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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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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忘

聞荷醒來那會兒,眼前苦臉幾張,天邊稀疏露出天道的肚白,他覺得自己該去找些什麽,於是四周望去,人潮擁擠。恍惚間,他看到一身白衣,淡眸薄涼,手握長劍於人群外往這沈默看了一眼後,便掩目離去。

他緩了緩神,直念一人名:“薄淞。”

徐振秋拍了拍他的肩,不解問:“薄淞為何人?”

“世間最後一株梧桐芽。”聞荷轉過頭看身邊的徐振秋,腰間別著一把短刀,頭發用一根紅繩束著,整個人精神抖擻,像是剛從什麽地方歷練回來。

徐振秋楞了一下,歪著頭想了想,遲疑道:“有點印象,那位殿下好像和表哥一樣,也是今天歷劫結束。”

聞荷怔然,滿臉蒼白。

“表哥。”徐振秋撓了撓頭,一臉茫然。他看著聞荷那張蒼白的臉,只覺得表哥歷劫結束後變得有點奇怪,他試探著問,“你是不是太累了?我們回去歇歇吧。”

聞荷踉蹌行走了一段路,反問徐振秋:“振秋,你還記得我們是如何成仙的嗎?”

似乎一切都很合理,他們的故事還是從凡間的徐家村出發,一直到位列仙班,濟世天下從無意外。

徐振秋看著聞荷的背影,總覺得哪裏不對,可又說不上來,他撓了撓頭,跟了上去。

聞荷開始查,他總覺得有什麽東西不對,天宮的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他找不出任何破綻。可他就是覺得不對。那些他每天見到的人都像是隔著一層紗,朦朦朧朧的,很不真實。

他去找了天宮的典籍官,查閱了近千年天宮的所有記錄。典籍官是個須發皆白的老者,顫巍巍地翻著那些厚重的卷宗,一邊翻一邊念叨。

“近千年,天宮近千年的大事,二殿下被天道批命,冷心無情,薄情寡義,如今歷劫覆命……”典籍官擡起頭,看著聞荷,“將軍,您要找什麽?”

聞荷沈默了一會兒,問典籍官:“我想知道二殿下薄淞的事。”

典籍官翻了翻記錄,搖了搖頭:“方才已經說完了。”

看來抹去得很徹底,聞荷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感覺,他又去找了徐舟野,此人社交廣泛,即便問不出什麽,對薄淞本人也會有些許印象。

徐舟野正坐在亭子裏喝茶,李雪浮坐在他對面,兩人之間擺著一盤棋,黑白交錯,局勢膠著。他看見聞荷笑了一下,招呼人坐下。

“什麽風把你吹來了?”徐舟野給聞荷倒了一杯茶。

聞荷坐下,沒有心情喝那杯茶,只著急問道:“我想向你問一個人。”

徐舟野挑了挑眉。“誰?”

“薄淞。”

徐舟野的手頓了一下,他看了看聞荷,又看了看李雪浮,重覆了一遍:“薄淞,二殿下?”

聞荷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點頭道:“對,薄山的薄淞。”

徐舟野點了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天族二殿下,天帝與梧桐族長之子,你認識他?”

聞荷換了種說法:“他不知道,我單方面想與殿下結識。”

“薄淞這個人,說起來也是個可憐人。他流落薄山多年,後來登天門挑釁,本要被星君下令誅殺,當即與天帝認親,這才保住性命。後來又有生死規一事,星君舉證行刑,天帝念他是梧桐遺孤,囚禁薄山。本就此結束,可炎魔一族為報舊仇,再度燒山,天帝為救小兒,聽從星君建議,放其下凡歷劫,重塑仙身。”

徐舟野看著聞荷,聳了聳肩:“就這樣。歷劫回來還是這樣,冷心無情,薄清寡義,天宮的人都不太敢靠近他。”

聞荷看著那些細碎的茶葉在熱水中浮沈,擰眉反駁道:“阿淞重情重義,不是你們口中這種人。”

“看來將軍與殿下很相熟,這就稀奇了,不知道殿下是怎麽和將軍搭上線的,稀奇。”徐舟野總覺得哪裏不對,可又說不上來。他轉過頭看向李雪浮,李雪浮心神不定,他在人眼前招了招手 問道,“阿雪,你覺得呢?”

“沒什麽可驚訝的,人不可貌相,你不是知道嗎?”李雪浮拿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盤上,棋子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看向獨自清明的聞荷,“將軍,比起意外,有一個人才在他允許裏擁有真實。”

“多謝。”聞荷聽到李雪浮這麽提醒,已然想起了一個人,他起身行禮告辭,離行腳步匆匆。

薄淞,那個被天宮眾人尊為二殿下的人,總是獨來獨往 他住在衡陽宮,可聞荷從未在那裏見過他。他總是在天宮偏僻的角落出現,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像一株長在懸崖邊的樹。

“表哥。”徐振秋湊過來,壓低聲音,“我看你常常關註二殿下,是想與他交個朋友?”

聞荷的視線落在那道孤零零的身影上,點點頭,又搖了搖頭:“不止。”

徐振秋楞了一下,笑著拍了拍聞荷的肩:“這不簡單,我去和他聊聊。”他說完便朝薄淞走去,步伐輕快,就跟山間熱情似火的麻雀一般。

聞荷就像一個尾隨的偷窺者,看著徐振秋走到薄淞面前笑著說了句什麽。薄淞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琥珀色的眼眸裏沒有驚訝沒有排斥,只有一種淡淡的欲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

徐振秋不在意,繼續說了很久。薄淞偶爾應一句點一下頭,後面沒繃住板得嚴肅冷漠的臉微微彎一下唇角。

“聊上了。”徐振秋回來時,臉上帶著驚訝有趣的笑,他說,“二殿下人挺好的,就是不愛說話,不過沒關系,我話多。”

聞荷目視著薄淞遠走,才回過神來問徐振秋:“他說什麽了?”

徐振秋想了想,表情有點疑惑:“嗯,他說薄山下雨了。”

“薄山?他提到了薄山?”聞荷楞了一會兒平靜下來,也是,薄淞最了解最看重的莫過於薄山來。

“嗯,可能是我沒去過這地方。”徐振秋點頭,眼裏疑惑未散,“他說薄山下雨了,雨很大,草木長勢比他預想中的還要好,還說他喜歡下雨天。”

徐振秋撓撓下巴,說道:“好奇怪吶,我還挺想去薄山看看。”

“你見過的。”聞荷深深看著徐振秋清澈幹凈的眼睛,明知道他什麽都不知道,他還是說道,“薄山很美很美,誰去了都會愛上的。”

“嗯,那我得再去一次,看看風景,游山玩水,順便還可以和薄淞聊天。”徐振秋不疑有他,只當自己真忘記了,他念叨著一二三四交朋友方式,笑道,“你主動與人家聊幾句,聊著聊著交情就有了,表哥。”

聞荷點點頭,認真道:“嗯,我會的。”

徐振秋莞爾一笑,不再多說。

聞荷起初只是遠遠地看著薄淞,後來漸漸走近主動找薄淞說話,兩次閑談,三次郊游,一兩句再多三四句,就算再假裝疏離也漸漸緩和,彼此心知肚明。

所有人都好像遺忘了薄淞的存在,他們只知道天宮多了個歷劫覆命的二殿下,二殿下冷心無情,最為薄情寡義。天道曾問他可悔,他不答;問他可痛,他不答,天道問了他的心,心頭冷硬如頑石,於是天道罰薄淞受盡無終劫。

可植物是自然界中最能靈敏察覺到情緒的生物,而愛則是一顆小心翼翼又頑強堅韌的種子,薄淞的種子在聞荷體內待了上千年,一次又一次,重新因愛長出心臟,任何思緒都會傳達到他的心臟無處遁形。

他們誰也沒有主動戳破這一層薄薄的假象,直到西逐下天宮縱火燒山,被擒上天宮。六界轟鳴,薄淞陡然虛弱,久居衡陽宮,不見世人。

聞荷夜闖衡陽宮,不見薄淞,心慌意亂,甚至沒能察覺冒起的荊棘從四方囚困住他的退路。

“阿哥聰明,我騙了你們。”薄淞還未恢覆完全,他蒼白著一張臉,屈膝跪在聞荷的身上,眼中憔悴難消,只求一句話,“我壞不壞,你還要不要?”

聞荷擡手輕輕捏了捏薄淞的臉,消瘦的臉可難以任由他捏起嘟起的雙唇,失他笑連連點了好幾下頭,摁住薄淞的腰腹。

“阿淞,我一直都在想一件事,如果死亡註定要將我們分離。”聞荷開玩笑似的說,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認真,“與其永不相見,倒不如飛蛾撲火,求得一時纏綿。”

薄淞的腰腹只覺得滾燙得厲害,他半跪著往前移動,修長指腹摩挲聞荷的胸腹,一點點靠近,青絲散盡。

聞荷輕輕摩挲薄淞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眸,猛地伸出手,將薄淞拉向自己,額頭抵著額頭,鼻尖抵著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實在是像避開眾人偷情的情人。

唇與唇之間微微摩擦著,滾燙的眼淚順著鼻梁滑下去,擦著聞荷的臉頰,燙得紮在心尖。

聞荷捧著他的臉,一點一點地舔咬著他的嘴唇,苦澀的味道糾纏在一起,他轉而像啄木鳥一樣一下一下地啄著薄淞的臉,停留在他的眼皮間,摟緊他:“我愛你,不怕艱難險阻。”

薄淞心跳加速,聞荷的愛意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將他淹沒,他緊緊回抱住聞荷,呼吸交織在一起,隱隱有合為一體的趨勢

“我相信你的,輪回轉世,你都會找到我,守護我。”薄淞隔著一層薄薄的胸膛感受著聞荷心臟低聲跳動,“我會在這裏長大,就一點點大,生根發芽,薄淞是薄淞,苗苗也只是苗苗。”

聞荷點點頭,屋外狂風呼嘯,雷聲轟鳴,交織的荊棘前半夜還能穿透整個衡陽宮,後半夜卻萎靡的腐爛消解。

也許是聞荷的縱容,薄淞氣色好了許久,練完一套劍法,收劍站定,轉過身看著聞荷,想了想,主動道:“聞荷,我保證很快就要結束了。”

兩人對視著,風吹過,將他們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此處只有他們二人,聞荷朝薄淞走了一步又一步,直至走到薄淞面前,附和道:“好,我會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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