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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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第七章三日來詩
翌日，葉靈夏套用項目框架書，快速整理了一份符合邱先生思想的項目管理責任書。時至午後，找到了開會回來的邱先生報告此事。
邱先生自是開心，為葉靈夏終於開竅溢於言表，他將葉靈夏迎進辦公室，看完報告後對發起人做了指點：“這裏要加上陳總，項目發起人很重要，你還是要多學習，這兩個創始人要一同與那後輩戰一戰。”
葉靈夏自然是無所謂，邱先生說什麽便是什麽，她只關心李先生的資本來自何處。
報告修改完畢，郵件發送至邱先生郵箱，葉靈夏沒有立馬起身，待邱先生查收完畢後問：“明日幾點，在哪，和李總會面？”
邱先生似是突然想起什麽，說：“你找下Peter，昨天我讓他訂會議室和午餐了。我們中午和李總見。”
收到大致信息後，重點是她確認了此次邱先生要用她，沒有中途將她拋棄之舉後，葉靈夏安靜地退出了辦公室。
來到Peter的辦公桌前 ，葉靈夏輕聲詢問：“請問邱總讓你約的明日午餐會議具體時間和地點？”。葉靈夏知曉這批歸屬邱先生的實習生和非自己團隊的管培生們對自己沒那麽尊重，他們雖然年輕，早早地知曉了各司其主之理。年輕一代和要求自己恪守禮儀，講究謙卑有序的年代已然不同，俗語說“三年一代溝”，何況發展越來越快速的當下。而且年輕一代的創造力和活力也來自於這份不同，未必不好，諸葛瑩就為團隊帶來了重要的創新點。可惜不管哪一代，人與人之間的差異還是顯而易見。
有一次，在衛生間女士洗手池處，葉靈夏遇到了需求預測計劃團隊的Joanna，清秀明麗的小姑娘，一頭濃密的大卷發，和自己團隊諸葛瑩的發量大相徑庭 ，心想著要再給諸葛瑩減少點工作量，她為了自己這個吃力不討好的上司如此辛苦，甚是心疼。
面上葉靈夏盯著鏡中明媚的Joanna楞了會神，為了緩解尷尬，她和Joanna打了聲招呼：“你好，來了幾個月了，感覺怎麽樣？”，一邊說著一邊緩慢轉頭打開了洗手池的水龍頭。塗抹洗手液，七步洗手法，等了約莫十幾秒，沒有回覆。
葉靈夏再次擡頭看向Joanna，她也看向了鏡中的葉靈夏，說：“你想打聽得物料團隊內幕我可不知道，我們團隊的我不會說。再......見。”
說罷，卷發在葉靈夏的眼前劃過，瀟灑的轉身走了。獨留葉靈夏呆在原處，聽著尚未關閉的水流聲。
吸取了教訓的葉靈夏，此次和Peter的溝通先將邱先生吩咐他做的事說明，讓Peter明白這是邱先生的意思。
Peter果然回覆的爽快，可惜這是個過於實誠的孩子，他略帶焦灼地說：“我努力訂會議室了，一直訂不到，我都刷新好幾次了。對了對了，你們想吃什麽？”
看著他，葉靈夏不盡為昨夜夢中判斷打贏這場仗的可能性又扣減了0.01%。
葉靈夏尚未回答，Peter接著問：“會議邀請我要寫些什麽？李軍是美國人了，我要寫英文還是中文？”
“好了。”聽到李軍二字，葉靈夏迅速打斷了他，這事還是不張揚的好。她加快了語速，希望說完立馬離開此地，以免有人找她八卦，說道：“一、先和這個時間段定了會議室的人溝通，Calendar(日歷表)上有顯示信息。若溝通不成，截至今天下班，去隔壁廠區的咖啡館訂個隔間，他們做晚餐，比你下班晚。務必和咖啡館老板確認好安靜隱蔽的地方。二、不管是會議室還是咖啡館會面，午餐直接點咖啡館午市套餐的牛肉漢堡和雞肉三明治，各兩份，屆時讓李和邱先選。三、會議邀請寫英文，明確時間、地點和感謝大家的參與即可。”
走出去約莫七八步，葉靈夏還是停住了腳步，一瞬的猶豫過後，旋即轉身走回Peter的辦公桌旁，俯身輕言：“安排好後，再給邱總發條信息報備下。”說完再次快速轉身離開。
當晚，葉靈夏手機郵箱跳出了Peter發來的會議邀請，果然還是沒能協調出會議室。在哪見不重要，重要的始終只有：“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以少勝多的出名戰役之一“官渡之戰”，正是曹操面對袁紹時的情境，敵眾我寡，敵強我弱，何以為勝？必須直面根之本。曹操率精兵潛入敵營燒了烏巢糧倉，致使十萬大軍的儲備糧從三年銳減至十五天，無以為繼方可轉敗為勝。“如今，我們面對著同樣的情境。只看李先生能帶來多少資本，足以使總部的投入顯得微末，方可轉敗為勝。”葉靈夏又一次念著“資本”二字入眠。
翼日，在咖啡廳進門右手邊角落的隔間裏，得見了李先生尊容，年逾七十依舊身高超一米八五，身形健碩；一頭華發滿目滄桑與年紀相符，然英姿挺拔；整體顯得精神矍鑠，氣定神閑。開口間，聲若洪鐘，鏗鏘有力：“請坐。”
隔間內，一方圓桌，半面沙發，兩柄座椅，葉靈夏順著邱先生的位置坐下，是那柄面對著李先生的座椅，Peter也順著坐在了另一柄座椅上。亦是李先生先開口：“資料我看了，不行。你們寫得太框架了，我要實質內容。必須掌握公司現有真實情況，才能確定投資。”
這幾句一出，葉靈夏又驚又喜。一驚真有投資，但沒確實；二驚創始人沒有全部資料的查看權，勝算渺茫；喜得是李先生是個“釜底抽薪”之人，至少好溝通了。
邱先生微微張嘴，略有停頓後說：“我們立馬修正，今晚熬夜，務必完成任務。您看需要囑咐哪些重點內容？”
“好的，我需要明確的項目責任書，第一頁要劃分清晰項目由你們供應鏈領頭，各部門明確輔助。還需要ZZ01(上市產品)市場分析和布局情況，ZZ03、04和其他在研產品未來市場分析和布局預測。”李先生不帶一點停頓，布置著任務：“還有，最新的財務報告。”
聽罷，還是老生常談的問題，這些內容和葉靈夏分析需要的資料雷同，可這權力到底怎麽來？她擡眉看向邱先生，眼神中布滿問號。邱先生看了眼她，像是懂了一般問李先生：“什麽時候約周總(CEO)開會？”。
葉靈夏以為兩位先生聊得是搜集資料前約周先生開會，結果是完成項目管理deck後約周先生攤牌。內心一陣咒罵，聽著倆先生侃侃而談攤牌會議要邀請各位CEO的N-1(CEO直系下屬)，要安排在本周內(此刻周三午時，離開會不足四十八小時)，還要留出一日給李總與國外溝通(離開會不足二十四小時)，更要直擊要害......葉靈夏已經聽不進了，因為她喜歡明確戰略後快速拆解戰術和執行方案，方可安心。若無法落地，必須倒退回溯或另尋他法，直到可行為止。可現在這囫圇個的聊天到底有什麽意思。
破罐破摔，葉靈夏尋著氣口，問倆先生：“明日上午有總裁辦約的生產部會議，周總和各N-1都會參加，人數齊全，要不稍後我把最重要的項目責任劃分清晰，通知下總裁辦，直接參會？”
倆先生同時看著她，居然同意了。葉靈夏心想：“這麽重要的奪權會議，安排在他人組織的會議中，連會議權力都不是主導，他倆居然同意了？”
她圓睜雙目，嘴角僵硬地笑著說：“關於責任劃分之後各產品的情況，我略知一二，信息來自於邱總支持參加的各部門會議，類似於非正式渠道的S&OP。今晚八點前完成，我會待命到十點以便需修正，辛苦李總晚上和國外確認了。”
以一場必敗戰役速戰速決為目的，這些不完整的信息湊數資料已綽綽有餘。令人意外的是，倆先生也同意了。中國和美國東海岸間，冬令時差約13個小時，葉靈夏甚至考慮了為李先生在美國早上九點前準備好資料，所做的這一切，她別無所求，只求邱先生之後若還在該職位，能通過這番對話為S&OP流程的重要性留下記憶，為保底方案保個底。
次日，齊聚一堂。總裁辦會議上，李先生一敗塗地。
這是意料之中的結局，未曾想到的是李先生的風骨。會議開始，李先生率先提出了這份項目管理書，可惜，才顯示第一頁，便被各路猛將群起而攻之，有欲抑先揚者，有陰陽怪氣者，有直接嘲諷者，戰略部總監直接翻著白眼揶揄道：“你這，把我們的活都幹了，是想做什麽呀？”引得哄堂大笑。
李先生沒再繼續翻頁PPT演講稿，轉而沈默著退出了投屏。他低頭的一瞬，葉靈夏看到了他的落寞，她以為已結束。
此時，李先生再次擡頭看向周先生說：“我的確沒有資本再繼續說下去，但這不代表這份項目管理書的目的毫無意義。回國前，我查看了我能看到的所有上市產品資料，分散淩亂無統籌無規劃。十幾年前，陳建華和我創辦這家公司的初衷就是為中國病患服務，公司從我們倆人開始，研發走過了最困難的時期，我們也曾有過混亂，也曾借鑒服務過的外企的先進經驗才能帶領公司走到現在。如今，產品上市在即，作為一家癌癥藥物公司，我們肩負治病救人的使命。這份報告留給你們，希望在座的各位能引以為戒。”
會場陷入了沈默，葉靈夏的內心卻心潮澎湃如有萬丈海浪。她直直地看著李先生，直到聽到周先生的回覆：“Lee的發言很中肯，這份報告我們收下。希望各位同舟共濟，再接再厲。好了，下一個議題。”。
會議結束後，邱先生找了葉靈夏。步入他辦公室前，看到邱先生正站在南面的落地窗邊，向下看去。她敲門示意，邱先生請她入座。
她實在好奇，先開了口，問道：“李總是不是沒能拿到投資？”
邱先生苦著臉回覆：“有投資啊，早上他發信息和我說了。投資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和我說他沒資格繼續下去了，實在是臨陣退縮啊。”
“他有說為什麽沒資格繼續下去嗎？”葉靈夏被這回覆攪得一頭霧水。
興許今日邱先生心情沮喪的緣由，他竟沒教育葉靈夏，還順著回答：“他說錢不夠，可他是創始人啊，他和陳總加一起還不夠嗎？和總部魚死網破，怎麽沒資格了？”
葉靈夏微微半瞇起眼眸，真想不再繼續這場對話，她此刻內心真實的聲音是：“倆老爺子加一起快一百五十歲了，不得留資產養老和養家人啊，為了你的野心全掏出來嗎？”。
話從口出，完全是另外一番語言，她慢悠悠地回覆：“是哈，好可惜哦。”，繼續陪著邱先生傷春悲秋了好一陣，她實在好奇，又提了一個問題：“周總有找過你嗎？”
“找過了，他和我說要好好幹，之後會有其他和我們部門相關的項目給我。”邱先生有氣無力地回覆著，似是周總找他無關緊要，繼續道：”也好，等後面看他的吩咐吧。餓了，幫我買份Shake shake，經典牛肉漢堡。昨天食堂那份一般般。”
接過買午飯的任務，葉靈夏起身推開坐椅，準備轉身退出辦公室，心中正念著：”真是傻人有傻福。”
邱先生突然開口：“哦，對了，前兩天我和你說的話沒和Peter說過吧？”
葉靈夏心想：“你早幹嘛去了，兜兜轉轉一大圈，直說不好嗎？”。她知道邱先生還是要撇清關系，做那個隱藏在背後的人，和他自認為的“中庸之道”、“無為而治”的理念秉持了一貫的風格。他當時同意在周總的N-1會上發難，是已經想好了退路。邱先生的心思隱藏在他想讓大家看到的表面形象之下。
話從口出，葉靈夏的語言變成了：“沒有說過。我們部門從頭至尾，只是從供應鏈角度，幫截至這個月還是董事會成員的李總做了份報告。僅此而已。”
“很好。哦，對了。”邱先生又一次要補充內容，葉靈夏猜不到了。他站起身，開始一邊做類似體操的擴胸運動，一邊說道：“李總說你做得很好，還特地讓我一定要和你說。開心吧，以後要繼續跟緊我的步伐，你能進步更快。”
這句，葉靈夏沒有回話，微微點頭，轉身間，有一抹淚水噙在眼中。
這三日，如同三秋，過得跌宕起伏，驚心動魄。在李先生發言前，原本想用“張勳覆辟”和“心狂、目盲、耳聾，難矣。”來形容這場邱先生口中的“覆仇”，誰承想這不過是邱先生一人的妄念罷了。李先生和周先生都是通透之人，他們在會上和會後的處理讓人肅然起敬。歸國前，李先生知曉兵法籌謀傳達的思想，預帶籌碼上桌，可惜籌碼不足；會前，已然知曉今日之敗局，依然能沈著提議；會中，風骨傲然，理性應對，那番發言更是令葉靈夏熱血沸騰；會後，他竟不忘鼓勵後輩，顧大局亦顧人心。這三日來的結局讓她想到柳宗元的《酬王二十舍人雪中見寄》：三日柴門擁不開，階平庭滿白皚皚。今朝蹈作瓊瑤跡，為有詩從鳳沼來。李、周兩位先生便是這“詩從鳳沼來”，是她在職場中難得尋到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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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三日來詩
翌日，葉靈夏套用項目框架書，快速整理了一份符合邱先生思想的項目管理責任書。時至午後，找到了開會回來的邱先生報告此事。
邱先生自是開心，為葉靈夏終於開竅溢於言表，他將葉靈夏迎進辦公室，看完報告後對發起人做了指點：“這裏要加上陳總，項目發起人很重要，你還是要多學習，這兩個創始人要一同與那後輩戰一戰。”
葉靈夏自然是無所謂，邱先生說什麽便是什麽，她只關心李先生的資本來自何處。
報告修改完畢，郵件發送至邱先生郵箱，葉靈夏沒有立馬起身，待邱先生查收完畢後問：“明日幾點，在哪，和李總會面？”
邱先生似是突然想起什麽，說：“你找下Peter，昨天我讓他訂會議室和午餐了。我們中午和李總見。”
收到大致信息後，重點是她確認了此次邱先生要用她，沒有中途將她拋棄之舉後，葉靈夏安靜地退出了辦公室。
來到Peter的辦公桌前 ，葉靈夏輕聲詢問：“請問邱總讓你約的明日午餐會議具體時間和地點？”。葉靈夏知曉這批歸屬邱先生的實習生和非自己團隊的管培生們對自己沒那麽尊重，他們雖然年輕，早早地知曉了各司其主之理。年輕一代和要求自己恪守禮儀，講究謙卑有序的年代已然不同，俗語說“三年一代溝”，何況發展越來越快速的當下。而且年輕一代的創造力和活力也來自於這份不同，未必不好，諸葛瑩就為團隊帶來了重要的創新點。可惜不管哪一代，人與人之間的差異還是顯而易見。
有一次，在衛生間女士洗手池處，葉靈夏遇到了需求預測計劃團隊的Joanna，清秀明麗的小姑娘，一頭濃密的大卷發，和自己團隊諸葛瑩的發量大相徑庭 ，心想著要再給諸葛瑩減少點工作量，她為了自己這個吃力不討好的上司如此辛苦，甚是心疼。
面上葉靈夏盯著鏡中明媚的Joanna楞了會神，為了緩解尷尬，她和Joanna打了聲招呼：“你好，來了幾個月了，感覺怎麽樣？”，一邊說著一邊緩慢轉頭打開了洗手池的水龍頭。塗抹洗手液，七步洗手法，等了約莫十幾秒，沒有回覆。
葉靈夏再次擡頭看向Joanna，她也看向了鏡中的葉靈夏，說：“你想打聽得物料團隊內幕我可不知道，我們團隊的我不會說。再......見。”
說罷，卷發在葉靈夏的眼前劃過，瀟灑的轉身走了。獨留葉靈夏呆在原處，聽著尚未關閉的水流聲。
吸取了教訓的葉靈夏，此次和Peter的溝通先將邱先生吩咐他做的事說明，讓Peter明白這是邱先生的意思。
Peter果然回覆的爽快，可惜這是個過於實誠的孩子，他略帶焦灼地說：“我努力訂會議室了，一直訂不到，我都刷新好幾次了。對了對了，你們想吃什麽？”
看著他，葉靈夏不盡為昨夜夢中判斷打贏這場仗的可能性又扣減了0.01%。
葉靈夏尚未回答，Peter接著問：“會議邀請我要寫些什麽？李軍是美國人了，我要寫英文還是中文？”
“好了。”聽到李軍二字，葉靈夏迅速打斷了他，這事還是不張揚的好。她加快了語速，希望說完立馬離開此地，以免有人找她八卦，說道：“一、先和這個時間段定了會議室的人溝通，Calendar(日歷表)上有顯示信息。若溝通不成，截至今天下班，去隔壁廠區的咖啡館訂個隔間，他們做晚餐，比你下班晚。務必和咖啡館老板確認好安靜隱蔽的地方。二、不管是會議室還是咖啡館會面，午餐直接點咖啡館午市套餐的牛肉漢堡和雞肉三明治，各兩份，屆時讓李和邱先選。三、會議邀請寫英文，明確時間、地點和感謝大家的參與即可。”
走出去約莫七八步，葉靈夏還是停住了腳步，一瞬的猶豫過後，旋即轉身走回Peter的辦公桌旁，俯身輕言：“安排好後，再給邱總發條信息報備下。”說完再次快速轉身離開。
當晚，葉靈夏手機郵箱跳出了Peter發來的會議邀請，果然還是沒能協調出會議室。在哪見不重要，重要的始終只有：“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以少勝多的出名戰役之一“官渡之戰”，正是曹操面對袁紹時的情境，敵眾我寡，敵強我弱，何以為勝？必須直面根之本。曹操率精兵潛入敵營燒了烏巢糧倉，致使十萬大軍的儲備糧從三年銳減至十五天，無以為繼方可轉敗為勝。“如今，我們面對著同樣的情境。只看李先生能帶來多少資本，足以使總部的投入顯得微末，方可轉敗為勝。”葉靈夏又一次念著“資本”二字入眠。
翼日，在咖啡廳進門右手邊角落的隔間裏，得見了李先生尊容，年逾七十依舊身高超一米八五，身形健碩；一頭華發滿目滄桑與年紀相符，然英姿挺拔；整體顯得精神矍鑠，氣定神閑。開口間，聲若洪鐘，鏗鏘有力：“請坐。”
隔間內，一方圓桌，半面沙發，兩柄座椅，葉靈夏順著邱先生的位置坐下，是那柄面對著李先生的座椅，Peter也順著坐在了另一柄座椅上。亦是李先生先開口：“資料我看了，不行。你們寫得太框架了，我要實質內容。必須掌握公司現有真實情況，才能確定投資。”
這幾句一出，葉靈夏又驚又喜。一驚真有投資，但沒確實；二驚創始人沒有全部資料的查看權，勝算渺茫；喜得是李先生是個“釜底抽薪”之人，至少好溝通了。
邱先生微微張嘴，略有停頓後說：“我們立馬修正，今晚熬夜，務必完成任務。您看需要囑咐哪些重點內容？”
“好的，我需要明確的項目責任書，第一頁要劃分清晰項目由你們供應鏈領頭，各部門明確輔助。還需要ZZ01(上市產品)市場分析和布局情況，ZZ03、04和其他在研產品未來市場分析和布局預測。”李先生不帶一點停頓，布置著任務：“還有，最新的財務報告。”
聽罷，還是老生常談的問題，這些內容和葉靈夏分析需要的資料雷同，可這權力到底怎麽來？她擡眉看向邱先生，眼神中布滿問號。邱先生看了眼她，像是懂了一般問李先生：“什麽時候約周總(CEO)開會？”。
葉靈夏以為兩位先生聊得是搜集資料前約周先生開會，結果是完成項目管理deck後約周先生攤牌。內心一陣咒罵，聽著倆先生侃侃而談攤牌會議要邀請各位CEO的N-1(CEO直系下屬)，要安排在本周內(此刻周三午時，離開會不足四十八小時)，還要留出一日給李總與國外溝通(離開會不足二十四小時)，更要直擊要害......葉靈夏已經聽不進了，因為她喜歡明確戰略後快速拆解戰術和執行方案，方可安心。若無法落地，必須倒退回溯或另尋他法，直到可行為止。可現在這囫圇個的聊天到底有什麽意思。
破罐破摔，葉靈夏尋著氣口，問倆先生：“明日上午有總裁辦約的生產部會議，周總和各N-1都會參加，人數齊全，要不稍後我把最重要的項目責任劃分清晰，通知下總裁辦，直接參會？”
倆先生同時看著她，居然同意了。葉靈夏心想：“這麽重要的奪權會議，安排在他人組織的會議中，連會議權力都不是主導，他倆居然同意了？”
她圓睜雙目，嘴角僵硬地笑著說：“關於責任劃分之後各產品的情況，我略知一二，信息來自於邱總支持參加的各部門會議，類似於非正式渠道的S&OP。今晚八點前完成，我會待命到十點以便需修正，辛苦李總晚上和國外確認了。”
以一場必敗戰役速戰速決為目的，這些不完整的信息湊數資料已綽綽有餘。令人意外的是，倆先生也同意了。中國和美國東海岸間，冬令時差約13個小時，葉靈夏甚至考慮了為李先生在美國早上九點前準備好資料，所做的這一切，她別無所求，只求邱先生之後若還在該職位，能通過這番對話為S&OP流程的重要性留下記憶，為保底方案保個底。
次日，齊聚一堂。總裁辦會議上，李先生一敗塗地。
這是意料之中的結局，未曾想到的是李先生的風骨。會議開始，李先生率先提出了這份項目管理書，可惜，才顯示第一頁，便被各路猛將群起而攻之，有欲抑先揚者，有陰陽怪氣者，有直接嘲諷者，戰略部總監直接翻著白眼揶揄道：“你這，把我們的活都幹了，是想做什麽呀？”引得哄堂大笑。
李先生沒再繼續翻頁PPT演講稿，轉而沈默著退出了投屏。他低頭的一瞬，葉靈夏看到了他的落寞，她以為已結束。
此時，李先生再次擡頭看向周先生說：“我的確沒有資本再繼續說下去，但這不代表這份項目管理書的目的毫無意義。回國前，我查看了我能看到的所有上市產品資料，分散淩亂無統籌無規劃。十幾年前，陳建華和我創辦這家公司的初衷就是為中國病患服務，公司從我們倆人開始，研發走過了最困難的時期，我們也曾有過混亂，也曾借鑒服務過的外企的先進經驗才能帶領公司走到現在。如今，產品上市在即，作為一家癌癥藥物公司，我們肩負治病救人的使命。這份報告留給你們，希望在座的各位能引以為戒。”
會場陷入了沈默，葉靈夏的內心卻心潮澎湃如有萬丈海浪。她直直地看著李先生，直到聽到周先生的回覆：“Lee的發言很中肯，這份報告我們收下。希望各位同舟共濟，再接再厲。好了，下一個議題。”。
會議結束後，邱先生找了葉靈夏。步入他辦公室前，看到邱先生正站在南面的落地窗邊，向下看去。她敲門示意，邱先生請她入座。
她實在好奇，先開了口，問道：“李總是不是沒能拿到投資？”
邱先生苦著臉回覆：“有投資啊，早上他發信息和我說了。投資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和我說他沒資格繼續下去了，實在是臨陣退縮啊。”
“他有說為什麽沒資格繼續下去嗎？”葉靈夏被這回覆攪得一頭霧水。
興許今日邱先生心情沮喪的緣由，他竟沒教育葉靈夏，還順著回答：“他說錢不夠，可他是創始人啊，他和陳總加一起還不夠嗎？和總部魚死網破，怎麽沒資格了？”
葉靈夏微微半瞇起眼眸，真想不再繼續這場對話，她此刻內心真實的聲音是：“倆老爺子加一起快一百五十歲了，不得留資產養老和養家人啊，為了你的野心全掏出來嗎？”。
話從口出，完全是另外一番語言，她慢悠悠地回覆：“是哈，好可惜哦。”，繼續陪著邱先生傷春悲秋了好一陣，她實在好奇，又提了一個問題：“周總有找過你嗎？”
“找過了，他和我說要好好幹，之後會有其他和我們部門相關的項目給我。”邱先生有氣無力地回覆著，似是周總找他無關緊要，繼續道：”也好，等後面看他的吩咐吧。餓了，幫我買份Shake shake，經典牛肉漢堡。昨天食堂那份一般般。”
接過買午飯的任務，葉靈夏起身推開坐椅，準備轉身退出辦公室，心中正念著：”真是傻人有傻福。”
邱先生突然開口：“哦，對了，前兩天我和你說的話沒和Peter說過吧？”
葉靈夏心想：“你早幹嘛去了，兜兜轉轉一大圈，直說不好嗎？”。她知道邱先生還是要撇清關系，做那個隱藏在背後的人，和他自認為的“中庸之道”、“無為而治”的理念秉持了一貫的風格。他當時同意在周總的N-1會上發難，是已經想好了退路。邱先生的心思隱藏在他想讓大家看到的表面形象之下。
話從口出，葉靈夏的語言變成了：“沒有說過。我們部門從頭至尾，只是從供應鏈角度，幫截至這個月還是董事會成員的李總做了份報告。僅此而已。”
“很好。哦，對了。”邱先生又一次要補充內容，葉靈夏猜不到了。他站起身，開始一邊做類似體操的擴胸運動，一邊說道：“李總說你做得很好，還特地讓我一定要和你說。開心吧，以後要繼續跟緊我的步伐，你能進步更快。”
這句，葉靈夏沒有回話，微微點頭，轉身間，有一抹淚水噙在眼中。
這三日，如同三秋，過得跌宕起伏，驚心動魄。在李先生發言前，原本想用“張勳覆辟”和“心狂、目盲、耳聾，難矣。”來形容這場邱先生口中的“覆仇”，誰承想這不過是邱先生一人的妄念罷了。李先生和周先生都是通透之人，他們在會上和會後的處理讓人肅然起敬。歸國前，李先生知曉兵法籌謀傳達的思想，預帶籌碼上桌，可惜籌碼不足；會前，已然知曉今日之敗局，依然能沈著提議；會中，風骨傲然，理性應對，那番發言更是令葉靈夏熱血沸騰；會後，他竟不忘鼓勵後輩，顧大局亦顧人心。這三日來的結局讓她想到柳宗元的《酬王二十舍人雪中見寄》：三日柴門擁不開，階平庭滿白皚皚。今朝蹈作瓊瑤跡，為有詩從鳳沼來。李、周兩位先生便是這“詩從鳳沼來”，是她在職場中難得尋到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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