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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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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報之以歌

睡夢中,還是那座皇家寺廟,春初涼花未開,素妝淡眉,頭面金爵釵,身著曲裾袍,主體取自水銀的水華朱色,袖緣、鉤邊著以玄色之最的京元純色,配著墨黲色絲履,踏入了彌勒殿,來到彌勒佛腳下。佛像以五代後梁時期的布袋和尚為原型,大腹便便,笑口常開,平易近人,和藹可親。靈夏被這位未來佛的笑容感染,跪地叩拜,如述家常。夢境中亦不忘三願,第一願包含外婆、母親、王潯、曉雨,父親單列挪後一位;第二願是“請保佑工作問題順利解決。”,框架不變,一家人二事業三世界,以此展開,聊得久了,剛發現沒尋著宇宙之聲。靈夏起身,走出彌勒殿,看到前殿的大樹下放置著印綬玉章的絲絳,她加快腳步走向絲絳,快到天王殿前,清冷的聲音從宇宙深處射來:“停步。”

靈夏駐足,不再向前。看著聲音來時的方向,雙手置於口鼻兩側,呈擴音狀,喊:“你怎麽才出現啊?”

“小點聲兒,我能聽見。”宇宙之聲打趣起來。

“你都知道了吧?”靈夏恢覆正常音量,對著他的聲音方向問。

“知道。所以我說你有答案。”他自是不驚。

“原來你說的答案,是事業、友情、家庭一起啊。”靈夏嗔怪起宇宙之聲。

“非也,不盡然。”他話音未落,靈夏搶話說道:“等等,你別。上次這句,且行且看後,讓我好生痛苦。不妨直說。”

“皆在範圍內了。”宇宙之聲認可了靈夏嗔怪時說的範圍,靈夏看著天際歪頭皺眉撅嘴的表情太過滑稽,宇宙之聲大笑起來。

“你大笑起來倒是和人類別無二致。我更喜歡你輕盈的笑聲。”靈夏沒慣著他,直言表達。

宇宙之聲收聲後,溫柔地問:“痛嗎?”

靈夏收回嘴角,轉為笑顏,眼眶濕潤,憋了半天,擲地有聲地說:“痛!”

宇宙之聲沒有回覆,靈夏接著問:“我該怎麽辦?”

“其實”二字從宇宙之聲的口中脫口而出,靈夏聽到即刻打斷了他,喝止道:“停。收聲。你要再敢說‘你有答案。’,我一定找到你,打你。”

靈夏裝模裝樣的威嚴感,令他再次捧腹大笑,轉而變為輕盈的笑聲。停罷,他說:“隨心,隨性。”

四字餘音繞梁,音浪拂過北鬥七星。因著驚蟄節氣剛過,鬥柄破軍(搖光)指向東方,天下皆春,雷乃發聲,萬物破甲。

夢醒了。

靈夏看著沒有拉窗簾的書房窗外,陽光照得翠綠色成片的樹冠如散上了金粉般灼灼生輝,微風中輕擺搖曳,窗臺邊一只山藍鴝,如夢如幻,轉瞬即逝。她踉踉蹌蹌走出書房,屋子裏安靜異常,她從臥室找起,客臥、衛生間、客廳、陽臺、廚房,再找回書房,王潯走了,小魚兒也被帶走了。她執著地打開臥室的衣櫃,一遍遍翻找他的痕跡;固執地去往衛生間,看到只剩一支的牙刷和消失的剃須刀;執拗地回書房確認他的電腦和游戲卡,在她睡夢中亦被搬離;不死心地跑向客廳尋找煙盒和打火機,連著放置煙頭的面巾紙一起無影無蹤。整個屋子如同從未有第二人來過。靈夏站在客廳中央 ,隨時間流淌,夜幕降臨,她看著黑漆漆沒有開燈的屋子,鞋櫃消毒指示燈的藍光在門口處一閃一閉,有節奏地照亮著客廳一角。空蕩蕩的,整個家都是空蕩蕩的,她想如果有只鬼也是好的,此刻哪怕出現一只鬼,她都不會害怕,這比那黑墨般的深淵讓人感到正常。

周一,葉靈夏帶著律師函正式提了離職,計算好交接所需時間和HR部門談判了至六月下旬的工作時長。近三個月的工資和股票激勵提取,夠她補上三十萬的離婚支出有餘,用作之後的生活費。她累了。三個月間,她還完成了離婚流程,從遞交預約,協議簽署,離婚冷靜期,民政局簽字、領證。她更累了。她數不清給王潯和曉雨發了多少信息,又有多少條是在罵人,均無回覆。她像是自言自語般和黑洞大喊大叫,聲音、語言和情緒無痕於世。她有時也會想起其他朋友,卻像是冥冥註定般,無一人找她,包括方蘭在內,那日的約定沒有成行。她開始在家中投屏播放電視劇,二十四小時輪播,記不住劇情,能聽到聲音就好。她被淹沒在了鼎沸的人聲中,如隔世而立,冷眼相看這世間繁華。時間推移開來,逐漸感覺到了一段大腦不在地球的日子,比隔世而立更模糊窒息。她生活在夢裏,又真實的動著,不是行屍走肉,更像是被罩在磨損玻璃裏的玩偶。

時間不以她的意志為轉移,繼續向前。整整十日不出門不拉開窗簾了,小暑這日,需到民政局簽字,她努力著打開家門下樓,到達一樓後電梯開門的三四秒鐘已經感覺到了光線逐漸變強。經過入庫大廳,用力推開大廳的雙開門,陽光從十點鐘方向直射而來,目之所及像極了曝光過度的舊照片,亮部細節模糊不見,和靈夏此刻收緊的大腦極度匹配,如同緊箍咒收縮外部導致內裏體積小了一圈,腦殼與腦組織間空出了一圈土星和土星環的距離。將雙開門的其中一扇推至底部,靈夏已耗費光了力氣,和曾經用前半掌即可推開時擁有肌肉力量的她,判若兩人。已有小半年無運動了,空留一身肥膩的脂肪,白胖無力。她努力踏出門廳,站在臺階正中間,觀察著臺階的距離一側身一踏步,一踏步一側身的走到了平地上。她能明顯感覺到腳踝距骨間的拉扯,一只腳二十六塊骨骼,一雙腳五十二塊,占據人類兩百零六塊骨骼的四分之一,覆雜的結構支撐起了一身沈重的靈夏。

十多日前,她給王潯已註銷的微信號發了好多條信息:“你說過如果走散了,讓我在原地等你,我沒再離開過屋子,一步也沒有。”;“婚姻不是愛情,我們的婚姻沒了,還可以有愛情嗎?”;“我好孤單,你在哪?我不想生日這天離婚,你能幫幫我嗎?”;最後一條:“我人很不舒服,不想生日這一天去民政局。協議已簽,錢已打,可否請求你換一天?”,系統默認的回覆令靈夏的每一條信息,每一個字如被火燒後的灰燼,飄散於天際。

最後一次見到王潯,是在民政局簽字這日,他快速簽完字,離開了現場。靈夏看著離婚證上印著生日的這一天,踉踉蹌蹌站起了身,轉頭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說了一聲:“再見。”。回到家中,依著小暑日的習慣,她盤腿坐在臥室的飄窗上,一杯清茶,懷念起外公和孩子。今日,又多了兩位,生離的愛人和朋友。她再次想起《飛鳥集》譯文版 :世界以其苦痛親吻我的靈魂,要求以歌聲作為回報。(The world has kissed me my soul with its pain, asking for its return in songs.)。一九二二年鄭振鐸的直譯,轉換成現下流行的說法:世界以痛吻我,我卻報之以歌。她默念出聲,幾乎同時,電視劇中傳來一群人的敬酒詞:“自古英雄出少年,一代新人換舊人。敬青春;姜還是老的辣,酒還是陳的香。敬歲月;每一代人都曾經年輕過,每一代人都終將老去。敬每一代人;永遠不要成為自己年輕時,所鄙視過的人,也永遠不要把這個世界,讓給自己所不齒的人;敬妥協,敬堅持,敬付出,敬友誼,敬放下;敬我們擁有被別人討厭的勇氣;敬生命以痛吻我,敬平凡,敬光榮,敬報之以歌。,靈夏漠然的臉龐多了一行熱淚。

不知過了多久,家中的大米、雞蛋面、方便面、豆瓣醬、雞蛋,都消耗光了,靈夏點起外賣,鹹一頓辣一頓,食不知味。一日,她餓極了,接到母親從家鄉打來的電話,問她為何最近都不聯系家裏,並說王潯找她借三萬元,讓靈夏給王潯打錢,靈夏照做了,她已不知曉自己的行為,和這世界的存在。不管何時入睡,每日淩晨兩點半醒來,這一日,陷入極限的她突然盤腿坐直,用最後一絲力氣說了句:“他媽的,老娘,沒輸。”。清醒後,她上網搜尋了心理咨詢室和精神衛生中心官網,做好咨詢師的預約和掛好醫生的號,在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屋內前,洗漱幹凈,穿戴整齊,打開窗簾,迎接新的人生。

上午十點,來到xx心理咨詢室,走入擺好兩張暖色系沙發椅和一張圓形桌面茶幾的房間,靈夏坐在靠門口的位置,等來了一位企業管理層提前退休後轉行的心理咨詢師,靈夏選擇她正是因為她的工作過往,也許能更快理解靈夏的職場經歷。第一天,輕松的互相介紹和開場;第二天,故事從二零一七年開始;第三天,二零一九年;第四天,二零二一年;第五天,二零二三年。第五天快結束時,靈夏問咨詢師:“事情說完了,接下來要做什麽?”,咨詢師放下每日每次見面的一個小時內,用於不停記錄的放著A4紙張的粉色文件夾,看著靈夏殷切的眼神,緩緩道出:“你是HSP高敏感人群(Highly Sensitive Person),你喜歡過度加工信息,對消極事務的反應過大,易被過度刺激,現在已經焦慮抑郁了,你需要做治療。”,靈夏更殷切的看著她,問:“什麽治療?”,咨詢師重新拿回文件夾打開,邊說邊寫:“下周一,還是這個時間過來,場景演繹心理劇療法。”。靈夏帶著好奇等待了一個周末,周一她如約而至,等咨詢師到後,請靈夏回顧提煉了上周提及的內容,從與曉雨最後一場對話的部分切入,做了呼吸放松,接著開始了場景演繹。

咨詢師扮作曉雨在快車上的對話模式,說道:“我就是你的垃圾桶 ,一直聽你抱怨。你說你發《勞動合同法》給公司,不是要打官司,是要什麽?”

靈夏焦灼地回覆:“不是我要打官司,是要和他們爭取平等對話的權力。”

咨詢師身體微前傾,繼續質問:“爭取對話的權力有多種方式,為什麽要用這種?”

靈夏更加焦灼,快速回覆:“沒有其他辦法了,我主動找過擁有話語權的老板和前老板,沒有給我解決問題啊。一開始找HR部門,也沒用啊。問題的核心是公司要我們主動離職,減少賠償款。”

靈夏未能完全說完,咨詢師直接打斷,語氣更直接:“你有和他們好好溝通嗎?”

靈夏感覺喘不上氣,大吸一口氣後回:“我有想好好找他們聊,是他們不聊啊。”

咨詢師看著靈夏皺起的臉部,逼問:“你確定是他們不聊嗎?這是家世界五百強的制藥公司,裁員有明確的標準和合規的流程,外企的要求更嚴格。怎麽會不和你聊呢?上一周,你說是公司的問題,是同事的問題,是你丈夫和朋友的問題,你有想過你自己的問題嗎?”這句一出,如同對這些年的過往做了總結。

靈夏心想:“是啊。我一直在說公司,說職場這些人,說王潯和曉雨,我自己,只是個受害者嗎?”,她思考著,想起聽到最多次的評價,回咨詢師道:“我的問題應該是我情商不夠吧。”

看到靈夏反思的表情,咨詢師滿意地說:“很好。你能意識到自己的問題。但是你的表述不夠準確,溝通的確是情商的重要表現之一,你是沒找到合適的溝通方式,不是情商不夠。”

這每一個字靈夏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她聽不懂了。她心想:“溝通是情商的表現之一,溝通方式不合適,不也是情商不合適嗎?應該是“不夠”這個詞表述不對,只是“不合適”?”。

還沒等靈夏想明白,咨詢師繼續說道:“你可以精進提升溝通表達能力,幫助實現職場目標和情感交流。”

靈夏楞著,一臉茫然,心想:“精進、提升,不就是不夠的時候需要嗎?不合適,可能是環境與之不匹配,涉及兩方面的契合度。需要單一方面的精進提升,是指這單一方面不足夠了。推導得出,她還是在說靈夏情商不夠。”

咨詢師看著她充滿疑惑的表情,放下手中的文件夾,看了眼時鐘,略靠近靈夏,說道:“還有八分鐘的時間,你是想繼續,還是休息會?”

靈夏連喝了幾口水,心內安靜後,沒看咨詢師,目視著透明塑料杯中的飲用水,緩緩說出:“金老師,我覺得,你的邏輯不對。”

咨詢師金老師,改變了原本優雅的坐姿,將小香半裙下露出的兩條修長斜搭著的小腿,慢慢放直,矗立於地面,再坐直上半身,語速平緩地問靈夏:“你覺得哪裏不對?”

靈夏雙眸眼神相交於一點,盯著水杯中的飲用水說:“我是在說公司的不公,為什麽變成了是我的溝通問題?”

金老師保持穩坐的姿勢,回答:“人,只能改變自己,不能改變別人。你必須學會接受。”

靈夏放下了水杯,擡頭直視金老師,問她:“那為什麽一定是我有問題呢?”

金老師嘴角閃過一瞬而逝的上揚,用極其憐憫的眼神看著靈夏,說道:“每個人都有性格缺陷,誰痛苦,誰改變,你需要改善自己來適應社會。”

靈夏直視著金老師的目光沒有收回,滿臉疑惑。金老師看著靈夏的表情,溫柔地問:“要不今天先到這。你好好想想,我們明天同一時間再見。”

周二,靈夏來到時,前臺的小姑娘叫住了她,告知她充值的五千元人民幣不足了。一次咨詢五十分鐘,八百元人民幣,已經完成六次了,今日還差六百元,可以選擇再充值五千元,送一次咨詢;再充值一萬元,送兩次咨詢;再充值兩萬元,送四次咨詢。靈夏站在前臺對面,聽著這些數字,一陣反胃。她果斷打斷小姑娘,說道:“不必了。”,她掃碼了前臺放置的支付寶二維碼,補足了六百元後,繼續道:“我知道你們是預約制,今日金老師的時間,我把錢補上了。我先走了,再見。”。小姑娘跑出前臺櫃,追在身後喊她:“葉女士,葉女士,您今天還沒咨詢呢?”,靈夏站到電梯前,回她:“不必咨詢了。保密協議一式兩份,我會保管好我這份。今日的時間,金老師隨意。”,隨後走進了電梯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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