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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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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第十二章芒種餞花

周五的團建沒能成行,因為韋女士和葉靈夏參加了一場三個部門的臨時高層會議。MRP缺貨管理初見成效,生產部的斷產次數有所緩解。經過OE團隊的分析,除了物料供給導致的斷產,還需尋找產能瓶頸處(Bottleneck work center最低產出值)開展精益生產和重新規劃中長期產能布局,倒是應了她和Alex打趣時說的內容。OE團隊目前僅有兩人,招聘流程已展開,尚需時日,短期內重點在精益生產項目無暇騰出手,隨著進院數量的指數級變化和進入醫保的潛在性,市場部VP趙先生和生產部VP朱女士想盡快看一份產能規劃報告。於是,此番數字、項目等背景介紹,是希望得到戰略部的幫忙。這個點正好撞上了葉靈夏保底方案的第二階段,中長期產能規劃和COGS成本分析。會上,她幾度興奮地想要立馬應承,職場理性又一次告訴她得聽直線老板安排,懷揣著“星星小狗眼”靜靜地等待韋女士的回覆。

此時的韋女士一改部門內部風格,上半身緊貼椅背,雙手交叉放置胸前,嚴肅地說道:“產能規劃是件大事,特別是中長期計劃,做到後面,要不要建新廠?如何拿到投資?如何獲得土地批準?如何獲得生產批準?這一整套做下來,我們戰略部是不是要匯報給生產部了,呵呵呵呵。”最後那句的玩笑意味透露出了她的態度,她不想接。

冷靜地從一個部門領導的角度思考,不屬於自己部門的職責屬於額外工作量,拒絕不是錯。只是這一方向與葉靈夏內心的期望相悖,她在心內迎來了第一場細雨,祈求殘存的工作熱情不要被澆滅。

此時,挺身坐在椅墊正上方的生產部VP朱女士,用左手將散落眼角的短發向上一捋,幹練地直言:“不會,不需要做那麽多。只需要一個結論,這三年,這個廠的產能夠不夠給趙總的團隊賣?”

韋女士嘴角上揚,似笑非笑,說道:“您說得挺輕松。先不談工作量,我們這也沒這方面專業人才啊,萬一做錯了,可是重大戰略失誤。”

朱女士果然潑辣,卻應對穩健,她把身板挺得更直,雙手支住兩側大腿,說道:“我會把控,生產部是第一責任。你們出個人,算跨部門支持。戰略部的數據能力不用質疑吧。”,說罷,朱女士和趙先生一起瞟了眼葉靈夏。她沒有語言回應,不知曉兩位是否看到了她的“星星小狗眼”。

不知是否因韋女士看到了他倆的眼神方向,不滿的情緒爬上臉龐,嘴角耷拉了下來,悻悻然道:“我們這現在人手也不夠。非要我們做,找個時間和周總一起商量吧。”

一場會議不能說不歡而散,卻是敗興而歸。回到辦公位,同事們抱怨著這場會議導致沒能團建的遺憾。韋女士回獨立辦公室拿出了芊芊為她準備好的藍莓和奶茶,加入了這場抱怨:“就是啊,今天午飯都沒吃開心。剛才是被氣飽了。”

Charles見勢知曉韋女士想吐槽,問:“剛才開會說啥了?”

“可......有意思了。”,第一個字的拖長音和挑眉動作,向年輕的同事們傳達了故事的戲劇性。

“快說說,快說說......”四面八方的八卦激情陡增。

韋女士一聲令下:“走,我們去會議室。芊芊呢?”

站在韋女士身後的芊芊立馬懂了她的指令,說:“有預留會議室,H902。”

周遭如群鳥起飛,又如蝗蟲過境,桌面上電腦、筆記本、水杯、小零食,一掃入包,追著韋女士跑樓梯上了九樓。葉靈夏也帶著電腦追了上去。

會議室裏,韋女士坐在東面主座,同事們順著坐下,葉靈夏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入口處。韋女士一反常態,迫不及待地說:“朱薇居然讓我們做生產規劃,她怕不是腦子有問題。搶權搶到我這來了,她剛吞了臨床生產,還想把我們吞了?也不掂量掂量。我一口回絕了,你們放心,我是不會讓你們有額外工作量的。國內就是這樣,加班文化太不要臉了。”

葉靈夏聽著這段吐槽覺得批判加班文化是對的,可又覺得哪裏不對勁,不想繼續思考。

“太不要臉了,她這麽惡心嗎?”不知道是哪位的聲音,葉靈夏已經不看只聽了。“聽說她吞並臨床生產前還去找部門負責人聊,直接和人家說我要合並你。哈哈哈。”;“還這樣,好傻。最近CMC也人人自危,看到她都得繞道。呵呵呵呵。”;“是的是的,Simon氣得都去找她吵架了。質量部座位就在生產部旁邊,說她聲音老大了。”;“不止Simon,Steve怕她闊充領域到他的地盤,躲去美國出差了。”;“趕緊躲,她啥也不懂。上次和她說靶點,藥物原理,實驗和試驗的區別,她都沒支聲。”;“對了,還聽說他們部門管理層去過一次團建,集體泡溫泉,全男,就她和助理倆女的,她也不尷尬。”;“啊哈哈哈哈。”......

葉靈夏有些心臟疼,自那日血流如註後,現在應該是流幹了。她開始質疑周總的選擇,不曾質疑朱總的人品,她真誠地問出了一個問題:“為什麽上面會同意把臨床生產劃歸給她呢?”,鴉雀無聲,她感覺到了幾雙眼睛射來的光。

“因為她,她最早戰隊了周總。噢,除了Eric(市場部VP趙總)這個嫡系以外,最早。”韋女士回答了這個問題,葉靈夏心想:“他們是不是剛意識到有我這個外人在。”

“不說這個了,今天本來玩劇本殺的。我選了一個類似紅樓夢的本子。和你們說呀,紅樓夢太美了,咱好好聊聊。”韋女士轉移了話題,一百八十度來回轉動椅子,問芊芊:“這個會議室有多久?”

芊芊操作著電腦屏幕,回答:“到六點,正好下班。”

葉靈夏確認了接下來的時間將在這個會議室討論紅樓夢,也確認了他們下午沒工作。或許一直以來,都沒有如拒絕兩位vp時說的那麽忙。

“Charles,你文學功底最好,你來說一段,金陵十三釵。”韋女士指定了人選。

“不是十三釵,紅樓夢十二釵。”Charles直接糾正了韋女士的錯誤,這點倒是挺舒服。

“我又不是中國籍,所以誇你文學功底好嘛。”韋女士一語道破玄機,這點倒是挺驚訝。

“我一個一個說,你們看看對應誰?”Charles左手揮舞到空中,開始了金陵十二釵判詞的背誦:“可嘆停機德,堪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桂,金簪雪裏埋。”;“二十年來辯是非,榴花開處照宮闈。三春爭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夢歸。”;“才自精明志自高,生於末世運偏消。清明涕送江邊望,千裏東風一夢遙。”......

捫心而論,葉靈夏無法背出這麽全的判詞,她只記關鍵索引詞和感覺,“感覺”二字甚是微妙。她心想:“文學與背誦是直接關系嗎?會背不理解本質有何用?”,憤憤然下的她聽著一句句文字優美,寓意清晰的判詞,轉而問了自己:“你是不是為自己學藝不精找借口還同步貶低了用功勤奮之人,這樣一來,你和他們又有何不同呢?以為自己勝人一籌。”。這段源自那場八卦的鄙視到反省,是葉靈夏對他們不自覺地開啟了帶濾鏡地審視。她在審判與自省間反覆橫跳。

背誦和對應完畢,對應過程的確顯示了其他人的文學能力不如Charles,一言未發的葉靈夏也為這場精彩絕倫的表演鼓了掌。時間尚未到下午六點,韋女士意猶未盡,她繼續道:“我有一本很喜歡的英國小說《月亮和六便士》。你們知道月亮和六便士指什麽嗎?”

問題一出,葉靈夏心內一聲“哼”,用審批鄙視的方式心想:“這不是不言而喻嗎?即使沒看過書,都可聯想到理想和現實。”,接著跳轉到:“不可不可,我又自以為是了。”,一番自省,撫心口微點頭著安慰自己。或許是這低頭點頭間引起了韋女士的註意,指定了葉靈夏回答,她脫口而出:“理想與現實。”

“你看過,對不對?斯特裏克蘭德有個終極創作,他在墻上畫的那段,你來。”韋女士右手食指指紋面朝上,向上一挑,意味著她想葉靈夏站起來和Charles一樣表演。葉靈夏不想背也不會背,頭皮發麻,一陣反胃。韋女士看到她的表情,說道:“你不記得還是沒看過?”

葉靈夏的反感湧上心頭,在流幹了血液的心臟上噴湧而出了如鼻涕般的粘液,她還是站了起來,說道:“沒看過。”

“那你點頭,故意給人你很懂的樣子,是在裝什麽?”韋女士明顯生氣了。

“對不起,我文學不太好。”為了安撫韋女士,葉靈夏又一次自我攻擊了。

“算了,你坐下吧。”......

這一日,如同十載。下班後,葉靈夏沒有叫快車,走出公司大門隨意向右拐去,那邊是一片經濟園區,相鄰著高架。車來車往,紅白燈間,甚是熱鬧。她就這麽延馬路牙子靜靜地走著,直到一個聲音響起:“今天怎麽走這條路了?之前沒遇到過你。”

循聲望去,是Charles。他走到身旁,看出了葉靈夏的驚訝,問道:“今天過得還好嗎?”

葉靈夏有一絲警備,沒有直接回答,給了一個稍縱即逝的苦笑。

Charles反倒落落大方,坦誠地說道:“我能看出來,你不適應。我一開始也不適應。你是不是覺得我今天的表演特別誇張?”。葉靈夏向左上角側目看了下他,沒想到的是他竟也用了“表演”一詞。

Charles的步履和話語同時繼續著,像是在自言自語一樣。“有時我覺得自己像《甄嬛傳》裏的安陵容,被叫去華妃面前表演,還得像甄嬛一樣處理,表面波瀾不驚。是不是又驚訝一個男人看《甄嬛傳》?哈哈哈哈哈。生活無聊啊,工作也沒什麽激情,每天這樣過還不得給自己找點樂趣。”,停頓的時間幾乎可忽略不計,他吸了口氣緊接著道:“我和我女朋友是很不容易來到上海生活的,我是國內普通高校畢業的博士,比不上他們各個國內外頂尖名校,背景實力雄厚,在他們面前我沒什麽話語權,唯一的優勢是小時候喜歡看書,記性好。能討老板喜歡已經很好了。”

葉靈夏停住了腳步,Charles的真誠令她問出了那個疑惑:“高層是因為背景很欣賞她?”

Charles笑了笑,回答:“這段時間,你不是體會過好幾面了嗎?”

“是啊,背景很重要,口蜜腹劍也很重要。職場上誰還不是在演戲呢?”葉靈夏內心想著,不敢宣之於口。沈默著點頭算是對Charles回覆的認可。他們繼續邁起了腳步,快到達下個十字路口前,Charles再次吸氣開口道:“有件事,呃......”

葉靈夏以為他有事相求,反倒像朋友一樣直言問:“有什麽需要我做的嗎?你直說。”或許正因為這句,他感受到了真誠,也或許因為前半程她的謹慎,反倒打消了他的疑慮。

這次,是Charles停住了腳步,說道:“去年我剛進公司,那時候CMC缺人,有個臨床產品是我接手。當時缺物料,說要等一年,你們老大,噢不是,你前老板護犢子,把責任全推給我了,我據理力爭,他倒打一耙給我工作能力扣帽子,我當時是一個新人,還沒和老板建立關系,差點沒能過試用期。後來,突然說物料有了。聽采購部小雯說是你分析後從其他產品那調出來的量。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言重了,我就是分內工作。我前老板不是護犢子,是絕不可能承認錯誤,更不可能背鍋。他是不是說你們需求量計算錯了,或者有嚴格的提前期,你通知晚了?多產品用量匹配和損耗率系統可以查,進貨時間、質檢生產時間、庫存量可以查,稍作計算就能知道是誰的問題,反之其他部門一樣,這就是需要系統和數字化的原因啊。還有一層,即使有記錄,他不會給你們開系統權限,只要沒有證據,他會用看似合理的文字,比如“同一”模板代替“統一”模板來推卸責任。職場願意共享底層信息的有幾人?把忙碌和一畝三分地的權力看成人生所謂的成功,這是人生嗎?”葉靈夏放下了防備,滔滔不絕起來。

Charles聽出了她也經歷頗多,留足了給她吐槽的時間,但他無法回答她的問題,轉而嚴肅地說道:“我要和你說另一件事。你進來戰略部前的那次部門內部會,芊芊看到了你的簡歷,你的經歷和韋瀟蕭(Catherine)很像,都待過同樣的兩家頂尖制藥相關的公司,都是在歐洲讀書,芊芊不是惡意,她以為說出相似點會讓韋瀟蕭覺得親近。結果韋瀟蕭很生氣,說了一些話,大致意思是你不配也不想讓你好過。”

葉靈夏笑了,笑得甚是輕松,果然到哪都一樣。放松後和Charles打趣道:“說實在的,我是背不住那麽多判詞,你的表演在起承轉合間體現了人物命運,你肯定能理解並且情節也記得很清楚。這麽好的記性,不妨把原話告訴我吧。放心,聽過即過。”

這次,Charles深吸了一口氣,模仿韋瀟蕭道:“她和我一樣??末流學校,還只是個碩士。她能進這些公司是祖上燒完了高香。供應鏈那邊兒都說,小心她,特別擅長告狀,慣會裝。現在周理傑是看不穿這種賤人,就是矯情。她還想和我平起平坐,做夢。”

葉靈夏也吸了口氣,說:“是啊,的確沒他們好。我記得《紅樓夢》第二十七回,寶鈔撲蝶,黛玉葬花,‘尚古風俗:凡交芒種節的這日,都要設擺各色禮物,祭餞花神,言芒種一過,便是夏日了,眾花皆卸,花神退位,須要餞行。’今日便是這百花雕零,花神退位,芒種餞花,盛極而衰。倒也應景了我的心境。”。說罷,她在心內自嘆:“‘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漂泊難尋覓。希望韋瀟蕭的行為不要再讓我一語成真了。’”

步履至此,再擡頭,已天幕深沈,天空從走這條路起始的藍灰色,到藏藍色,到藍黑色,始終有點點光輝相伴。Charles和葉靈夏道了別,在這個十字路口轉向了另一條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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