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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媳婦忘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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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媳婦忘了娘

沈潯用鍋鏟輕輕將太陽蛋鏟起,落在潔白的骨瓷盤裏。

他想著,今天是或許可以問問白玖,還有沒有一直想去看的展覽,或者就窩在家裏。

他可以坐在沙發上看那些厚重的建築年鑒,白玖可能會挨著他,看那些印滿數據和圖表的專業文獻。安靜,但共享著同一片空氣,同一種節奏。

他端起盤子轉身,嘴角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極淡的笑意。

白玖已經坐在餐桌旁了。

頭發還有些睡亂的蓬松,雙手捧著那杯慣例的奶昔,小口啜飲著。聽到腳步聲,他擡起眼,目光撞上沈潯的視線,像是偷看被抓住的小孩,迅速垂下眼簾。

沈潯將煎蛋和烤得酥脆的吐司放在他面前,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今天的安排,手機就突兀地震動起來,嗡嗡的聲音在安靜的清晨裏顯得格外急促。

屏幕上跳動著合夥人的名字。沈潯有種不好的預感,這個時間打來,通常不會是閑聊。

他瞥了一眼白玖,對方也停下了動作,握著杯子的手懸在半空,清澈的眼睛望過來,帶著一絲疑惑。

“抱歉,接個電話。”沈潯起身,走到窗邊,按下接聽。

“沈潯,抱歉周末這麽早打擾你。”合夥人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歉意和急切,“雲海市的項目,出了點突發狀況。合作方和當地規劃部門臨時要求主創團隊必須提前介入,進行現場聯合勘測和概念磨合。對方……點名要你過去。”

沈潯的心微微往下一沈:“什麽時候?”

“初步評估,那邊的情況比較覆雜,各方訴求需要深度磨合,恐怕……需要你在那邊駐紮一段時間。至少一個月。機票和酒店已經在讓助理協調了,最快今天下午就得出發。資料和具體情況我馬上發你郵箱。”

一個月。今天下午。

沈潯握著手機的手指無聲地收緊。

目光越過手機,落回餐桌邊。白玖依然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他似乎從沈潯簡短的回應和突然凝滯的氣氛裏察覺到了什麽,那雙總是清澈的眼睛裏,漫上了一層顯而易見的茫然。

電話那頭,合夥人還在快速地交代著項目各方的矛盾焦點,以及提前介入的必要性。

沈潯“嗯”、“好”地應著,視線卻像被釘住了,牢牢鎖在白玖臉上。他看見白玖的嘴唇輕輕抿了一下,又松開,試圖做出一個傾聽的表情,卻顯得有些僵硬。

“……基本情況就是這樣。沈潯,這個項目對公司、對你個人都至關重要,只能辛苦你了。”合夥人最後說道,語氣裏是實實在在的托付。

“我明白了。”沈潯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如常,“具體行程和資料發我郵箱,我盡快處理。”

通話結束。廚房裏,咖啡機完成了最後的工作,發出“嘀”一聲輕響,在驟然安靜的餐廳裏格外清晰。

沈潯走回餐桌邊,看著白玖低垂的睫毛,喉結滾動了一下,先開了口。

“是工作上的急事。雲海市那個重點項目,需要我過去現場駐場一段時間。”

白玖慢慢擡起頭。想讓自己的嘴角向上彎一彎,做出一個表示理解、甚至鼓勵的笑容。但那笑容有些僵硬。

“是……很重要的項目吧?”他問,聲音很輕,“要去……多久?”

“預計要一個月左右。”沈潯沒有迂回,“下午就得走。”

一個月。

白玖覺得手裏溫熱的牛奶杯,杯壁忽然變得有些涼。

剛剛過去的幾天……他才覺得那令人窒息的距離裂開了一絲縫隙,他才敢在沈潯的氣息裏偷偷舒展緊繃的神經……

這突如其來的分離,像一場毫無預兆的倒春寒,將他心裏那點小心翼翼捂著的、剛冒出嫩芽的暖意,瞬間凍得僵硬。

一個月……沒有沈潯的氣息在身邊,他要怎麽度過?身體深處那個空洞的叫囂,似乎已經提前開始蘇醒,細細密密地啃噬著他的鎮定。

“這樣啊……”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幹澀,盯著杯子裏乳白色的液體微微晃動,“工作要緊。那個……需要我幫忙收拾行李嗎?

沈潯將他所有的勉強、失落,以及那強行壓下去的驚慌,都看得清清楚楚。

心裏那處因為昨夜確認而變得無比柔軟的地方,泛起細細密密的疼。他坐下來,隔著小餐桌,伸出手,很輕地覆在白玖手背上。

“我會盡快處理好那邊的事情,爭取提前回來。”拇指在白玖手背上極輕地摩挲了一下。

白玖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他點了點頭,低聲說:“嗯……學長在外面,要註意安全,別太累。”

早餐在一種略顯沈悶的寂靜中繼續。煎蛋涼了,吐司失去了酥脆的口感,牛奶也不再溫熱。

原本想象中擁有彼此的、悠閑的周末清晨,被“一個月”和“下午就走”這兩個詞碾得粉碎。

沈潯吃得很快,他需要去公司進行必要的工作交接和資料整理。臨出門前,他站在玄關,回頭看向默默跟到門口的白玖。

“行李……”沈潯頓了頓,目光落在白玖臉上,“能麻煩你幫我收拾一下嗎?你看著拿就好。我回來可能沒時間收拾行李了。”

白玖楞了一下,隨即點頭:“好。”

門輕輕關上。公寓裏只剩下白玖一個人,和驟然放大的寂靜。

讓白玖幫忙收拾行李,並非真的需要他動手。沈潯是故意的。

他察覺到白玖對自己氣息那種超乎尋常的依賴,尚不清楚具體原因,也明白白玖在極力隱藏。

但他想,如果讓白玖來收拾,或許……白玖會偷偷留下幾件他需要的東西。他不知道哪些衣物上的氣息更濃,但白玖一定知道。

這是一種無聲的縱容,一種笨拙的、試圖在離開前為他做點什麽的體貼。

沈潯回來時,已近中午。銀灰色的行李箱立在玄關,收拾得妥帖利落。白玖站在客廳裏,看起來有些魂不守舍,目光飄向窗外,不知在想什麽。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眼神有一瞬間的放空,然後才聚焦在沈潯臉上。

“收拾好了。”他小聲說。

沈潯心裏一軟。他放下公文包,走到白玖面前,問:“下午有什麽安排嗎?”

白玖搖搖頭。

“那……”沈潯看著他,語氣裏帶著一絲試探和期待,“能送我去機場嗎?”

白玖的眼睛倏地亮了,幾乎是立刻點頭:“好。”

說是白玖送,其實還是沈潯開車。

路上,沈潯狀似無意地問起白玖會不會開車,白玖點頭說有駕照,只是不常開。沈潯便很自然地說,那回來時你開我的車吧,放機場停車場還要交費。白玖又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安全帶。

去機場的路在周末午後有些擁堵。

兩人都沒怎麽說話,收音機裏流淌著舒緩的爵士樂。沈默並不尷尬,反而像一層柔軟的繭,將他們包裹其中,隔絕了窗外喧囂的車流和即將到來的離別。

沈潯偶爾用餘光看白玖,後者一直偏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側臉沈靜,但嘴角微微抿著,洩露出一絲緊繃。

到達機場,沈潯的助理已經等在那裏,接過行李箱去辦理托運。值機櫃臺前,沈潯拿到登機牌,轉身看向一直默默跟在身後的白玖。

時間仿佛慢了下來。

喧囂的機場背景音成了模糊的遠景,來來往往的人潮成了移動的布景板。

他們之間隔著一步的距離,對視著。白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輕聲說:“學長……該去過安檢了。”

他的眼睛很清澈,清晰地映出沈潯的身影,還有極力掩飾卻依舊洩露的不舍。

沈潯看著他,心裏輕輕說了一句:口是心非。

他沒有說話,而是上前一步,擡手解下了自己頸間的羊絨圍巾。那圍巾還帶著他的體溫和氣息。他動作輕柔地,將圍巾繞在白玖脖子上,仔細地整理好,讓柔軟的布料貼著他的下巴。

“天氣冷,註意保暖。”

白玖似乎已經習慣了他這種突如其來的、親昵的小動作,身體沒有僵硬了,臉頰卻誠實地泛起了淡淡的紅暈。

圍巾戴好了。沈潯順著圍巾的邊緣,向前一步,張開手臂,將白玖輕輕地、卻堅定地擁入了懷中。

這是一個真正的擁抱。在光天化日之下,人來人往的機場。沈潯的手臂有力地環住白玖清瘦的背脊,將他完全納入自己的懷抱。

他的下巴輕輕擱在白玖的發頂,鼻尖盈滿白玖身上那種幹凈的、清冽的甜香。

白玖徹底僵住了。

呼吸停滯,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耳邊沈潯沈穩有力的心跳,隔著胸腔,一聲,又一聲,敲打在他的耳膜上,也敲打在他驟然失序的心跳上。

沈潯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氣息,通過這個緊密的擁抱,鋪天蓋地般將他淹沒。

過了幾秒,也許是更久,感覺到懷裏有些僵硬的身體,一點點地松懈下來,甚至將臉頰更深地埋進了肩窩的衣料裏,小幅度地蹭了一下。

沈潯收緊了手臂,將人抱得更牢了些,然後才低聲開口,溫熱的氣息拂過白玖的耳廓:“回去路上開車小心。我落地就給你消息。”

他的聲音透過胸腔傳來,帶著輕微的震動,有種令人心安的魔力。

又抱了幾秒,沈潯才戀戀不舍地松開。他雙手扶著白玖的肩膀,看著他還有些怔忡、臉頰緋紅的樣子,眼裏漫上溫柔的笑意:“你先走吧。看你走了我再進去。”

白玖的臉更紅了,他慌亂地點點頭,最後看了沈潯一眼,那一眼裏盛滿了來不及掩飾的眷戀。

然後他轉過身,腳步有些亂,卻真的聽話地朝出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沈潯還站在原地,看著他,對他笑了笑,揮了揮手。

直到白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拐角,沈潯才輕輕籲出一口氣,準備轉身去過安檢。

一擡頭,卻看見二樓出發層的欄桿邊,他那兩個本該在托運櫃臺旁的助理,正探著身子,手裏還拿著機票,一臉興奮又克制地朝他這邊張望,眼睛裏閃爍著明晃晃的、吃到驚天大瓜的光芒。

沈潯面不改色,朝他們點了點頭,從容地走向安檢通道。

回程的路上,白玖開著沈潯的車。車裏還殘留著沈潯的氣息,混合著羊絨圍巾上溫暖的質感,縈繞在鼻尖。

但心裏那塊空落落的地方,並沒有被填滿,反而因為剛剛那個擁抱,變得愈發清晰和難熬。

等紅燈時,他望著前方熟悉的街道,忽然想起一件事。方向盤一打,車子拐上了另一條路,朝著城市另一端、他從小長大的老宅方向駛去。

他本想悄無聲息地回去,拿了東西就走。

推開那扇沈重的橡木大門,卻一眼就望見了客廳裏,靠在寬大沙發上的身影。

他的母親,白沅,正以一個極其放松的姿態倚在那裏。

她穿著一身絲質的墨綠色長袍,襯得肌膚勝雪。及腰的微卷長發隨意披散著,在午後斜照進落地窗的陽光裏,泛著暗紅的光澤。

暗紅色的長尾,正慵懶地搭在沙發扶手上,尾巴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點著。

聽到開門聲,白沅轉過頭來。

那是一張與白玖有五六分相似、卻更具成熟風情的臉,眉眼精致,眼尾微微上挑,帶著渾然天成的魅惑與疏離。看到杵在門口的白玖,她微微挑眉,紅唇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呦,”她開口,聲音帶著點慵懶的沙啞,尾音微微上翹,“這誰啊?不是說要去追求什麽‘真愛’,一追就是兩個月不見人影嗎?怎麽,還記得回家的路?”

白玖頭皮一麻,趕緊換上乖巧的笑容:“媽,我回來了。”

“回來?”白沅坐直了些,尾巴優雅地卷回來,盤在身邊,“被人甩了?灰溜溜回家找安慰了?”

“沒有!”白玖急忙否認,臉上有點熱,“沈潯他……是出差去了,要一個月。我回來拿點東西。”

“出差?”白沅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目光像能透視一樣,掃過他的氣色和精神狀態。

片刻,她似乎稍微滿意了點,至少沒在她兒子身上看到那種餓得蔫頭耷腦的可憐相。“過來坐。”

白玖硬著頭皮走過去,在母親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

白沅端起茶幾上的骨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開口:“我可是聽你爸說了,你去健康中心覆查,被醫生罵得狗血淋頭。用藥過度?”

她放下杯子,指尖在扶手上點了點,那目光變得犀利起來,“白玖,我跟你說了多少次?那‘安神3號’還不穩定,副作用沒完全解決之前,不能當飯吃!你倒好,研究它的時候比誰都清楚,用在自己身上就比誰都糊塗!”

白玖低下頭,不敢吭聲。

“還有,”白沅越說越有點恨鐵不成鋼,“家裏這麽大的產業,你正經事不上心,一門心思鉆在實驗室裏,一鉆就是好幾年,就為了鼓搗那藥。我和你爸由著你,想著你有點寄托也好。可你呢?藥還沒完全弄好,一聽到風聲說沈家那孩子在相親,急得跟什麽似的,生怕晚一步人就沒了,屁顛屁顛就讓我去給你牽線搭橋……”她揉了揉眉心,“你知不知道,為了給你搭上這條‘相親’的線,我暗地裏欠了多少人情,費了多少心思?”

沒錯,“安神3號”也就是那瓶“褪黑素”是白玖研發的。大學畢業後白玖就在自家公司的實驗室裏一門心思研發這個藥物。

去年才研制出“安神3號”,但是藥物還是有副作用。白玖本來打算等研制出更完美的第四代再去找沈潯的,沒想到藥還沒研制出來,先聽到了沈潯開始相親的消息。

白玖聽得心裏發酸,又充滿感激。他蹭到母親身邊,討好地給她捏肩膀:“媽,我知道……謝謝媽。你最好了。”

“少來這套。”白沅拍開他的手,但語氣到底軟了些,“說吧,突然跑回來,是不是覺得一個人撐不了一個月,想回來住?家裏魔氣重,你待著確實能好受點。”她說著,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兒子大了,翅膀硬了,為個人類小子跑出去住,她嘴上不說,心裏終究是記掛的。

“不是……”白玖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我就是……回來拿個東西。拿了就走。”

白沅臉上的表情瞬間淡了下去,剛才那點隱約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泡泡,消失無蹤。她盯著兒子看了兩秒,忽然覺得有點氣悶,又有點好笑。

“行,去吧。”她擺擺手,重新靠回沙發裏,尾巴不耐煩地甩了一下,“拿了趕緊走,別在這礙眼。哦對了,”她像是才想起什麽,補充道,“你阿顏姐的婚禮定了,在下個月,具體日子我晚點發給你。記得把時間空出來,好好準備一下。”

“阿顏姐要結婚了?”白玖有些驚訝,隨即點頭,“好,我知道了。”

他如蒙大赦,趕緊起身上樓。兩分鐘後,他手裏拿著一個巴掌大小、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深藍色絨面盒子,匆匆下樓。

“媽,我走了。”他朝沙發方向揮了揮手,腳步不停。

“嗯。”白沅沒回頭,只從鼻子裏哼出一聲。

直到大門重新關上,腳步聲遠去,客廳裏重歸寂靜。

白沅獨自坐在空曠華美的客廳裏,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

片刻,她輕輕“嘖”了一聲,那雙與白玖極為相似的漂亮眼睛裏,掠過一絲覆雜的情緒,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小沒良心的……”她對著空氣,低聲笑罵了一句,“真是有了媳婦忘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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