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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你喝奶茶(高中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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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你喝奶茶(高中時期)

老實驗樓三樓東頭的那間化學準備室,成了沈潯高三上半年唯一的秘密。

教室中間散落著七八張舊桌椅,木頭桌面上有歷屆學生留下的各種塗鴉和刻痕。

這裏能聽見遠處操場體育課的隱約哨聲,風吹過窗外老槐樹枝葉的沙沙聲,以及自己筆尖劃過紙張的、令人心安的沙沙聲。

沈潯是先發現這裏的。

高一剛入學參加學生會工作時,偶然發現這間教室的門鎖壞了,只是虛掩著。

後來,每當午休時教室太吵,或者想找個絕對安靜的地方刷競賽題,他就會溜過來。他習慣坐在靠後窗、能一眼看到門口的那張桌子。這個位置讓他有安全感,也能第一時間察覺走廊上的動靜。

他沒想到這個秘密基地會有第二位訪客。

那天中午,他剛解開一道覆雜的物理競賽題,正捏著眉心放松,就聽見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接著,那扇虛掩的木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張熟悉的臉探了進來。是白玖。

他似乎也沒料到裏面有人,整個人僵在門口,手裏還抱著一本厚厚的習題集。

沈潯也楞了一下。兩人隔著大半個教室沈默地對視了幾秒。

“這間教室,”沈潯先開口,聲音在過分安靜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門鎖壞了。我有時會過來。”

他解釋了一句,算是交代了自己出現在這裏的原因。然後他看著還僵在門口的白玖,目光掠過他微微睜大的眼睛和有些無措的手指,補了一句:

“進來吧,別讓別人知道就行。把門帶上。”

白玖似乎花了點時間消化這句話。他看了看沈潯,又看了看空蕩蕩的教室,最後很輕地“嗯”了一聲,閃身進來,回手輕輕帶上了門。

他沒有靠近沈潯的“領地”,而是選擇了斜前方、靠墻的另一張桌子。

兩人之間隔了兩排桌椅,呈一個不互相打擾視線、但又能用餘光感知到對方存在的微妙角度。

沈潯重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習題。筆尖在紙上點了點,卻沒繼續寫。

他能感覺到,斜前方那個身影坐下時極其小心,拉開椅子的聲音壓到最低,放下書包和書本也幾乎沒有聲響。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只有兩道細微的、不同的呼吸聲,和窗外遙遠的、模糊的喧囂。

那天中午,他們沒有再說一句話。直到午休結束的預備鈴傳來。

兩人前一後走出教室,沈潯順手帶上門。他們沈默地走向樓梯,下樓,然後在通往不同教學樓的分岔路口,沒有任何交流地分道揚鑣。

一種無言的默契,從那天起,在這間落滿灰塵的教室裏悄然滋生。

沈潯每天中午都會來。白玖也是。

他們總是前一後,間隔幾分鐘。來了,就各自占據自己的角落,沈浸在自己的習題或書本裏。交流極少,且通常無聲。

白玖做題時有個小習慣,遇到難題會無意識地用筆帽輕點下巴,或者在草稿紙上無意義地畫圈。

沈潯能聽見筆帽輕叩桌面的細微聲響,偶爾也會被那氣音般的輕嘆打擾。

他會從自己的世界中擡起頭,瞥一眼那個對著題目皺眉咬筆桿的背影。

有一次,白玖大概是頭天沒睡好,靠著冰冷的墻壁睡著了。

午後的陽光正好移到他臉上,在他眼瞼上跳躍。他睡得不太安穩,眉頭輕輕蹙著。

沈潯看了幾秒,放下筆,起身走到窗邊,很輕地拉上了那半幅已經脫軌的舊窗簾,遮住了那道晃眼的光線。教室暗了一些,也更靜了。白玖的眉頭,在陰影裏緩緩舒展開。

打破這種靜謐常規的,是白玖的一場小病。

那天在食堂,白玖平日裏總是蒼白的皮膚,泛著一種不健康的潮紅。他吃得很少,幾乎只是在用筷子撥弄著米飯。沈潯在他對面,擡眼看了他好幾次。

“學長,” 白玖忽然小聲開口,聲音有些啞,“我今天中午……不去那邊了。”

沈潯夾菜的手停住。“怎麽?”

“有點頭暈,” 白玖低著頭,聲音很輕,“想回寢室躺一下。”

沈潯沒說話。他放下筷子,忽然伸出手,手心覆上了白玖的額頭。

“發燒了。” 他收回手,語氣果斷,“去醫務室。”

“不用,我睡一覺就……”

“去醫務室。” 沈潯已經站起身,拿起兩人的餐盤,“能走嗎?”

白玖被他不由分說的態度弄得有點懵,只能跟著站起來,腳下確實有些虛浮。沈潯快速處理好餐盤,回來時見他站在原地,臉色比剛才更差了些。

“走吧。” 沈潯走在他身側,保持著半步的距離,卻巧妙地隔開了旁邊奔跑打鬧的學生。

去醫務室要穿過半個校園,白玖腳步發飄,下臺階時不小心踉蹌了一下。一只手臂立刻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胳膊,溫度透過秋季校服的布料傳來。

“小心。” 沈潯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很近。扶著他的手很有力,但只是虛虛地撐著,沒有過多的觸碰。

白玖耳朵尖有點熱,低聲說:“謝謝。”

校醫量了體溫,低燒。

開了點退燒藥,讓他在醫務室屏風後的小床上休息,囑咐吃完藥睡一覺。白玖吃了藥,躺下。沈潯就坐在床邊的木頭椅子上,沒有離開的意思。

“學長,你快回去午休吧,我沒事了。” 白玖躺在枕頭上,看著他。

沈潯“嗯”了一聲,卻沒動。

他拿起床頭不知道誰留下的一本雜志,隨意翻看著。醫務室很安靜,只有校醫在外間敲鍵盤的細微聲響。

藥力上來,白玖覺得眼皮越來越沈。在半夢半醒的迷糊間,他感覺到那只微涼的手又探了探他的額頭,很快又拿開了。

再醒來時,午休時間都快結束了。白玖睜開眼,發現沈潯還坐在那裏。

手裏的雜志換成了單詞本,但視線似乎並沒有聚焦在書頁上,而是有些放空地看著窗外。陽光給他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淺金色。

見他醒了,沈潯合上書,很自然地把床頭櫃上晾著的那杯溫水遞過來。

“還難受嗎?”

“好多了。” 白玖接過水杯,小口喝著。水溫正好。

“嗯。” 沈潯看了一眼墻上掛鐘,“再躺會兒,不急。”

等白玖終於覺得頭腦清醒,可以下床時,下午上課的預備鈴已經響了。兩人匆匆離開醫務室,走向教學樓。在教學樓門口分開時,白玖又鄭重地說了一次“謝謝學長”。

沈潯只是點了點頭,說:“不舒服別硬撐。”

那之後,有些東西似乎不一樣了。一種更自然、更松弛的氣氛,開始流淌在那間舊教室裏。

白玖會主動找沈潯問題目。他會把草稿紙推過去,指著自己畫得亂七八糟的受力分析圖,小聲說:“學長,這裏……為什麽這個力要這麽分解?”

沈潯會停下自己的事,接過草稿紙看幾秒,然後拿過筆,在他的圖旁邊幹凈利落地重新畫出正確的分解,寫上關鍵的公式,言簡意賅地解釋兩句。

他的字跡挺拔有力,講解直指核心,沒有一句廢話。講題時,兩人的距離會不自覺拉近,肩膀幾乎要挨著。白玖能聞到沈潯校服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他身上一種更幹凈的、類似陽光曬過雪松的氣息。

他的手指會無意識地跟著沈潯的筆尖移動,偶爾,兩人的指尖會隔著薄薄的紙張輕微碰觸。一觸即分,卻像有細小的電流竄過。

沈潯的室友們開始覺得奇怪。

“沈潯,最近午休都神龍見首不見尾啊,” 一個室友勾住他脖子,擠眉弄眼,“跑哪兒去了?”

沈潯面不改色地拍開他的手,“找個安靜地方刷題。你們太吵。”

室友們將信將疑,又覺得似乎沒什麽不對。

只是偶爾,有人會看到沈潯和那個漂亮得過分的轉學生前一後從食堂不同的門出去,在通往老教學樓的僻靜小路上,隔著五六步的距離,“偶遇”般地走向同一個方向。

兩人不說話,但步伐節奏卻有種奇異的同步。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長,印在碎石小路上,有時會短暫地交疊在一起。

深冬的第一場細雪飄下來那天,教室裏的溫度明顯更低了。

沒有暖氣,窗戶縫隙漏風。沈潯和白玖都穿著厚厚的冬季校服,像兩只裹得嚴嚴實實的熊。

白玖的鼻尖和耳朵被凍得發紅,握筆的手指也泛著粉色。他寫幾個字,就要把手湊到嘴邊呵口熱氣。

沈潯自主招生的日子近了。壓力是看不見的,卻彌漫在他周身的空氣裏。

這幾天,他沈默的時間更長了,眉頭時常無意識地鎖著,盯著題目很久都不動筆。白玖能感覺到那股無形的低氣壓,自己做題也變得心不在焉,常常忍不住偷偷看他。

午休結束的鈴聲像往常一樣,穿透寒冷的空氣傳來。

沈潯吐出一口氣,合上面前厚厚的真題集,開始收拾東西。他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連續的高強度覆習讓人疲憊。

“學長。”

一個很輕、帶著明顯遲疑的聲音響起。

沈潯動作一頓,擡起頭。

白玖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著頭,在書包裏摸索著什麽,呼吸有些微的急促。

然後,他拿出了一個深藍色的筆盒,放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筆盒裏,躺著一支嶄新的黑色鋼筆。

“這個……” 白玖的聲音很緊,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給你考試用。”

他沒有遞過來,只是把它放在那裏。

沈潯的目光從筆移到白玖低垂的臉上,又移回筆上。

“怎麽想起送這個?” 沈潯問。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過於清晰了。

白玖的頭垂得更低了,視線死死盯著桌面上某道陳舊的劃痕,仿佛那裏有答案。

“因為……看你常用的那支,筆帽有點松了。考試的時候萬一漏墨,或者不好用,會影響……” 他頓住了,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最後很輕地吐出兩個字,“……心情。”

“考試,還是用支順手的……比較好。”

這個理由,如此細致,如此貼近,如此……出乎意料。沈潯一時失語。

半晌,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個筆盒。取出那支筆。筆身是磨砂質感的,握在手裏有些輕。

他習慣性地轉筆,黑色的筆身在他修長的指間流暢地轉過,劃出一個短暫的圓弧。

“謝謝。”

“考完了,如果結果還行,”

“我請你喝學校後門那家奶茶。”

那家店,是學生們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

慶祝考試通過,分享開心的事,或者……青澀的約會。

這個“回禮”,早已超出了普通學長學弟感謝的範疇。它是一個心照不宣的約定,一個指向不久後未來的、私密的、雙向的邀請。

白玖的眼睛,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卻認真:“嗯!”

從那天起,沈潯就用上了這支新筆。

黑色的筆身夾在他指間,在雪白的草稿紙或試卷上留下利落清晰的墨跡。

白玖每次看到他用這支筆寫字,心裏都會泛起一絲隱秘的、摻著甜意的滿足感。

而沈潯,偶爾在書寫的間隙,指尖無意識地摩挲過冰涼光滑的筆身,會想起那個細雪飄飛的午後,某人通紅的耳廓,閃爍的眼神,和那句輕輕軟軟的“……會影響心情”。

期末考試的腳步越來越近,冬日的氣息也越發凜冽。但在那間舊教室裏,時間卻仿佛流淌得格外緩慢溫柔。

這天午後,難得有一縷稀薄卻執拗的陽光,穿透厚重的雲層和蒙塵的窗玻璃,落在掉漆的木地板上,形成一小塊模糊的光斑。

沈潯在演算一道覆雜的空間幾何,白玖則剛剛做完一套英語閱讀,正對著答案。

他擡起頭,望向窗外。光禿的枝椏在灰藍色的天幕上劃出寂寥的線條。

寒假要到了。

這意味著長達一個月的假期,意味著很長一段時間,他不能像現在這樣,每天中午坐在這裏,感受著另一個人的存在,分享著同一片安靜的時光。

這個認知讓他心裏某個地方,忽然空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向沈潯。

沈潯正微微蹙眉,對著草稿紙上的幾何圖形凝神思索。

“學長……你以後,想考哪所大學?”

沈潯的筆尖停住了。

他擡起頭,從覆雜的圖形和輔助線中抽離,目光轉向白玖。

這個問題並不算突兀,高三生之間常互相詢問。但沈潯幾乎是立刻,就敏銳地捕捉到了白玖問出這句話時,那雙清澈眼睛裏一閃而過的緊張,和更深處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是不是在試探?他是不是……想知道我的方向,然後……

一個念頭,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倏地在他心底燃起一小簇明亮灼熱的火焰。

帶來一陣隱秘的悸動和喜悅。他以為自己早已習慣克制和冷靜,但此刻,那簇火苗卻輕易地燎過心原。

沈潯壓下心頭驟然翻湧的情緒,略作沈吟——

“B大。” 他清晰地說,然後補充了更具體的指向,“建築系。”

“B大建築系,學術氛圍和資源都很好。” 他頓了頓,再開口時,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了些許:

“而且,老校區很有歷史感,銀杏大道秋天特別漂亮,落葉能鋪厚厚一層,走上去沙沙響。” 他擡起眼,目光似乎穿過陳舊的墻壁,看向了某個遙遠的、金色的秋天,“圖書館是老的蘇式建築,很大,穹頂很高,藏書也多,查資料很方便。旁邊有個小湖,夏天開滿荷花。”

白玖聽得入了神。

他甚至能想象,未來的沈潯,穿著簡單的襯衫,抱著書或圖紙,匆匆走過那條金色大道的樣子。那個畫面,讓他的心口微微發燙。

沈潯說完了,看向他。目光沈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

白玖緩緩地,擡起頭。

他看著沈潯,然後,嘴角一點點地向上彎起。

不是一個禮貌、刻板的微笑。而是從心底最深處,順著血脈和溫度,自然而然漫上來的笑意。

“嗯,” 他輕聲說,“聽起來真好。”

沈潯看著他臉上的笑容,看著那雙映著光、仿佛盛著整個溫柔世界的眼睛,心裏那簇小小的火苗,像是被澆上了一勺溫熱的蜜糖,燃燒得更加安靜,卻更加篤定,更加溫暖。

他想,他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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