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要離婚

關燈
我要離婚

玄關傳來輸入密碼的細碎聲響,然後是門被推開、又關上的沈悶聲音。

沈潯幾乎是從沙發上彈起來的。他快步走到玄關,還沒開口,一股濃烈到刺鼻的酒氣就先撲面而來。

白玖背靠著關上的門,慢慢地往下滑。他臉色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眼睛半闔著,焦距渙散,手裏還緊緊攥著那個裝著婚禮回禮的精致小袋子。

淺灰色的西裝外套歪歪扭扭地掛在臂彎,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不知何時解開了,露出白皙的鎖骨和一截脖頸。

“小玖?”沈潯的心猛地一沈,上前一步扶住他下滑的身體,手掌觸及的皮膚溫度偏高。

白玖似乎這才發現眼前有人,他費力地掀起眼皮,視線晃了幾下,才勉強聚焦在沈潯臉上。然後,他扯開一個傻乎乎的笑,聲音含糊綿軟,帶著濃重的酒意:“學……長?你還沒睡啊……”

沈潯皺緊眉頭,將他半扶半抱地帶進客廳,讓他坐在沙發上。

白玖一沾到柔軟的墊子,整個人就軟了下去,像沒了骨頭,頭一歪,靠在了沈潯的肩膀上。滾燙的呼吸混著酒氣,噴在沈潯頸側。

“怎麽喝這麽多?”沈潯低聲問,語氣裏是壓不住的擔憂,伸手想探探他額頭的溫度。

白玖卻像是被這個動作驚擾,不安地動了動,擡起頭,濕漉漉的眼睛望著沈潯,裏面蒙著一層水光,表情有些委屈:“他們……一直灌我……阿顏高興嘛……”

他說話時,嘴唇幾乎擦過沈潯的下頜。沈潯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又強迫自己放松。

“難受嗎?想不想吐?”沈潯放緩聲音,手很輕地拍著他的背。

白玖搖搖頭,又把腦袋靠了回去,無意識地蹭了蹭。

“頭暈……學長,我好暈……”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撒嬌般的嘟囔。

沈潯不再多問,小心地將他扶起來:“能走嗎?去洗個臉,換身舒服的衣服睡覺。”

“嗯……”白玖含糊地應著,幾乎將全身重量都交給了沈潯,腳步虛浮地跟著他往次臥走。

進了房間,沈潯讓他坐在床邊,自己去浴室擰熱毛巾。

回來時,白玖正低著頭,笨拙地扯著自己的領帶,卻越扯越緊。沈潯嘆了口氣,走過去,握住他的手:“別動,我來。”

他低下頭,專註地解著那個被白玖弄成了死結的領帶。兩人離得很近,白玖溫熱的、帶著酒氣的呼吸拂在他的手背和下巴上。

沈潯能感覺到白玖的視線一直落在他臉上,那目光有些直勾勾的,和平日裏的小心翼翼截然不同。

解下領帶,沈潯將熱毛巾敷在白玖臉上,動作輕柔地擦拭。從額頭,到臉頰,到下巴。當毛巾擦過額頭,靠近發際線時,沈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白玖額前柔軟的黑發下,靠近鬢角的地方,似乎……有什麽硬質的、微小的凸起,頂開了發根。

沈潯的呼吸屏住了一瞬。

他沒有停頓,拿著毛巾的手微微偏開了一個角度,繞過了那個位置,繼續擦拭旁邊的皮膚。他的目光也同步移開,落在白玖因為酒意而泛紅的耳廓上,仿佛那裏有什麽極其吸引人的東西。

擦完臉,該換衣服了。

白玖似乎真的醉得厲害,非常配合,但也非常粘人。沈潯幫他脫下西裝外套和襯衫,他又嫌熱,自己胡亂扯著家居服的扣子。沈潯只好按住他的手,像哄小孩一樣:“乖,手擡一下。”

就在沈潯幫他套上柔軟家居服袖子的時候,一條細長的、覆蓋著柔軟黑色絨毛的東西,悄無聲息地,從白玖身後滑了出來。

尾巴。

那條細長的黑色尾巴此刻正毫無防備地垂在床沿,尾巴尖那簇心形毛發隨著白玖不安分的動作,輕輕晃動著。

沈潯的瞳孔微微收縮。

即使早有心理準備,即使不是第一次見到,但每次親眼目睹這超脫常識的畫面,沖擊力依舊不容小覷。

那尾巴看起來……並不邪惡,甚至有種異樣的、柔軟的生命力。

沈潯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仿佛根本沒看見那條多出來的尾巴。

他專註地幫白玖穿好上衣,又去脫他的西褲。過程中,那條尾巴似乎有些不安分,尾巴尖好奇地、試探性地,卷上了沈潯的手腕。

微涼、毛茸茸的觸感。

沈潯的手臂肌肉瞬間繃緊,血液似乎都沖到了被觸碰的地方。

他用了極大的意志力,才控制住自己沒有猛地抽回手。繼續著手上的動作,將西褲褪下,換上睡褲,全程視線低垂,只看著手裏的布料和扣子,對腕上那圈溫暖的纏繞,視若無睹。

尾巴卷了一會兒,見沈潯毫無反應,似乎有些困惑,又有些無趣,慢慢地松開了,滑落到床單上,懶洋洋地攤開著。

沈潯幾不可察地松了口氣,背後卻驚出了一層薄汗。他快速幫白玖整理好褲腰,然後拉過被子,將他蓋好。

“睡吧。”沈潯的聲音有些低啞,他伸手,很輕地拂開白玖額前汗濕的碎發,指尖再次有意無意地避開了發際線下的那個細微凸起。

他轉身,腳步平穩地走出次臥,輕輕帶上了門。

房門合攏,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臥室裏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靜。只有窗外路燈光暈透過未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條蒼白的光帶。

幾秒鐘後。

床上,那個本該醉得不省人事的人,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眼中一片清明,沒有絲毫醉意,只有被冰冷的絕望浸透的、破碎的光。

白玖靜靜地躺在黑暗裏,臉上剛才因為“酒意”而泛起的紅潮早已褪去,只剩下慘白的底色。

他睜大眼睛,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陰影,感覺滾燙的液體從眼角爭先恐後地湧出,迅速沒入鬢發,留下一片冰涼的濕痕。

他回來了。帶著從顧臨風那裏得知的、血淋淋的真相,和最後一點微弱的、可笑的希冀。

回家的路上,白玖不可避免地想起沈潯這幾天的反常,那些“餓不餓”的詢問,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又疏離……都有了答案。

他害怕嗎?嫌棄嗎?似乎沒有。

不然他不會吻他,不會那樣擔憂地追問,不會連他吃多少藥都要管。

那是不是……也許……沈潯其實是可以接受的?至少,是不排斥的?

這個念頭像驟然亮起的一點火星,灼燙了他的心。也許,他可以試試。就在今晚,趁著“酒醉”,把最真實的、最不堪的樣子,攤開在沈潯面前。

如果沈潯能接受……如果他能……

於是,他在小區門口便利店下車,買那瓶最烈的二鍋頭,把冰涼的液體潑灑在自己外套和脖頸上,“醉醺醺”地回了家。

放任自己依賴他,粘著他。甚至在沈潯給他擦臉、換衣服時,故意撤去了所有意志的壓制,讓那對小小的尖角頂開發根,讓那條總是被他牢牢束縛的尾巴,輕松地、甚至帶著一絲試探和討好意味地,溜了出來。

他緊張地等待著。等待沈潯的反應。驚訝?恐懼?或是……溫柔的接納?

但是他等來了視而不見。

沈潯的手,精準地避開了他額角的凸起。他的目光,自始至終沒有落在他的尾巴上,哪怕尾巴卷上了他的手腕,他也只是動作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然後繼續若無其事地做自己的事。

他看見了。

白玖無比確定。沈潯肯定看見了。但他選擇了無視。

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和禮貌,將那條尾巴,將那對角,將他試圖展示的、真實的自己,徹底隔絕在了他的認知和反應之外。

不是厭惡的驅趕,不是恐懼的逃離,而是徹底的、漠然的……無視。

仿佛那些東西根本不存在,仿佛他只是個需要照顧的、普通的醉鬼室友。

這比直接的拒絕,更讓白玖痛徹心扉。

原來,沈潯的“不排斥”,他的“關心”,都只給那個“正常”的、作為人類“白玖”的殼子。一旦亮出內裏魅魔的獠牙和尾巴,他就連被正視的資格都沒有了。

沈潯可以照顧他,可以縱容他某些“怪癖”,甚至可以出於同情或責任吻他。但他無法面對,也無法接受,這個真實的、非人的內核。

黑暗像是有了重量,沈甸甸地壓下來,擠壓著胸腔裏最後一點空氣。

白玖蜷縮起身體,手指死死揪住胸口的衣料,無聲地顫抖。眼淚流得更兇,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以為終於窺見了一絲天光,卻發現那只是更深絕望的入口。

不知過了多久,顫抖漸漸平息。白玖躺在冰冷的淚漬裏,睜著幹澀疼痛的眼睛,摸到了床頭櫃上的手機。

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點開通訊錄,找到那個名字,手指懸在屏幕上,久久未動。

最終,他還是按了下去,開始打字。每一個字,都像用刀在心臟上緩慢地刻。

【白玖】:“臨風,你有認識的律師嗎。”

發送。

幾秒後,又一條。

【白玖】:“我要離婚。”

屏幕的光暗了下去。房間重新被黑暗吞噬。

白玖將臉埋進枕頭,那裏還殘留著一絲沈潯剛才靠近時帶來的、幹凈的氣息。他閉上眼睛,滾燙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很快浸濕了布料。

這一次,沒有聲音。只有徹底死寂的、冰冷的絕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