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兩個傻子

關燈
兩個傻子

白玖第二天就跟著沈潯回了公寓。

推開門,意料之中該堆在客廳的行李箱並未出現。白玖站在玄關,望著過分整潔的客廳,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老媽辦事向來雷厲風行,這次怎麽遲了?

他正琢磨著要不要發個消息問問,身後傳來關門落鎖的輕響。

緊接著,一具溫熱的身體從背後貼了上來,手臂松松環過他的腰,掌心自然而然覆上他依舊平坦的小腹。

“小玖,”沈潯的聲音貼著耳廓響起,氣息拂過他敏感的耳尖,“餓不餓?”

白玖被這突如其來的親昵弄得耳根一熱,卻還是認真感受了一下——胃裏確實有些空落落的。

他老實點頭:“嗯,有點餓了。”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被沈潯帶著轉了半圈,面對面撞進那雙含笑的深邃眼眸裏。下一秒,微涼的唇便壓了下來。

“唔——!”

白玖一驚,在沈潯試圖深入之前猛地偏頭躲開,雙手抵在他胸前,臉頰漲得通紅:“學長!你幹什麽呢?”

沈潯停下動作,稍稍退開些距離,表情無辜得近乎純良:“不是你說餓的麽?”

“我說餓是要吃東西!”白玖又羞又惱,“是胃裏餓!”

“哦……”沈潯臉上極快地掠過一絲恍然與尷尬,但旋即又被理直氣壯取代,“沒事,多補點精氣總是沒錯的。”說著又要低頭湊近。

白玖卻靈活地往旁邊一閃。沈潯撲了個空,動作頓住,神色微妙地沈了沈,倒不是生氣,只是想要和愛人親人被拒絕有些難過。

“人類不能經常被吸食精氣的,”白玖見他臉色不對,連忙解釋,“對身體不好……學長,你要節制。”

“我都不擔心,你擔心什麽?”

沈潯一步步逼近,玄關狹窄,白玖很快被逼到墻角,後背抵上冰涼的墻壁。沈潯擡手撐在他耳側,將他困在方寸之間,低頭看著他慌亂閃爍的眼睛,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坦然,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得意。

“我問過媽了,平時多親親,一點問題沒有。而且……”

他頓了頓,另一只手輕輕捏了捏白玖泛紅的耳垂,壓低聲音,字字清晰:“我身體很好,你不用瞎操心。”

“可是……”白玖還想反駁,沈潯卻不再給他機會。溫熱的唇再次落下,這次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力道,輕易撬開他因驚訝而微張的齒關。

白玖起初還僵硬地抵著他的肩膀,很快便在綿長深入的糾纏中軟了手腳,指尖無意識地揪緊了他胸前的衣料。

分開時,兩人氣息都有些亂。沈潯用拇指指腹蹭掉他唇畔的水光,眼底漾著滿足的笑意:“好了,去歇會兒,我給你弄吃的。”

說完,他松開白玖,轉身走向廚房,腳步是前所未有的輕快。

白玖站在原地,平覆著過快的心跳和臉上未褪的熱度,目光在空曠的客廳裏掃了一圈,忽然犯了難。

之前搬走時決絕,東西收拾得幹幹凈凈,一絲痕跡不留,生怕給自己留半點回頭念想。如今回旋鏢紮回自己身上——這屋裏竟連一套他能用的寢具都沒有了。

雖然誤會說開了,雖然……也不是沒在一張床上睡過,雖然沈潯的臥室裏滿滿都是讓他安心眷戀的氣息……

但是。

但是什麽呢?

懷孕!

對,他現在懷著孕。兩個人同床共枕,萬一……擦槍走火怎麽辦?

白玖給自己找到了完美的、理直氣壯的理由,立刻摸出手機給老媽發消息,詢問行李運送的進度。消息發出去,他無意識地擡腳,等反應過來時,人已經站在了次臥門口。

他楞了一下,推開門。

房間和他剛搬來那天一樣空蕩。

不,有一處不一樣——床頭櫃上,那個深藍色的絲絨首飾盒,在一片黑白灰中,顯得格外紮眼。

是……他裝沈潯舊手表的那個盒子?

搬家公司漏掉了?

白玖疑惑地走過去,拿起盒子。入手分量很輕,不像是裝了那塊頗有分量的運動表。他掀開盒蓋——

兩枚嶄新的銀色素圈對戒,靜靜嵌在黑色絲絨襯墊上。款式極簡,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唯有內壁鐫刻的字母,經過精心設計,纏綿交錯,清晰可辨:

“baijiu”

“shenxun”

白玖楞住了,指尖懸在戒指上方,一時忘了動作。

沈潯端著面條出來,剛好撞上了白玖著急忙慌地從次臥裏出來。

“慢一點,小心摔了。”

他心下一緊,連忙將碗放在餐桌上,幾步上前扶住白玖的胳膊。

“我的手表呢?”

沈潯被這沒頭沒腦的問題問得一楞,隨即註意到白玖手裏的盒子。

是了,有天晚上在次臥獨自神傷,睹物思人,這盒子就隨手放在了床頭櫃上,竟忘了收回。沒想到被白玖撞見了。

沈潯扶著白玖在餐桌前坐下,順便把他手裏的盒子給拿走。

“什麽你的手表?我最喜歡的一塊表,帶好幾年了,怎麽就成你的了。”語氣再自然不過,說完,把面條往白玖面前推了推,“嘗嘗。”

白玖哪還有心思吃面,執拗地問:“那塊表……”

那塊表是他好不容易從沈潯包裏翻出來,拿回去小心翼翼修覆,準備等開學還給沈潯的……

但是這話實在不好意思說出口。白玖臉都憋紅了,也沒有下文。

沈潯卻先笑了,眼底漾開溫柔的漣漪。看白玖心思明顯不在面上,幹脆接手了餵食的工作。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箸面條,仔細吹涼,遞到白玖唇邊:“好了,不逗你。表我收著呢,妥妥當當的。搬家那天,不是都要丟了嗎?怎麽又想起來找它了?”

白玖就著他的手,乖乖張口吃下,一邊咀嚼,一邊含糊地反駁:“丟?我沒有要丟啊……” 他努力咽下面條,眉頭皺起,努力回想。

沈潯用紙巾輕輕擦掉他嘴角一點湯漬,提醒道:“搬家公司來那天,收尾的時候拿著盒子,說著直接處理掉,那手表就在裏面。”

白玖回想了一下,當時確實是說讓把床頭櫃裏的東西直接丟了就行,但確實忘了手表也被自己放在床頭櫃裏了。

那……手表怎麽又回到了沈潯手裏?

白玖一楞,看著沈潯的眼睛逐漸睜大.。沈潯被這模樣逗得一笑,又夾了一筷子面條餵過去。

“我沒翻垃圾桶,他們圖省事直接丟樓道了。”

白玖松了口氣,下意識地咬住筷子尖,又指了指沈潯手邊的戒指盒,用眼神詢問:那這個呢?

沈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這個啊……想著咱倆結婚結得倉促,除了本子,什麽像樣的信物都沒有。我找了以前合作過的一位珠寶設計師,托他加急做的。”

白玖咽下嘴裏的東西,發問,“那你為什麽不給我呢?”

提到這個,沈潯嘴角那點笑意淡了下去,化作一抹清晰的苦澀。

“戒指到手第二天……你就說要離婚。”

白玖一僵。

所以,在他反覆修改離婚協議條款、為徹底離開做準備的那些白天黑夜,沈潯卻在悄悄準備著屬於他們的婚戒,期待著能為這段始於“合作”的婚姻,添上一點鄭重的、屬於“相愛”的儀式感。

白玖忽然覺得喉嚨發緊,鼻尖湧上一股難以抑制的澀意。

沈潯察覺到他情緒瞬間的低落,立刻放下筷子,溫熱的手掌覆上他微涼的手背,輕輕握住,語氣是刻意的輕松安撫:“沒事,你看,戒指好好的,是你的,跑不了。”

白玖低下頭,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可是……差點就砸你手裏了。”

“怎麽會砸我手裏?” 沈潯低笑,指尖撓了撓他的掌心,帶著點頑皮的癢意,“我有的是辦法把它套在你手上。”

他想讓氣氛輕松些,又半開玩笑地補充道:

“你知不知道,當時為了拖延,不去領離婚證,我差點就接了個需要常駐外地一個月的技術支援項目。幸好……你一直沒催我去。”

然而沈潯自以為輕松地說完後,白玖卻沒有露出意料中的笑容,反而眼睛毫無預告地紅了,然後大顆大顆的淚水砸在餐桌上。

他本意是調侃自己當初那點笨拙的“賴皮”和慶幸,說完,還等著看白玖或許會露出一點笑意。

然而,白玖沒有笑。

他低著頭,沈潯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看見一滴透明的水珠,毫無預兆地,墜落在光潔的桌面上,發出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啪嗒”一聲。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迅速在桌面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誒!” 沈潯心頭一緊,慌忙起身繞到白玖身邊,半蹲下身,仰頭去看他的臉。

只見白玖眼圈通紅,濃密的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大顆大顆的淚珠正不受控制地滾落,劃過蒼白的面頰。

他哭得沒有聲音,只有肩膀細微地顫抖,和那不斷滾落的淚水,昭示著內心洶湧的情緒。

沈潯頓時手足無措,連忙抽了紙巾,想給他擦淚,聲音都慌了:“怎麽了這是?怎麽還哭了呢?面不好吃?還是哪裏不舒服?”

白玖卻別開臉,不肯讓他看,索性往前一傾,將滾燙的臉頰和濕潤的眼睛,一股腦地埋進了沈潯頸窩。溫熱的淚水瞬間浸濕了沈潯單薄的居家服布料。

沈潯僵了一下,隨即放松身體,任由他靠著。一只手攬住他單薄的肩背,另一只手一下一下,輕柔地撫摸著他的後腦和發絲。

良久,懷中細微的顫抖漸漸平息,抽泣聲也低了下去。

白玖保持著將臉埋在他頸窩的姿勢,一只手在桌面上摸索。

沈潯會意,立刻將整盒抽紙放到他手邊。白玖抽了幾張,慢慢直起身,低著頭,仔細地擤鼻涕,擦眼淚。等再擡起頭時,只露出一雙紅腫得像桃子的、濕漉漉的眼睛,看著沈潯。

那眼神裏有未褪盡的淚光,還有一種讓沈潯心臟發軟的心疼。

沈潯心頭軟成一片,指腹輕輕擦過他眼角殘存的濕意,聲音放得不能再柔:“怎麽突然哭了呢?”

白玖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哭腔,卻一字一句,說得清晰:

“我就是覺得……你怎麽這麽傻呢?”

傻到明明被他那樣推開、傷害,卻還在悄悄準備戒指;傻到以為他想走,就忍著痛簽字放手,卻又笨拙地不肯去領證;傻到……還願意給他機會,還願意這樣溫柔地對待他。

沈潯聽懂了。

他望著白玖通紅的眼睛,那裏面的心疼和懊悔如此清晰,讓他心裏那點陳年的苦澀,忽然就被沖淡了許多,只剩下滿滿的、漲得發疼的柔軟。

他忽然松開了扶著白玖的手,就在這彌漫著食物香氣和未盡淚意的餐桌邊,向後退了半步,然後,右膝一曲,穩穩地、鄭重地,單膝跪在了白玖面前。

白玖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睜大了眼,連哭都忘了。

沈潯仰頭看著他,深邃的眼眸裏映著頂燈溫暖的光,和一個小小的、怔忡的白玖。

他嘴角緩緩揚起一個溫柔的、篤定的弧度,聲音低沈而清晰,在安靜的客廳裏緩緩流淌:

“因為你比我還傻。”

他伸手,從那個深藍絲絨盒裏,取出那枚刻著“baijiu”的戒指。銀色的指環在他修長的指尖,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他執起白玖微涼的左手,目光鎖住他茫然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鄭重,像是許下一個跨越了漫長時光的諾言:

“這位因為怕傷害我,偷偷轉學、躲在被子裏哭;因為舍不得,偷走我一塊壞掉的手表藏了十年;因為想靠近我,不管不顧鉆進實驗室,把自己身體熬壞也要研發出‘解藥’的小傻子……”

他頓了頓,看著白玖因他的話而驟然收縮的瞳孔,和迅速漫上水汽的眼睛,聲音更柔,也更穩:

“願不願意,給我一個機會?”

他凝視著白玖,眸色深深,裏面是毫不掩飾的珍重、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讓我陪你,一直、一直,這麽‘傻’下去?”

白玖徹底呆住了。

他沒想到沈潯會這樣突然地、在這樣的情境下,用這樣的方式,送出這枚戒指。

大腦一片空白,只有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撞得耳膜嗡嗡作響。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沈潯握著他的手,小心、緩慢地,將那枚冰涼的指環,套進他左手的無名指。

尺寸恰到好處。銀色的光圈貼合著指根,帶來微涼的觸感,和一種奇異的、沈甸甸的安心。

沈潯低下頭,很輕、很珍重地,在那枚嶄新的戒指上,落下一個溫熱的吻。

然後,他擡起眼,看著白玖依舊呆楞的臉,眼底漾開溫柔的笑意,語氣輕松下來,仿佛剛才那鄭重其事的求婚不曾發生:

“行了,面該涼透了,我去給你重新熱一下。”

說著,他便要起身。

然而,他的手腕,被一只微涼的手,緊緊抓住了。

“等等。”

白玖終於從巨大的震驚和洶湧的情緒中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低頭,看著無名指上那枚簡單卻仿佛帶著灼人溫度的戒指,又擡起濕漉漉的眼睛,看向沈潯,聲音還帶著哭過的沙啞,卻異常清晰:

“我……我還沒答應你呢。”

沈潯看著他明明害羞得不行,卻還強撐著說出這句話的模樣,心軟得一塌糊塗。

他直起身,順勢揉了揉白玖柔軟的發頂,眼底笑意更深,帶著縱容和篤定:

“嗯,我知道。戒指你先戴著。”

他微微俯身,湊近白玖通紅的耳朵,用氣聲,帶著點誘哄的調子,低語:

“等你什麽時候願意了,再告訴我。”

“不急。”

“給你一輩子時間慢慢考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