山,燈山周圍有一排賣糖人瓜果和小玩意兒的攤子。香凝買了糖人,送給姜宛。

“這糖人看著精致,希望味道也和當年你師兄師姐買的那個一樣好吃。”香凝笑著說道。

姜宛沒想到香凝竟會給她買糖人,接過糖人聲音都有些抖:“謝謝夫人。”

兩人賞了一會兒燈,興致正好時,忽然聽得遠處傳來一陣嘈雜聲。

“走水了!城南走水了!”遠處傳來雜亂的呼喊聲。

香凝下意識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只見城南方向一片火光燎天濃煙滾滾。

原本熱鬧歡樂的人群,一下子變得驚懼慌亂。人們互相推搡著、呼喊著,亂作一團。姜宛見情形不對,連忙護著香凝回去。

原本彰顯國威與民同樂的盛事,因著夜晚的這場大火變得怨聲載道。許多人一夜之間,家私盡毀無處可歸。

方懷瑾作為籌備慶典的主官,入宮請罪,一晚上沒有回來。

香凝在家中等的焦急,第二日一早就讓人備車去各處打探消息。

金吾衛程將軍的夫人告訴她:“昨晚皇上與各國使臣在宮外的觀星樓夜宴時,命人放煙花慶祝。結果有沒燃盡的落到百姓院中,秋風一刮,整條街就都燒了起來。所幸當時百姓們都出來看燈,並未有人受傷喪命。但這麽好的日子,又當著各國使臣的面出了這麽大的岔子,聽我家將軍說,皇上非常生氣,說是要重罰方大人。”

一向與她交好的謝夫人主動上門來通知她火災的內情:“火災是意外,雖面上不好看,但細說起來也不能怪到方大人頭上。真正讓皇上生氣的是,有一夥形容狼狽舉止不堪的流民從燒著的那條街跑出來,跑到觀星樓下沖撞了聖駕。”

香凝聞言更加擔心:“不是說火燒起來的時候,沒有百姓在家嗎?”

“那些人原本是街邊行乞要飯的,按從前慣例,在這等緊要的慶典大日子,都是要早早被驅趕出城的。但方大人憐憫他們,將他們安置在城南一處荒廢已久的傘坊,每日派人給他們送飯,不許他們出去。這原本也出不了岔子,但昨日慶典忙碌,負責給他們送飯的官差臨時被調去典禮侍奉,忘了給他們送飯。他們餓了一日,晚上又被火燒,又驚又懼,在皇上和使臣面前說了許多胡話。皇上失了顏面,又得知是方大人一力堅持將那些人安置在城中的,更加震怒。”

香凝心中擔憂不已:“那夫君他?姐姐可知皇上打算如何處置我家夫君?”

“聽說還在商議中,不知是什麽結果。”謝夫人看著香凝,猶豫了一會兒,終究還是說了出來,“妹妹,我瞧著方大人這次怕是不太好。前朝這樣的罪過,抄家流放的都有。妹妹要早為自己打算。”

香凝為著方懷瑾的事四處奔走,每一處得到的消息都是皇帝龍顏震怒要嚴懲方懷瑾,甚至連朝華都派人遞來消息,勸她來王府暫避。

香凝想不通,為什麽突然之間好好的日子就變成了這樣,甚至有些怨恨皇帝。在她看來,方懷瑾並沒有錯,引起火災的煙花是皇帝吩咐燃放的,安置流民乞兒更是出於難得的憐憫之心。

以她淺薄的政治認知,想不出如何能幫方懷瑾,但她仍是拒絕了所有勸她自謀出路的建議。

她選擇留在府中,等待方懷瑾。

“不論夫君受了何等處罰,落入何等境地,我都會陪著他。”香凝靠著這腔癡意,熬過了最開始驚懼難安的日子。

方懷瑾是在第三日的中午歸家的。

他回來的時候,面容憔悴腳步虛浮,臉上手上還有因救火留下的傷痕,原本潔凈威風的官服也因著大火損毀。

香凝見他這副模樣,心疼不已,但一時間那些擔心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只忙著幫他沐浴更衣。

方懷瑾的狀態很不好。人雖回來了,魂卻像是還留在那片火場,麻木地任她安排。

皇帝失望冷言的斥責、趁機落井下石彈劾他失責的同僚、火海中燒為灰燼的民宅、驟失家園痛苦的百姓、滿身狼狽燒痕的流民乞兒,種種種種在他腦海裏不斷回現。

他辦砸了最要緊的差事,為此在這之前他付出的所有辛苦熬過的許多深夜,都隨著那場大火而沒有意義。沒有人在意他曾經為這場盛典付出了什麽,只是在指責他這個害國家蒙羞百姓受損的罪人。

香凝幫他沐浴更衣完,又拉他坐下幫他擦發,一直沈默的方懷瑾突然開口道:“皇上降了我的職,貶我去南邊陶園縣做縣令。”

香凝心中一驚,但很快調整好自己的情緒,連忙安慰道:“沒關系,做縣令也是為民造福。夫君是有本事的人,也許做個一年半載,出了政績,皇上還會召夫君回來。”

方懷瑾面色沈重,繼續道:“昨晚有十戶人家因大火而損毀,流離失所。為補償損失,府上家財也要盡數賠給他們。”

香凝聞言沈默了一會兒,開口問道:“我們何日啟程?”

方懷瑾沒想到香凝的第一反應是問這個,他楞了片刻,才艱難說道:“那裏氣候濕熱環境艱苦,我一個人去就好。你不必一同受苦。這處府邸雖不能住了,但我會托朝華和沈愈幫忙照看你。有他們在,你在京城可以安穩地活下去。我若還能回來,我們再續前緣,若不能”

“我不要留在京城!”不等方懷瑾說完,香凝就急著打斷他,“我不認為夫君有錯,也不怕吃苦。夫君說過,我們是夫妻,有事要一起面對。我要陪著夫君一起去陶園縣。”

“香凝”方懷瑾聲音沙啞,努力勸道,“此去遙遙數千裏,不是鬧著玩的。你聽話,好好留在京城,不要讓我擔心。”

“此去遙遙數千裏,夫君一人獨行,我就不擔心嗎?”香凝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神情異常堅定認真,“夫君莫要小看我,我不是只能依附夫君庇佑,我也可以支撐陪伴夫君。”

香凝抱住方懷瑾:“夫君為了盛典辛苦了那麽多日,最後卻換來這麽個結果,夫君不心痛嗎?也許很多人都在埋怨夫君,但我不這樣想,火災是意外,收留流民乞兒是夫君仁善,更不應被罰。我要陪著夫君,讓夫君知道你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至少我會記得。”

香凝的話語溫柔而真摯,撫平了方懷瑾那顆已麻木頹喪的心。人怎麽能拒絕溫暖呢?尤其一個處在絕望邊緣的人,更不能。

方懷瑾緩緩回抱住香凝:“好,三日後我們一起啟程。不論前路如何,我們一起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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