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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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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罪

薄淞動用生死規的事情,終究還是被發現了。他與聞荷剛從生死規出來,腳還沒站穩,便被一群天兵圍住了。

為首的是二十八星宿星君之一,面白無須的,手持拂塵,眉目間帶著幾分倨傲,他看著薄淞,像是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二殿下,”星君拱了拱手,語氣卻不太恭敬,“陛下有請。”

薄淞被聞荷扶著,臉色蒼白,氣息虛浮,一雙琥珀眼平靜看了那仙官片刻,順勢跟在他身後領罰。

天帝坐在上首面色沈凝,太子站在他身側,垂著眼簾,板著臉沒有絲毫情緒些出。各路仙官神將列立兩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進入大殿的薄淞身上。

天帝遙與薄淞對視,沈吟片刻,漠然開口:“薄淞,你可知罪?”

薄淞擡起頭,盯著天帝的眼睛,一張冷臉緩慢地搖了搖頭,反問:“不知,何罪之有?”

殿中一片嘩然,領路的星君與其他二十七星君兩兩對視,從身後站了出來,手持拂塵,指著薄淞,聲音刺耳:“二殿下,你多次私入生死規,借其中時間流速修煉,此乃違規之舉,生死規乃天族禁地,任何人不得擅入!你身為天族皇子,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然後呢?”薄淞聳了聳肩,不以為然,他摁住要出鞘的平安,敷衍至極,“若都承受得起,只怕比我還早去了,若不是先例太多,會怕成這樣?”

薄淞側身細細打量了星君一番,直嚇得拿起拂塵要給他驅邪,他挑眉,勉強打起精神接著說道:“你們不是早就知道了嗎?我進生死規,又不是一天兩天,也不是一次兩次。你們早不發現,晚不發現,偏偏這個時候發現。”

“你們在等什麽?”

星君臉色變了一瞬,迅疾搬出了天規:“天規有定,逆天者,剝奪神骨,灰飛煙滅。”

二十八星君大膽得很,直接無視天帝釋放威壓於薄淞,聞荷一招制敵,將他們逼退,眾天兵天將上前圍堵住他們兩人。

“左右都是一死,我更願意隨族人一起死在薄山。”

殿中一片嘩然,星君皺起眉頭,厲聲道:“二殿下,你這是冥頑不靈,我們念你是天族血脈,才給你辯解的機會,你倒好,意圖造反不成。”

“造反?我還沒有試過一對多,不知道能不能效仿父王弒族登位。”薄淞重覆星君的話,眼前一亮,拔劍,劍指諸位,冷笑道,“我寧願我這多出來的千年萬年修為都付之東流,也不想成全你們的狼子野心。”

殿中徹底亂了,拍案而起,高聲斥責,那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

天帝擡手,嗡嗡轟鳴威壓,殿中又安靜下來,他避開太子懇求的目光,與諸君道:“當年炎魘一族被滅,天族也曾留下遺孤。”

那位遺孤畏縮在星君身後,人可以隱藏,聲音卻不能:“西逐,你是炎魘最後的血脈,天族留你性命,養在天宮,至今已有數百年,諸位,我可說錯了。”

星君沈默,稀疏散開露出西逐的真容,西逐跪下,與諸君道謝:“多謝陛下網開一面,西逐才得以立德成才。”

西逐的言辭中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深知自己在天族中的地位,不過是天帝仁慈的象征,是星君可以包庇的茍活。然而,他看了一眼站在中央的薄淞,內心深處的炎魘之血,卻始終灼灼燃燒著不甘與覆仇。

“薄淞是世間最後一株梧桐芽,同理不能灰飛煙滅。”天帝見西逐說出該說的話,擡手讓其退下,他看向薄淞,心中已將有了決斷。“傳朕旨意,二皇子薄淞,擅入生死規,本應剝奪神骨,灰飛煙滅。念其天族血脈,且為梧桐遺孤,特赦其罪,改囚薄山,永世不得出,即日執行。”

殿中安靜了一瞬,二十八星君紛紛站了出來,急道:“陛下,這,不可啊。”

“朕意已決。”天帝擡手制止了他,不容置疑。

星君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還是咽了回去,他退到一旁,面色青黑,就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樣。

薄淞平靜地接受這一切,既沒有謝恩,也沒有道別,甚至沒有回頭看任何人一眼。握著平安劍正如他匆匆上天宮,也匆匆離去。

身後,那些神仙們看著他的背影,面色各異,有的是惋惜和不甘,還有的松了口氣,只有那幾位自詡教養西逐的星君,面色青黑,眼底滿是不甘與怨毒。

他們的計劃落空了。

天宮定罰,薄淞回薄山都是同一天,那天晴朗,白樺很早就感受到薄淞的氣息,帶著那群小家夥,站在山門口翹首以盼。

“山神怎麽還不回來呀?”一個頭頂小花苞的小姑娘扯著白樺的衣角,奶聲奶氣地問。

“快了快了。”白樺伸長脖子往天上看,興奮又緊張。。

遠遠的,薄淞的靈識鋪天蓋地而來,沒過多久平安首先映入他們的眼簾,繼而是面色蒼白的薄淞。

“山神!”白樺看見他的那一刻,眼眶就紅了,他撲過去,一把抱住薄淞的腰,將臉埋在他懷裏,“你終於回來了,我等了好久好久。”

那群小家夥們也圍了過來,嘰嘰喳喳地喊著:“回家啦,回家啦,山神回家啦。”

“回家回家!”

“山神回來了!”

“回來啦,回來啦!”

薄淞低頭看著他們,蹲下身,將平安劍放在一旁,伸手揉了揉白樺頭頂那兩片葉子。

“噓。”薄淞一手抱著白樺,一手屈指抵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那些小家夥們立刻安靜下來,一個個捂著嘴,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他。

薄淞看著他們那副乖巧的模樣,淡淡笑了下,他擡起頭,滿眼覆雜看向紮根在饅頭山中央的本體,小家夥們仰著頭,很黏他,見他看著那株梧桐樹,張牙舞爪形容梧桐這幾個月的變化。

薄淞摸摸他們的頭,腳步踉蹌往梧桐樹走,一直到樹前,他擡頭仰望,溫聲道:“我們玩個游戲吧,看誰最安靜。”

“噓。”白樺連忙豎起手指,對身後的小家夥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噓……”那些小家夥們有樣學樣,一個個捂著嘴,眼睛亮晶晶的。

天上開始下雨了,雨絲從樹冠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那些小家夥們的臉上,他們仰著臉,任由雨水打濕自己,一個個笑得眉眼彎彎。

薄淞站在雨中,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將他的發絲打濕黏在臉頰上。他低頭看著那些小家夥們,沈默了一會兒,蹲下身與他們平視:“我接回了一些朋友。”

薄淞的手按在胸口,那顆心在有力的跳動,裏面沈睡著數百個梧桐族人,他們在他的心臟裏安睡,等著有一天能夠重新醒來,重新站在這片土地上:“他們也將在薄山生活下去,你們要將他們當做同族對待,知道了嗎?”

那些小家夥們面面相覷,然後齊齊點頭:“知道了知道了。”

薄淞將他們攬在懷裏,他伸手輕輕摸了摸身邊那個頭頂小花苞的小姑娘的腦袋,垂眸輕聲道:“好乖,謝謝你們。”

白樺貼在薄淞的腰間,四處看了看,不僅沒看到薄淞身邊的大高個,連經常來薄山的徐振秋他們也沒看見:“山神,大高個他們呢?”

“他們,他們在幫我解除後患。”薄淞指尖一頓,望向周翻湧的邪氣,第一次沒有出手解決,任由他們肆意蔓延,漸漸形成濃郁的瘴氣。

“好吧。”白樺還有那些小家夥蜷縮在薄淞懷裏,看著那些瘴氣渾身發抖,“山神,我有好好學你叫的那些術法,他們長得太快了。”

“沒事,我會解決好的。”薄淞安撫拍拍他們的脊背,以梧桐為中心勉強布開了近百裏的防護罩,懷中的瑟瑟發抖淡去,他抿唇道,“再待一段時間,很快就結束了。”

白樺看著薄淞,明明就坐在他身邊,明明他伸手就能碰到,可那種距離感,像是隔著一層看不見摸不著的墻,阻隔著他們不知世事的自由自在。

白樺悶悶,不敢跟薄淞說他不算事的煩心事,他挨著薄淞坐下來,將頭靠在薄淞肩上,安安靜靜地不說話。

風吹過,將兩人的發絲吹得交纏在一起,薄淞輕輕揉了揉白樺毛茸茸的頭頂,看向遠處那片層層疊疊的山林,那裏會沈睡著數百個梧桐族人。他們在他心臟裏安睡,等著有一天能夠醒來。

他會等,等他們醒來,等薄山重新熱鬧起來,等那些他答應過的事,都一件一件實現。

徐振秋還能輕松進薄山的時候,薄淞正在山崖邊練劍,平安劍在他手中如疾風過境,快得看不清軌跡,劍風所過之處,落葉紛飛,被切成碎片,又被風吹散。

徐振秋站在遠處,已經不再覺得薄淞還是以前無憂無慮的苗苗了,他認識的薄淞,會笑,會撒嬌,會靠在聞荷肩上閉眼小憩,會纏著聞荷給他紮辮子。那個薄淞,像一株在陽光下舒展枝葉的小苗,鮮活而溫暖。

可眼前這個薄淞,就像他手中出鞘的平安,冷,鋒利,拒人於千裏之外。

薄淞練完一套劍法,收劍站定,轉過身看見徐振秋,楞了一下,疏離提醒道:“此地瘴氣蔓延,諸位切勿久留。”

“苗苗……”徐振秋向前一步,輕聲喚道。

“走吧振秋哥哥,這裏不安全。”薄淞輕輕笑了下,依稀能看出幾個月前稚嫩懵懂的影子,他嘆了口氣,收回目光,轉身朝山林深處走去。

徐振秋固執站在原地,看著薄淞離去的背影,防護罩外面的瘴氣越來越濃,而那個防護罩也愈加薄弱,薄山還能撐多久。

人一生,天真的日子太短了。

天宮那邊,早就有人坐不住了,那些自詡教養西逐的星君,在薄淞身上吃了癟,自然不會善罷甘休,他們開始明裏暗裏活動,聯絡各方勢力,準備再次對薄山下手

他們想到了一個人,一個被他們可以創造的產物。

李雪浮。

一個從不凈地誕育的邪物,天生克制梧桐一族的凈靈之力,讓他去對付薄淞,再合適不過。可李雪浮拒絕了。那日,幾位星君將他召到殿中,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許之以利。

“我不願意。”李雪浮不為所動,謹遵天宮律例。

那幾位星君的臉色變了。為首的那位皺起眉頭,聲音沈了下來:“李雪浮,你可想清楚了。這是天宮的命令,不是兒戲。”

李雪浮目光平靜,拱手行禮,直言:“既是天宮命令,我自要問一問天帝,若真如星君所說,雪浮在所不辭。”

那些星君沈默許久,本就是他們私自下令所為,怎敢讓李雪浮對簿公堂,星君揮了揮手,讓李雪浮退下。

李雪浮轉過身,走出了殿門。身後,那些星君的臉色青黑如鐵。

徐舟野在殿外等著他,看見他出來,連忙迎上去牽李雪浮的手:“阿雪,你是怎麽想的?”

“我們雖是天生的敵對,但彼此之間並沒有恩怨。”李雪浮與徐舟野並肩同行,他想了想,拉著還在警惕殿內的徐舟野離開,“況且這天就要變了,我且放縱自己獨善其身吧。”

“你早該這樣了。”徐舟野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裏渾然不見擔憂害怕,更多是對李雪浮這一舉的欣慰:“走吧,我們回去。”

天邊的雲壓得很低,最近天宮總是這樣,時不時下一陣小雨又戛然停止,他們並肩看著這片天,猜測,打賭,真的像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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