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7 醫館日常

關燈
57 醫館日常

二月初一,香凝在醫館坐診的第一天。

她起了大早,頂著晨輝步履從容又堅定地走去醫館。

她到的極早,打開醫館大門,簡單將館內打掃一番,又看了一會兒沈愈留給她的醫書後,學徒丁二郎才背著包袱進來。

“宋大夫到的這麽早啊!”丁二郎將身上包袱放到桌案上,熱情地對香凝說道,“沈大夫已經交待過我了,說是他不在的這段日子,醫館事務都交由宋大夫打理。宋大夫盡管放手去做,我會好好配合您的。”

丁二郎一口一個宋大夫,叫得香凝心裏又熱又澎拜,不由將背脊更挺直了幾分。

她點了點頭:“日後有勞你了。”

“宋大夫客氣了。”丁二郎是個自來熟的,他說道,“其實之前宋大夫常來醫館找沈大夫請教,咱們都見過許多回了。”

丁二郎將香凝引到放藥材的百子櫃前,又從旁邊的抽屜裏取出一本賬簿遞給香凝:“這是咱們醫館裏藥材的價格。尋常的藥材都從後面的藥櫃裏抓。”丁二郎指著百子櫃,一一向香凝介紹各類藥材的存放位置。

香凝一樣樣認真地記在心中。丁二郎將醫館內大大小小的事項和香凝介紹了一遍後,就如往常一樣去搗藥。

一番熟悉之後,香凝的心比剛來時更穩了一些,她重新坐回坐診的桌案前,一邊看醫書一邊靜待客人到來。

新年剛過,尋醫問藥的人並不多。

頭兩個時辰,只有一個年輕婦人來買治嗓子疼的藥。

香凝拿著婦人的方子去抓藥。

婦人一邊等,一邊問道:“今日沈大夫不在嗎?”

香凝答道:“沈大夫外出雲游去了,這段時間都不在。”

婦人聞言有些遺憾,又問道:“那沈大夫什麽時候回來?”

“不清楚,沈大夫沒說。”香凝回答。

“真希望沈大夫早日回來。”婦人道,“咱們這京城其他醫館的大夫要麽架子端的老高,要麽診金收的驚人,只有沈大夫又和氣又耐心,診金也公道。有沈大夫在,我們這些人生了病才敢來醫館醫治。”

婦人說了許多沈愈的好,香凝能聽出來婦人是發自內心地認可沈愈,不禁也在心裏暗暗下決心,努力成為一個像沈愈那樣被人信任的大夫。

婦人走後不久,一個身穿錦袍的年輕公子走進來。

他搖著手中折扇,問道:“沈大夫呢?”

香凝上前答道:“沈大夫外出雲游去了,歸期未定。沈大夫不在的這段日子,醫館由在下接診。請問公子有何需要?”

“你?”年輕公子目光中全是懷疑,“你這般年輕美貌的小娘子,竟是大夫?不會在哄本公子吧?”

“在下確實是醫館的大夫。”香凝並不理會他語氣中的輕蔑之意,認真打量那年輕公子,片刻後說道,“公子面相發黃唇色暗淡,似有頭疾之癥。”

年輕公子點了點頭:“本公子素有頭疾,發作起來痛如斧劈,向來是沈大夫醫治的。”

香凝想起沈愈留給她的醫案中,有記錄一患頭疾的年輕人。她問道:“公子可是徐緇輝徐公子?”

“正是本公子,你如何知道?”

香凝道:“沈大夫留下的醫案中,有公子的病情記檔。公子頭疾已久,還請公子容許在下為公子診脈。”

徐緇輝半信半疑,將手腕伸過去。

香凝凝神搭脈,片刻後道:“公子此疾,乃情志不舒肝氣郁結所致,需得以針灸之法,疏通脈絡。”

“紮針?”徐緇輝的聲音陡然升高,“往頭上紮針?”

香凝點了點頭,認真解釋:“取百會、風池、太陽、合谷等穴,每日針灸一次,五日後公子的頭痛可消。這是沈大夫醫案中留下來的法子。”

徐緇輝看香凝目光沈靜,言語間條理分明,像是有些真才實學的模樣。但又看了看香凝那年輕的面龐,還是不敢將頭上大穴交給這般年輕女子。

“雖然你這小娘子有些本事,但往頭上紮針可不是開玩笑的。萬一你認穴不準或是手下不穩,怎麽辦?算了算了,本公子還是忍一忍,等沈大夫回來再說吧。”

香凝勸道:“沈大夫短時間內不會回來,公子這頭疾還需盡快針灸。”

“那也是本公子的事,不勞小娘子費心。”徐緇輝說著便轉身離去。

丁二郎聽見他們的對話,為香凝抱不平:“這人真是不識好歹,見宋大夫是個年輕女子就這樣輕視小瞧,寧可忍著頭痛也不肯信宋大夫。依我看,這樣的人還不在少數,宋大夫不如直接將身份講出來,讓大家都知道您就是治好承遠侯夫人頑疾的那位女醫者,省的受這等閑氣。”

當初方懷瑾為了讓香凝能順利嫁進方家,使了許多手段為香凝造勢。那時香凝還並不十分通情理,方懷瑾怎麽說她便怎麽做,但後來想想那些手段著實是沽名釣譽。

她不願再用那虛名唬人,搖了搖頭道:“我初來乍到年紀尚輕,病人疑慮也是常情。想要病人信服,需得如沈大夫那樣憑借真才實學。若憑一時虛名,縱他今日信了,也不會長久。”

“宋大夫就任由他們這麽輕視您?”丁二郎仍有些不甘。

香凝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決定腳踏實地一步一步來:“往後日子還長,只要我每一次診脈都是準的,我相信他們會改觀的。”

午後,香凝正在低頭分揀藥材。突然聽到哐當一聲門響,一個滿身酒氣衣著富貴的中年男人被一夥計打扮的年輕人扶著走進來。

那年輕人一進來就喊道:“大夫,大夫救命!請大夫快來瞧一瞧!”

這是今日走進來看診的第二個病人,香凝忙放下手中藥材,迎上去。

只見那中年男人的右手緊緊捂著左臂,鮮紅的血滲出左臂衣袖,十分恐怖。

“快,扶到裏面去。”

香凝指揮著,那年輕人和丁二郎一起將中年男人扶到裏間床榻上。

香凝掀起那男人的左臂衣袖,只見被鮮血浸濕的衣袖下,是猙獰翻卷的皮肉,一個碎瓷片正嵌在那翻卷的皮肉裏。

“去取燒酒、鑷子、止血散和繃帶。”香凝吩咐丁二郎道。

丁二郎應聲去準備。

那年輕人見香凝一副要動手取瓷片的架勢,忙攔住她問道:“你是醫館的大夫?”

“嗯。”香凝點頭。

“醫館的沈大夫呢?他不在嗎?”年輕人又問。

香凝又一次解釋道:“沈大夫外出雲游去了,現在醫館裏只有我一個大夫。”

年輕人打量著香凝,不是很相信地問道:“你一個年輕娘子,能行嗎?”

“我是大夫,能行。”香凝說道。

年輕人還是有些不信任:“這是我們酒樓的客人,西街珠寶行的吳老板。他喝多了酒,不小心摔到地上,左臂紮進了地上的碎碗片。他的脾氣一向不好,若是你搞砸了,不僅我們酒樓要遭殃,你也逃不掉。你真的確定沒問題嗎?”

香凝看向那吳老板,他面色潮紅,額角青筋暴起,嘴裏還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麽,一看便知是個麻煩人物,香凝一時有些怯。但香凝又看向吳老板的手臂,碎碗片紮進他血肉裏已有些時辰,再耽擱下去恐引潰爛,甚至傷及筋脈。

她猶豫片刻,最終醫者治病救人的本能還是戰勝了她的膽怯,她堅定說道:“我確定,我可以。”

香凝說完,將鑷子放入燒酒中浸了浸,又放在一旁燒著的小火爐上烤了烤,片刻之後她消完毒,一手穩住吳老板的手臂,一手持著細鑷探入創口。

“這就取了嗎?”年輕人覺著她太莽撞,剛想阻止,只聽“叮”的一聲,那片沾著血的碎碗片已被取出,落入一旁的瓷盤中。

碎碗片一被取出,鮮血頓時湧得更加急,香凝不慌不忙撒上止血散,又用繃帶細細纏好傷口。

整個過程利落有序一氣呵成,仿佛只在片刻間,那吳老板手臂上的血就已被止住。

“女大夫這手法絕了!這麽快就止住血包紮好了!”年輕人不禁稱讚。

香凝想起往日裏沈愈叮囑自己做的練習,不免有些慶幸。幸好沈愈要求嚴格,她也從未敢懈怠,如今有患者來了,她才能如此順利地幫患者取出碗片止血包紮。

她緩了緩道:“碗片並未傷及要害,如今已被取出,這幾日切莫沾水,飲食要清淡,我再開一張止血消炎的方子,連服三日即可。”

“是是是。多謝大夫,之前都是我有眼無珠,還請大夫莫和我一般見識。”年輕人有些悻悻地賠罪道。

香凝搖了搖頭,示意他跟著丁二郎取抓藥。

之後一個下午,除了零星幾個買藥的,再無看診的病人。

時辰不知不覺就到了晚上,天邊夜色如墨,香凝正埋首研讀沈愈留下來的醫案,忽覺身前光影微微一暗。香凝擡首去看,只見長身玉立的男子不知何時走了進來,正凝眸望著自己。

“這第一日,可還吃得消?”方懷瑾問道。

香凝點點頭,仰著臉看他:“還好,今日來看診的病人並不多。”

方懷瑾在她身側坐下,很自然地伸出手臂,將她往自己懷裏帶了帶。

香凝順勢放松身體,將頭倚在他肩上,感受著他身上傳來的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暖意,緩緩說道:“今日坐堂,我更加感受到大家對沈大夫的信賴。成為一名醫者,這條路似乎比我想象中更加艱難,但也比我想象中更加有意義。”

方懷瑾攬著她肩膀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著,問道:“醫者治病救人,是很崇高也很艱辛的。往後日子還長,遇到的坎坷磨難可能遠遠超出你的想象,可害怕?”

“不怕。”香凝搖了搖頭,“雖然他們覺著我年紀輕不相信我的醫術,但今日我還是順利幫一個患者取出了紮進他手臂裏的碗片,我為他止血包紮,一步都沒有錯。這種感覺很好,我很喜歡。”

“你這樣想,再多困難也一定能克服。我相信你。”

“嗯。我也比昨日更有信心了!”香凝展顏笑著,更用力地環住方懷瑾,“何況還有夫君支持我,只要夫君讓我抱一會兒,我就什麽辛苦都不覺得了。”

方懷瑾被香凝眷戀的語氣逗笑:“那你便多抱一會兒吧,你的夫君想抱多久都可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