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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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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兩期模型

一夜無眠,靈夏在陽臺的木質小板凳上坐了一個夜晚,一個清晨,一個晌午,坐到昨夜酗酒後,下午醒來的王潯找到她。她沒看王潯,目視窗外,她知道他站在身後,靈夏聲音沙啞地說:“聊聊吧。”,不必回頭,王潯定然點頭了。她艱難地站起身,跟隨在王潯身後走回了客廳,坐在沙發兩側,一個正對電視投屏墻,一個半坐於側邊的貴妃榻。

靈夏想要知曉王潯沒有找她商量,用背叛和欺騙代替共同面對困難的原因,她不理解怎麽發展到了如下的情景,似乎她作為妻子是一個不值得信任的存在,似乎他們之間不知何時沒了愛。

靈夏看著鵝黃色的光線散落在乳白色的電視投屏墻上,先開了口:“你為什麽要騙我?”

“我沒有騙你。”王潯快速回覆。

靈夏意識到自己的問題不準確,換了個方式問:“我問得不對。你為什麽要偷錢?”

“我說了,我要自尊,沒法開口。”王潯的語氣中有酒後的煩膩感。

靈夏感覺好累,似乎說不通。她想再努力一次,問出口的卻是:“你為什麽要騙我?”

“我說了,我沒有。”王潯的煩膩溢於言表。

靈夏沒再說話,她用鼻子深深吸了口氣,呼出得極不順暢。王潯用茶幾上的皮圈將幾縷碎發紮到腦後,露出曾受傷的左眼角,平日看不出,特定的光線角度會顯現出一絲隱隱的白色瘢痕。還有那紮發時,從眼前晃過的左手明顯的疤痕。靈夏的心撕裂開來。王潯紮好頭發,習慣性抓起茶幾上的煙盒和打火機,準備起身去樓道口抽煙。起身到一半,他意識到現在是在溝通,反轉身又坐下,把煙盒抓得更緊,向中間皺起。

王潯舔了舔布滿唇紋,起皺起皮的嘴唇,說:“對不起。”

靈夏沒有擡頭,任由她兩側滑到曾經是下顎線地界的長發垂得更遮住臉龐,掩飾眼中即將滑落的淚水。她伸手摸到茶幾上的面巾紙,抽出一張假裝擤鼻涕,面巾紙的寬度足以覆蓋眼角到下顎,順勢吸出淚水,不讓它落下。

王潯放開手中的煙盒和打火機,重新放回它們原本的位置,平添了褶皺。他坐回貴妃榻,再次開口:“我們計算過了,還欠一百四十八萬。其中四十八萬是我欠銀行和小額貸的。我想好了,會去借一次性貸款,六十萬,扣除19.8%的手續費,正好四十八萬。先把小頭部分填上。”

靈夏聽到了數字,忍不住質問:“利息多少?單利還是覆利?手續費不是利息吧。”

被打斷的王潯,不願多解釋,立馬回覆:“你別管了。把債務歸攏對我有好處,我只需要還一個地方的利息。”

靈夏當然無法同意,她再次質問:“不同的利息計算方式,最終要還的錢完全不一樣。這些需要計算。你告訴我到底欠了哪些地方,我幫你一起梳理,建個小型模型,好好算一下,好不好?”

王潯感覺到了羞辱,站身起立,俯身重新拿起煙盒和打火機,半轉身間高聲回覆:“不需要。”

靈夏很生氣,冷笑一聲,直戳要害:“是高利貸吧。”

王潯直接抽出一支煙,在屋裏點燃,他踱步至靠陽臺的位置,推拉開了客廳和陽臺鏈接的玻璃門,深吸一口吐出後說:“你別管了。要麽離婚,要麽你借錢給我。”

靈夏看著他的挑釁,非常不適應。她不想做選擇題,她想解決問題,她認為解決了欠款問題就能解決婚姻問題。思慮片刻,靈夏想起了唯一能管住王潯,且平日裏還算講道理的婆婆,她想幫他們家解決欠款問題,於是,回覆:“給你媽打電話,你問她,我能幫你們解決欠款問題,但得提供你和你哥的欠款信息,她同不同意?”

王潯快速吸了兩口煙,掐滅後,抽出一張面巾紙,將剩下的半支煙放置於上。從褲子口袋中掏出了鑰匙串、無線耳機,一個個放置於茶幾上,最後,手機。他撥通了婆婆的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餵,潯潯啊,什麽事?”

“媽,我和小夏在說借錢的事。她說要我提供我和我哥欠款的信息,你能讓哥發我下欠款信息嗎?”王潯用家鄉話回覆了他媽。靈夏能聽懂大部分他們的家鄉話,她仔細分辨著。

“怎麽這麽麻煩,銀行催得緊,要趕緊拿到錢啊。”婆婆尖銳的聲音沖破靈夏的耳膜。

“媽媽媽,我開著擴音。你別這麽說,小夏幫了我們很多了。”王潯努力幫靈夏說著好話,其真實意圖遠非於此。

“哦哦,哦,小夏啊。潯潯拿你的錢是他不對。但是,你得體量他啊,他是男人,是你們這個家的頂梁柱,他要養家,好不容易的。”婆婆的聲音轉為懇切,未聽到靈夏回覆,繼續道:“這兩年,清清(王潯哥哥)工廠生意不好。現在已經好轉了,很快就能還你錢。這次借錢就是銀行轉一圈,回頭就還你。潯潯可重感情了,你找到他是你的福氣。他們兄弟倆,算欠你個人情。媽媽代表他倆給你打個借條,暫借兩百萬,以後我們按銀行利息還你。”

靈夏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王潯感覺不對勁,回覆他媽:“媽,先不說了。我和小夏聊。”,在電話那頭“餵,餵......”聲中,王潯掛斷了電話。

王潯坐回貴妃榻,問靈夏:“你怎麽了?”

靈夏“哼”了一聲,停止笑聲,問王潯:“你媽知道你偷錢?”

王潯明顯不喜歡這個問題,抽搐了眼角和嘴角,把咬牙切齒吞咽入肚後說:“是我不對。和你說對不起了。別再說了。”,他拿起抽剩下的半根煙,重新點燃,在沙發上抽了起來。

靈夏聞著煙味,咳嗽起來,她一邊咳一邊捂住嘴鼻,一邊說:“我馬上,咳,要離職了。現在大環境這樣,咳,未必能立馬找到工作。咳咳咳,剩下的存款是我生活的保障。”

王潯沒有即刻回覆,他俯下上半身,把最後一口煙抽完,摁滅在那張面巾紙上,說道:“這套房子我也有份,平分吧。”

靈夏睜大了雙眼,盯著王潯,顫抖著嘴唇說:“房子是我買的,從首付到還貸都是我。你什麽意思?”

王潯坐直了上半身,看著靈夏,平靜地說:“房子是你婚後買的,是夫妻共同財產。我們離婚,把房子賣了,平分錢。”

靈夏站起了身,退後到靠近餐廳的一側,她左手扶額,來回轉圈。突然,她想起了曾經開玩笑時簽署過的一份婚前財產協議,裏面明文寫明了房子是靈夏的婚前財產,附屬了買房錢財的來源。準確的說,這叫婚內財產協議。靈夏站立住,面對王潯,說道:“我們有婚前財產協議。當時是無心為之,為了給方蘭做樣本,可你我的簽字是實實在在的。當時請教過律師,房產證上是我個人的名字和100%的份額,加上協議,你無權分割。”

換做王潯楞住了,慌亂中,他說:“買房時,首付款我出過十萬,是問我哥借的,你得按份額還他;我仍在還當時買房的稅款,是工商銀行的貸款,你也得按份額還我。”

靈夏想起了稅款的貸款,總共五年,的確今年該還完了。她走回書房,去找皮夾裏的信用卡,想查清楚還餘多少款項。王潯等在原處。靈夏查完還有五萬元人民幣,她拿著卡回到客廳,同時,打開錄音,冷冷地和王潯說:“一、工商銀行的貸款還有五萬,我來還。我們於二零一七年購房,地址xxx,房產證編號yyy,屬於葉靈夏百分百獨立所有,購房時產生了契稅、增值稅,個人所得稅滿五沒有唯一,還有中介手續費和利息,總計約三十萬元人民幣,扣除剩餘五萬,我給你二十五萬元,當做所有稅率和其他房子相關費用的付清,王潯與房產無關。二、你哥借錢給你不是為了買房,你心知肚明。三、你從我銀行卡和支付寶轉走的錢,總計七十八萬,差不多是現有收入所得存款的全部了,鬧上法庭你還得還我一半,得不償失。四、我們之間沒有彩禮,沒有嫁妝。這樣,我們兩清了,如何?”。她用理性壓制感性,做出決策,執行一個標準成熟的職場人士的行事規則,忘卻事件本身的情感本質和受傷的情感需求,久而久之,徹底忘記了情緒的存在。

王潯可能未想到靈夏會如此決絕,他想:“她平日裏為事業傷神,為曉雨擔憂,為我開懷,重情重義,怎麽現在這麽可怕?”他沒說出口,沒有第一時間回覆靈夏的問題,他看著錄音界面,默默起身打開大門走了出去。

靈夏沒有關閉錄音,查看手機電量充足後,放置於茶幾正中間。此時,她的微信語音電話響起,她迅速將手機界面掛斷,保持錄音狀態。走回書房中打開著的電腦旁,看著電腦界面的微信顯示方蘭來電,靈夏撥回了微信電話。

方蘭第一句,開天辟地:“你怎麽能和曉雨一個公司呢?好朋友在一家公司會有利益問題啊。”。靈夏聽明白了,又一個為曉雨打抱不平的人,王潯昨日已接到過曉雨告狀,為了不還錢和盤托出了欠錢的事。“這一位要說些什麽呢?”靈夏好奇了起來。沒聽到靈夏的回覆,方蘭繼續道:“你比曉雨晚,她已經在這家公司了,你怎麽還能要進這家公司呢?就算公司再好,你也不能不顧朋友情誼啊。”

靈夏懶得回覆了,她巴不得從未遇見過秦曉雨。靈夏問了方蘭一個問題:“她為什麽要背著我借錢給王潯?”

“啊?你說什麽?”方蘭的回覆聽不出她是否知曉。

靈夏接著問:“請問秦曉雨是怎麽和你說我的?”。這個問題來自,靈夏想起了一位秦曉雨的前男友,曾有一個工作日突然跑到靈夏公司樓下,約她下午茶,明說有事告知。靈夏應約了,幫這位“前男友”點了杯咖啡,聽他滔滔不絕:“你是該減減肥了,女人身材管理不好說明你不自律,做事無毅力,無法成功......”。靈夏心想:“這哪裏來的潑皮無賴。”,直接打斷他,問:“你找我到底什麽事?”,對方回答:“秦曉雨說你又肥又醜,不自律不自愛。你這位好閨蜜可沒說你什麽好話啊。”。靈夏覺得這個潑皮無賴當真無恥,直接回覆:“我認識你幾天,認識曉雨多久了。她和你分手是你們的事兒,別擱這惡心我。我不會相信你說的任何一個字。您可以帶著這杯外帶咖啡,滾了。”。對方突然諂媚道:“別別別,我不是來說她壞話。曉雨說你可好了,喜歡幫忙找工作。我現在失業了,你幫幫我吧。”。靈夏算是聽明白了,前面是想通過挑撥她倆的關系來套近乎,直接回覆道:“我沒機會,也不想認識你。拜拜。”。說罷,靈夏回了辦公樓,路上就給曉雨發了信息說他前男友是個人渣,跑來破壞她們閨蜜感情。這番回想,令靈夏一身寒顫。

“親愛的,你想太多了。”或許這個問題太過嚴肅,或許方蘭不知如何回覆,她接著岔開話題:“你不是約了下周五晚上來我家麽?到時候細聊。”

靈夏明白方蘭不想出賣秦曉雨,不再逼問,回覆道:“好啊,我相信她沒說什麽,沒有就好。只是因為突然想到些什麽,發現有很大的偏見,所以......”靈夏沒有再繼續說,她覺得可以了。互相道別後,掛斷了電話。

靈夏在書房聽起許久未想起的周傑倫的歌曲,懷念高中時期的朋友和生活,還有大學時期和王潯一起看的電影《頭文字D》,藤原拓海在發現茂木夏樹背叛後,落寞地離開了。“可他還有他愛的賽車啊。”靈夏鎖閉窗門,高聲質問:“我呢?事業、對車的愛好、友情、愛情、家庭,我什麽都沒了。”靈夏想哭的心達到了頂峰,她工作後第一次有眼淚流出眼眶,她好想狼狽地任由淚水亂飛。此時,有大門被打開的微弱聲響,靈夏迅速擦幹淚水,走出書房,看到王潯將新買已空了一半的煙盒從褲子口袋中掏出,與褶皺的老煙盒放在一起。

王潯慢慢坐下,還是貴妃榻的位置,他看著站在客廳旁偏書房門口的靈夏,又看了一眼茶幾中央的手機,說道:“我同意。於二零一七年購買的房產,地址xxx,屬於葉靈夏百分百獨立所有。葉靈夏支付王潯二十五萬元人民幣,結清所有稅費和房屋相關費用。葉靈夏不知情王潯所欠所有外債,王潯相關所有債務均非夫妻共同債務。王潯於二零二三年三至四月,從葉靈夏銀行賬戶共轉賬七十八萬元人民幣,欠條一份,待日後歸還。解怨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伏願娘子千秋萬歲。”

靈夏不爭氣的兩滴淚水肆意蔓延,她自始至終不知曉怎麽發展到了如下的情境,她的情感不知所措時,逃避應對,顧左右而言他,胡亂地喃喃自語道:“The current real demand for money increases when current real ie Y increases; when future real ie Y’ increases. Md = PL(Y, r+i)......”

王潯笑著紅眼,輕輕地說:“說人話。”

靈夏看向王潯,哭中帶笑地問:“我不明白,你為什麽在當下收入沒有增長,未來收入堪憂的大環境下,會去借這麽多錢?”

王潯看向靈夏,笑中帶淚地回:“我看過你讀書時的經濟學的書,看到那些中文註釋了嗎?是我寫的,亂七八糟,太無聊了。我不喜歡英文,不喜歡經濟學,不喜歡你整天建模型,不喜歡你交的朋友,更不喜歡你現在痛苦的樣子。我沒有能力照顧你,沒有能力愛你了。這些年,你有你的工作,你的理想,你的朋友,唯獨沒有我。我不需要再存在了。我知道,你想說兩期模型(Two-Period Model, C1+C2/1+r=y1+y2/1+r),現在和未來。我只能告訴你,我選擇我的家人,我要和他們同舟共濟。所以,現在和未來,我們之間都沒有了。”

靈夏懂了,她走回書房,打開氣墊床。從書架上拿下那本王潯寫滿單詞註釋的Stephen D.Williamson的《Macroeconomics》(宏觀經濟學)和《Mathematics for economists》(數理經濟)輔助催眠,從317頁開始重新讀起,從r=R-i-iR開始重新推導計算,一頁又一頁,不知天亮天黑,終於入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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