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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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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第八章海闊天空

二零二零年春節前的最後五個工作日,周遭心浮氣躁的氛圍越演越烈,此起彼伏的咳嗽漫天飛舞。葉靈夏屏蔽了這一切,一心念著保底方案,勢必年前獲得邱先生的批覆。她再次調整了呈現方式,重點強調信息流程搭建對高層博弈的重要性,借著李先生的事件,好好聊一聊大運河和科舉制為後世奠定的基礎,就如同信息流程和追蹤模型對供應鏈繼往開來的重要性,用這“橫渠四句”盛讚邱先生之舉乃: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和邱先生的溝通順暢了許多,得到了正式批覆,可惜邱先生依舊喜歡采用權力分散制,且如此劃分也符合優化團隊相較於計劃團隊的支持功能,流程搭建和模型建立完成後交付需求計劃團隊和物料計劃團隊負責人與跨部門溝通執行。能到此步,葉靈夏深感欣慰,雖知曉落地執行時內部權力還會有惡戰,能推進已是一大步跨越了。乘勝追擊,即刻依據日歷上顯示的邱先生和計劃團隊負責人的時間,約了周一的會議。惡戰隨之而來,裴娜郵件回覆周一時間另有安排,建議會議改至一月二十三日,除夕夜前一天。邱先生同意了。也罷,能開就好,原本是先搜集需求再完成流程圖和模型,以示尊重;如此,幹脆這三個工作日直接完成,屆時查漏補缺,亦不耽誤時間。

二零二零年一月二十三日,一個此生難忘的日子,與工作無關,與生命相關。中華人民共和國湖北省武漢市發布公告2:自1月23日10時起,武漢全市城市公交、地鐵、輪渡、長途客運暫停運營;無特殊原因,市民不要離開武漢;機場、火車站離漢通道暫停關閉。恢覆時間另行通知。

那一日的溝通會自然沒有開成,因為公告是一月二十三日淩晨兩點公布,白天幾乎無人來辦公室上班了,加之春節在即,會議延後亦是合理。回家途中甚感無聊,葉靈夏和王潯商議,因工作忙碌、住院和結婚後的鎮宅習俗,已有五年未歸老家過年,今年她想回家看看了。因公告,王潯的父母命王潯待在上海,他聽從了父母之命。葉靈夏則臨時買了張回家鄉的車票,興許是這公告的原由,興許是家鄉離上海較近的原由,車票並未售罄,尚可買到。家中還有五年前留下的衣物,她僅帶著電腦踏上了歸家之途。一路上,葉靈夏發覺口罩佩戴率猛增,且以N95類醫用口罩居多。此時,她方知事態嚴重性可能已到二零零三年的SARS程度了,她也戴上了醫用口罩才敢步入高鐵候車室。

途中,葉靈夏快速查詢了近期的新聞3,武漢市人民政府的門戶網站於二零二零年一月二十一日通報了肺炎病例進展:截至1月20日24時,我市累計報告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病例258例,已治愈出院25例,死亡6例。目前仍在院治療227例,其中重癥51例、危重癥12例,均在武漢市定點醫療機構接受隔離治療。累計追蹤密切接觸者988人,已解除醫學觀察739人,尚在接受醫學觀察249人。

引用傳染病學基礎模型 SIR(易感者-感染者-康覆者模型),S(t)代表易感染者數量,I(t)代表感染者數量,R(t)代表康覆者數量,β代表感染率(接觸率×傳染概率),γ代表康覆率(康覆速率的倒數,1/γ表示平均感染期)。N = S+I+R為總人口。

dS/dt = β  S  I/N

dI/dt=β  S   I/N γ  I

dR/dt = γ   I

以武漢市人群為易感範圍,暫時不考慮人口流動性,約1,244萬人;感染者數量,康覆者數量和康覆率均采用門戶網站最新報道中的數字;葉靈夏因春節前的職場動蕩並未關註到二零二零年一月已有新聞報道了此次肺炎傳染潛伏期較長的可能性,因此未考慮潛伏期(Exposed,E),更未考慮潛伏期傳染可能性(Presymptomatic model)。加之她自認並非專家,只想快速看下可能的傳染情況預測,於是,感染率參考了兩年前分析流感傳染預測的模型中的數字。當時的模型更為覆雜,參考因素頗多,模型結論亦反映了真實發展趨勢,彼時模型的作用是用以加速進口甲流、乙流預防和治療的藥物。加之參考SARS的傳染率,在世界衛生組織的全球性報告中居於0.2-0.4之間,此刻,她祈禱該數字不要比當年可怕,隨即采用了0.3。用Python快速求解了微分方程solution = odeint(SIR_model, y0, t, args=(beta, gamma)),S, I, R = solution.T。結論與群體免疫閾值66.7%相吻合,實際免疫比例要達到66.6%;感染峰值可能在兩個半月後到達,預估感染人數近4萬人。

葉靈夏開始緊張了。雖然這個極其粗糙的計算模型數字和日後全球真實世界的數字差距甚遠,卻與不考慮流動性的武漢市4月底報告50,340例倒有接近之處,可見,雖簡易模型的思考維度未周全,亦有參考價值。此刻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只眼前這些數字已讓知曉病情和醫療資源不匹配的人感到了害怕。依據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的數據,全國ICU病床數約為6.4萬張,主要分布於北京、上海、廣州,此時的武漢市不足一千張床位。目前重癥和危重癥約63例,占比病患總人數28%,又是一個粗糙版類比,兩個半月後峰值時,重癥和危重癥可能達到11,000多例。如此短的時間,如何快速匹配設備投入就需每張床位近2百萬元人民幣的ICU病床,且日常運營維護高達50萬元每年,平常使用率並不高。除卻設備,專業醫護人員配備亦是嚴重不足,全國的重癥醫學醫生約6萬人,護士配比須1:3,護士尚且不足15萬人,全國如此,更別說武漢市的專業人員數量了。對武漢市的投入是一個需要舉國眾志和為民不計得失的決策,她不敢再往下想。

一層層數字的堆疊中,突然想起了秦曉雨,一周多前她所在的醫藥外企鼓勵在家辦公,她回老家了,武漢市。

“天啊!”靈夏不禁叫出了聲,引得領座們退身側目看向自己。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快速表達了歉意後立刻撥通了曉雨的電話:“你怎麽樣了?武漢現在如何?你們家有人感染嗎?保護好自己,能不出門就不出門了。你們缺什麽嗎?我看看還能不能寄些東西?”,靈夏一陣劈裏啪啦的問題和囑咐,使得電話那頭在一聲“餵”後未出第二聲。

一陣如墨般黑洞洞的沈默,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曉雨音調穩定語速均勻地說:“我們沒事,武漢市封了,我們已經在家隔離。”

她此刻依舊能這般沈靜如水,靈夏不得不佩服她的沈穩。停頓後,曉雨補充道:“你別太緊張。你自己註意保重身體。等解禁後回上海見。”

掛斷電話,靈夏似乎平和了些,她開始轉移自己的註意力,打開網易音樂隨意聽歌。她希望不要又一次一遍一遍地問自己:”我還能做些什麽?”。職場中,分析發現問題,提出解決方案,甚至執行完後被阻止,被指摘,被架空的情境;想遍方式方法,用盡所謂智商情商,自以為是為民為命的行動後,被誤解,被汙蔑,被唾棄的經歷,到頭來發現自己依舊無能為力,只能一遍遍質問自己:”我還能做些什麽?”的痛苦實在太多了,也太累了。

耳機中傳來了Beyond的粵語歌曲《海闊天空》,“多少次迎著冷眼與嘲笑,從沒有放棄過心中的理想。”。靈夏曾有無數個瞬間放棄過。

兩年多前,二零一七年,十二月。那場全球唯一救命藥於中國醫院斷供的風波,第n+1個傷心的事故傳來,葉靈夏努力過後,感覺自己被抽空了。

她接起辦公位座機電話,是政府事務部GA(Government Affairs)打來,語氣犀利:“什麽時候到貨?”

葉靈夏被問得不知所措,回道:“不是在等GM和藥監局溝通的結果嗎?”

“你的消息這麽落後嗎?今天早上就談完了,也和你老板說過了,她沒告訴你嗎?”同事的語氣越發急躁。

葉靈夏立馬安撫:“抱歉,估計我老板已經在處理了。你是不是沒打通她電話,應該是在和國外開會中。我稍後聯系她,一有消息馬上和你說。”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再開口的語氣卻緩和了許多:“好的,記得讓你老板回電話。現在已經很危及了,我們剛剛還收到了血書,是...人血。全篇泣血跪求藥物。”

葉靈夏緊閉雙唇,像是要把牙齒擠碎。

停頓數秒後,電話那頭問:“餵?還在聽嗎?”

“在,在。”葉靈夏快速回覆,生怕再引起誤會。

那頭最後留下一句:“今晚沒回覆,這件事要是發酵了影響公司形象,明天你們來應對公眾的憤怒。”

葉靈夏一刻不敢停歇,立馬聯系了供應鏈計劃高級經理,也是政府事務部同事提及已經傳達過消息的她的直線老板。果然電話無人接聽。隨即,她看了眼電腦時間,新加坡和中國無時差,可以先聯系亞太總部溝通供應。新加坡的電話接通了,她快速表達了中國已獲得藥監局Plan A批覆的消息,只有這個方案會讓GA部門來催貨,因為必須得到藥監局批準的進口證件才能進貨。亞太區很高興收到這個好消息,立馬郵件了總部和美國工廠。同時,她也郵件了GA部,抄送了亞太區和直線老板,郵件中說明了剛才兩個電話溝通的重點,指出GA傳達的Plan A的批覆和亞太區積極安排美國工廠供應的進展。她自以為正式化了電話傳達的內容,明確了溝通證據,讓出了各部門功勞,並請求安排了雙方郵件傳輸進口證和排產信息的後續操作步驟,近乎考慮周全,便可極力萬無一失了。

然而,郵件一出,立刻收到了供應鏈計劃高級經理Christina氣勢洶洶的電話:“誰讓你發郵件的?!!!”,電話那頭歇斯底裏般瘋吼著:“你要是想死自己去死,不要連累我。你這個傻逼。”

雖然這是第一次被她罵“傻逼”,她這暴脾氣葉靈夏已習以為常,疑惑著問:“發生什麽事了?GA說已經批覆了,S&OP會議斷供要點需要我跟進,請問為什麽不能溝通進貨?”

對方更生氣了:“好好好,你經過我同意了嗎?為什麽不能溝通,我用得著和你說嗎?誰,都不能發布這個消息。現在 ,立刻,right now,把郵件撤回。不許參與,你沒資格!”。電話被掛斷了。

此時的葉靈夏心內疑惑地是:“難道沒有獲得藥監局批覆?因為‘誰都不能發布’,可邏輯上不可能啊,若沒有獲得,GA不會打這個催貨電話,若獲得了必須盡快通知美國工廠供貨。其他,不重要。保險起見,先再確認下。”

於是,她再次撥通了GA同事的電話,正好可以和她說下聯系上了自己老板,以便再次明確信息。一遍、兩遍、三遍,每次間隔約2-3分鐘,終於在第四遍撥通了電話,GA同事說:“你好,請問什麽事?”

其實,這個開頭葉靈夏是有些不理解的,因為對方應該知曉自己的手機號,應該也看到了郵件。先不多想,回覆道:“請問看到郵件了嗎?亞太已經去找美國了。保險起見,我想再和你確認下是藥監局批覆了Plan A嗎?”

“呃......,這個,你不用參與了,你老板已和我聯系,我們會直接溝通。謝謝!”電話再次被掛斷了。

不明所以的葉靈夏無可奈何地看著電腦屏章上那封郵件,看著它被另一封來自直線老板的郵件覆蓋了,轉換成中文標題意為:中國藥監局信息請以GA部門為準,此封郵件信息有待確認。同時,在郵件中寫明了上一封郵件發出者無權限參與該流程。

這個瞬間,葉靈夏就曾放棄過。“不參與不挺好嗎?又不少發工資,又能不用加班,又可以不用挨罵,還能以聽話轉變老板對自己的看法,為以後職場規劃。一舉多得啊。”。當年的她看著空空如也的辦公室,安慰著自己收拾起電腦。一番操作和此刻正準備下火車前的自己神似,同樣空空如也的高鐵車廂,同樣收拾起電腦準備回家,同樣做著不必要的分析,同樣操著似乎無關她個人的擔憂。背起行囊,踏下火車,仰望星空,莞爾一笑,問自己:“像不像《西游記》第八十四回《難滅伽持圓大覺,法王成正體天然》?”,靈夏不會唱歌卻會唱戲,那便用戲腔問出那句,更具諷刺意味:“老母對唐僧高叫道:“和尚,不要走了!快早兒拔馬東回,進西去都是死路。”,三藏跳下馬來,打個問詢道 :”老菩薩,古人雲:海闊從魚躍,天空任鳥飛。怎麽西進便沒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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