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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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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火

薄山的瘴氣越來越洶湧了,起初只是薄薄一層,後來漸漸濃重,一條條灰色的蛇在山林間蜿蜒游走。

那些被瘴氣侵染的生靈也開始變得暴躁,往日溫順的靈鹿紅著眼睛撞樹直到頭破血流枝頭歌唱的鳥雀忽然尖嘯著互相撕啄,就連剛剛開了靈智的小花精也面色青黑,周身繚繞著不祥的黑氣。

薄淞的臉色比往日更白了,看著這些被瘴氣折磨的生靈,一站就是一整天。

白樺一直不遠不近地跟著薄淞,每每關註到他的一舉一動,心裏越來越不安,不管是薄山近些時日的變化,還是薄淞越來越虛弱的臉色,他走過去,小聲喚道:“山神,你在想什麽?”

薄淞沒有回答。他看著遠處那片被瘴氣籠罩的山林,看了很久,他擡手輕輕摸了摸白樺的臉,語含虧欠:“白樺,百年千年,我們不必相見。”

白樺楞住了,他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薄淞就已經擡手將那些被瘴氣侵染的生靈一個接一個地被送出了薄山。他們的身體在光芒中變得透明,像是一滴滴融入大海的水,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山外的世界裏。

“山神……”白樺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這一切,那些朝夕相處的小夥伴們一個接一個地消失,薄山一點一點地變得空曠寂靜,他茫然看著薄淞,不明白,“你在做什麽?”

“無有吾令,不得進山。”

白樺的眼眶紅了,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薄淞要做的事情,山神不是在趕他們走。山神是在保護他們。保護他們不被瘴氣傷害,不被即將到來的東西傷害,保護他們所有人都活下來。

“我不走。”白樺撲進薄淞懷裏,緊緊抱住他,將臉埋在他胸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瘋狂搖頭道,“我要陪著你。”

“聽話。”薄淞輕輕拍著他的背,堅定將白樺送出了薄山。

白樺不知道自己在哪裏,離薄山又有多遠,是怎麽走出薄山的。眼淚一直在流,他擦了一遍又一遍,可怎麽也擦不幹。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哽咽了好久,頭頂的兩片小葉子彈了彈,他拿出徐振秋給他的求救彈,只要他催動,他與徐振秋之間的位置就會產生一段紅線,徐振秋能通過紅線找到他,他也能通過紅線找到徐振秋。

他要找到他們,跟他們說薄山出事了,求他們救救山神。

自薄淞動用生死規被發現後,天帝在生死規布了結界,所有人都無法進入。

聞荷與諸葛長寺關註星君的一舉一動,並原路返回他們游歷的路線重新鞏固那些絲線,而徐振秋與游疆清理六界不斷冒出的邪物,最近邪物瘋漲,鬧得六界不寧,徐振秋剛解決完預感,一轉身,就看見了頭頂兩片葉子蔫蔫地耷拉著的小樹精。

“白樺?”徐振秋楞住了,反應過來忙追問,“你怎麽在這兒,發生了什麽?”

白樺一把抓住徐振秋的衣袖,著急道:“山神……山神他把我們都送出來了,他不讓我們回去,他,他……”

游疆的臉色變了,心裏忽然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她擰眉與徐振秋道:“走,我們快去薄山”

徐振秋和游疆趕到薄山外圍時,遠遠地便看見了那片沖天的火光,火勢蔓延得極快,從山腳到山腰,從山腰到山頂,所過之處,草木成灰,巖石龜裂,連天空都被映成了不祥的血紅。

“雨呢?”徐振秋看著火焰中扭曲的草木,他來了這麽多次薄山,每一次都覺得越來越美,憑什麽要毀滅這裏,憑什麽要降下天火,“下雨啊!”

“薄淞!”

游疆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

薄淞感知到他們出現在薄山的時候,梧桐枝椏已經在游疆和徐振秋眼前炸開。

他們正沿著焦黑的山路往上走,試圖找到薄淞的蹤跡。忽然,地面劇烈震動了一下,粗壯的的梧桐枝椏從地下破土而出,帶著淩厲的破空聲,直直地朝他們刺來。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徐振秋甚至來不及反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枝椏在視野中越來越近。

“薄淞?”游疆伸手去碰,枝椏聽到熟悉的聲音,在距離徐振秋的鼻尖不過一指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枝椏懸在半空中,微微顫動著,像是在猶豫,不消片刻,那枝椏一分為二,繞過徐振秋和游疆,輕柔卻不容拒絕地圈住了他們的腰。

枝椏將他們舉到半空中開始瘋長,一根,兩根,三根,無數根枝椏從地下湧出,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他們包裹其中飛快地朝山外移動。

徐振秋回過頭,看著那片越來越遠被燒成焦土的薄山,大喊:“薄淞!”

沒有人回答,只有呼嘯的風聲和熊熊燃燒的烈火。枝椏將他們送到了千裏之外,和薄山那片焦土截然不同,這裏草木豐茂,溪流潺潺,枝椏將他們輕輕放在草地上,一根一根地收縮、斷裂、化為灰燼。

雨遲遲沒有來。

天火燒了三天三夜,萬裏梧桐燃燼,枯木遍野,直到最後一株草木化為灰燼,整座薄山變成一片死寂的荒地,天才遲遲降了雨。

雨很大,大得像天漏了一個窟窿,雨水砸在如今什麽都不剩的山坡上。那些善惡悲喜、貪嗔癡念,全都被這雨混進了泥濘裏,連點聲響也沒有,徹底散盡。

聞荷趕到雨神殿,殿門緊閉還留存著無數道封印,他破開門,殿內只有幾盞長明燈幽幽地亮著。棋案還在,棋子還在,可那個總是坐在棋案後頭發花白的老婦人,已經不在了。

長靈仙子站在殿中,衣裝整齊,她看著闖入的聞荷,嘴唇動了動,難過道:“雨神故去了。”

“雨神?”聞荷冷問,看著面前的長靈仙子沈默了片刻。

“我來時,雨神端坐在棋盤前,我剛與她聊了沒幾句,她便咽氣仙去。”長靈仙子低下頭,癡癡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白皙纖細,指尖凝著還不穩定的水靈之力,“師尊將衣缽傳給了我,可我還不會布雨。我還……還不太會。”

聞荷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在長靈仙子惋惜傷心時,一劍橫在她脖頸,冷聲道:“長靈仙子在哪。”

長靈一楞,面色不改:“聞將軍這是作甚,我要與天帝稟報……”

“別裝了。”聞荷見他還不說實話,一劍封喉,觀察整個雨神殿,駐足在棋盤前一舉掀開了棋子,殿內哄堂大雨,濕漉一地。

“長靈,去吧,我相信你。”雨神最後一聲哀鳴,兩人狼狽出現在殿內。

“姑姑!”長靈仙子抱著衰竭的雨神跪在殿中,頭發披散,渾身濕漉漉的,隨著雨神一點一點消逝在她懷中,嚎啕大哭。

“長靈仙子,實屬抱歉,聞荷有求。”聞荷面色不忍,但薄山失火當前,他跪下請求。

三昧真火將梧桐樹心燒了大半,雨終於下了薄淞的幹凈衣袍早已被血浸透,血水混著遲來的雨水,在他身下蔓延開。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維持他生機的靈力漸漸消散,千年修為全然脫身,手掌血色全無幾近透明。

“薄淞。”

“不好,聞荷來了,快跑!”

薄淞眨了眨空無一物的雙眼,手抖得握不住手裏的平安,在察覺到出現在他面前的是聞荷,心想想的第一個念頭竟是,一切的開始,他那時候有沒有回頭,能不能看到聞荷現在的表情。

雨還在下,很大,打在焦土上發出沈悶的聲響,薄淞看不見聞荷的臉卻能聽到向他靠近的腳步聲,他輕輕笑了下,歡喜道:“你愛上我了。”

意識到聞荷愛上他了,薄淞整個人都在顫抖,他想向聞荷靠近一步,可腳卻像沈重的鉛塊一步也不得往前,雨珠從他的臉上打濕一片血汙,他茫然輕聲:“你真倒黴。”

“聞荷,你好倒黴。”

聞荷知道薄淞看不見他,但他能看見薄淞,蒼白消瘦滿是血汙,他想起很久以前,薄淞還是那株小苗的時候,那時候他還會趴在自己臉上酣睡,醒來還敢用葉子抽他。那時候他就在想,這株小苗,自由灑脫,無拘無束。

後來小苗長大了,化形了,會走路,會說話。他會跟在自己身後喊“阿哥”,會蜷在自己懷裏入睡,會在他離開時掉眼淚,會在他回來時笑得眉眼彎彎。那時候他想,這株小苗,真可愛。

再後來,小苗變成了少年,少年變成了青年。他會守護薄山,保護那些比他更弱小的生靈了,會為了救族人將自己逼到絕境,會為了兌現承諾將自己燃成灰燼。他想,這株小苗,真了不起。

聞荷一步一步走到薄淞身邊,走過去。一步一步,伸出手將他拉進懷裏。他能感覺到薄淞的生命在流逝,像是掌心裏的沙,他抓得越緊,流得越快。盡管他用自己的修為一點一點地渡入薄淞體內,可那些靈力進入薄淞的身體,就像水滴落入沙漠,瞬間便被吞沒,連痕跡都留不下。

薄淞冷得打了個抖擻,垂眸輕顫,擡手握住聞荷的手攔下,虛聲道:“你以後遇到我這樣的,不要再被騙了。”

聞荷一手扣緊薄淞的雙手,繼續輸著靈力,薄淞已經漸漸看不清聞荷的臉,只能依稀聽見他認同自己說的話:“不會了。”

薄淞聽見聞荷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長睫顫了顫不敢擡頭看,但無論如何,聞荷已來了他身側,來到他身邊。

身上開始暖和起來,很舒服,很舍不得。

聞荷包裹住懷裏的薄淞,溫柔註視著可憐的薄淞,靈力散盡,即便他源源不斷輸送自己的修為也無濟於事,只能眼睜睜看著薄淞在他懷裏身消。

“不會了,我不會再遇到你這麽嬌氣的。”聞荷輕輕拍著懷中的薄淞,像多少年前哄睡嬰兒安撫著薄淞破敗的身軀。

薄淞不說話,睜眼看著聞荷,兩人靜靜註視了許久,聞荷才輕聲道:“太熱了也不行,太冷了也不行。”

“太乖了也不好,你太乖了。”

薄淞害羞淺笑,淚水卻控制不住地淚流滿面,不說話,也或者沒有力氣說話。

他避無可避,沒有退路,能撐到現在,全靠昔日勤勉苦修。

如今現形已是最後回光返照,他沒想到身消前還能再見到聞荷,勉強笑笑無力倒在入懷中。

萬念俱寂,天地同悲。

聞荷安靜陪著,過了很久,薄淞對他說:“莫來尋我,等我回來。”

薄淞閉上眼睛,靠在聞荷懷裏,像一片終於落地的葉子,安安靜靜地,睡著了。

聞荷坐在那裏抱著薄淞,暖著那具已經冰涼的軀體,他看了很久,低下頭在薄淞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我會陪著你的,苗苗,我們都陪著你的。”

雨還在下,天地間,只有雨聲,和那顆再也不會跳動的心,漆黑的參天柴將埋於塵土,不見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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