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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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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後,薄淞一直戰戰兢兢,聞荷沒有多問,只是如常地陪在他身側,給他紮辮子,給他買糖吃,再就是夜裏緊緊握著他的手入睡。

徐振秋幾人不清楚當日的情況,他幾次想開口調侃,都被諸葛長寺屢次三番地制止。游疆依舊寡言,只是偶爾會多看薄淞幾眼,目光裏常帶著一絲旁人看不懂的深意。

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色,聞荷走到薄淞身後問道:“想好了?”

薄淞回過頭看聞荷,彼時陽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聞荷臉上,他湊上去親了親聞荷的臉,點頭道:“想好了,我們繼續走吧。”

聞荷理了理薄淞的衣帶,屈指勾著他的腰帶往自己這邊拉近,湊上去超小聲問:“不怕嗎?”

薄淞的睫毛顫呀顫,欲撲上去吻住聞荷的唇,卻弄錯了方向吻到他的上唇,頓了頓,不罷休地輕咬一下。

聞荷往後躲了躲,雙手捧住他的臉,無奈道:“誒,先回答再給親。”

“有你嘛。”薄淞嘀嘀咕咕,他輕易環住聞荷的腰,兩人的距離再度拉近,他格外信任道,“有你們在,苗苗不用受風吹雨打的。”

就像聞荷一開始和他說的,他們不會有明確的目的地,也不會有必須趕赴的時限,既然出來了,就好好看看這六界,痛痛快快地好好玩一場。

從東荒到西極,從南溟到北冥,聞荷帶他看過日出雲海的壯闊,聽過月下潮汐的呼喚,穿過喧囂的城鎮集市,也走過寂靜的荒原雪野。

薄淞每到一個地方,便會停下來,閉上眼,靜靜感受著腳下這片土地的生靈,草叢裏的蟲蟻,枝頭的鳥雀,地底沈睡的種子還是溪水中游弋的魚蝦。

球球們知道除了薄淞,誰也看不見他們,便也無所畏懼地傾囊相授:【苗苗,此處生靈身上沾染了不少邪氣,你試試看,能不能將他們身上的邪氣凈消。】

薄淞點頭,運作靈力一點一點拔出蘿蔔帶出泥般的將邪氣聚之掌心,那些生靈迷迷糊糊覆蘇,好奇看著這些陌生闖入的人。

【你是誰?】

【你是誰。】

【噓。】薄淞施法與它們產生一絲共鳴,那共鳴很微弱,微弱到幾乎不可察覺。可對於他來說,每一次共鳴,都是和他在薄山的本體之間,搭建起一道看不見的絲線。

絲線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漸漸織成一張網,而所有絲線的起點,是薄山,是他的根,他的來處。

徐振秋雖見過薄淞這麽做過,但不免擔憂他如此頻繁地鏈接會使身體不適,他過去準備安慰,看到那絲絲縷縷的線幽光流動,他好奇地問:“苗苗,那黑不溜秋的東西是什麽?”

薄淞睜開眼,想了想,認真答道:“一些雜碎的東西,尚未通靈,姑且讓他們認路。”

“認路?”

“嗯。”薄淞說,“讓他們不管走多遠,都要記得他們是從薄山出來的。”

徐振秋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這小苗苗。”他伸手想揉薄淞的頭,被聞荷不經意地攬腰所制止,訕訕收回手,誇道,“苗苗還挺念家。”

薄淞彎起眼睛,沒有說話。

他們走的路,並不總是安全的。

六界雖大,卻並非處處太平。有些地方,邪氣未凈,魔物橫行;有些地方,勢力交雜,暗流湧動。聞荷和游疆都是見慣風浪的人,徐振秋和諸葛長寺也各有手段,這些危險於他們而言,不過家常便飯。

可薄淞不想只是被保護。

薄淞出山遇見的第一次遇險,是在一片荒原上,天色已晚,黑暗中有什麽東西在蠢蠢欲動,那些東西氣息陰冷,數量眾多,正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游疆最先察覺異常,拔劍冷聲道:“有東西過來了。”

聞荷一行人將薄淞護在中間,目光警惕掃過四周。

薄淞看著那無邊無際的黑暗,忽然閉上眼,澄澈幹凈的靈力從他身上擴散開來,如同漣漪般向四周蕩開。

靈力所過之處,那些蠢蠢欲動的邪物如同被灼傷一般,發出淒厲的嘶鳴,紛紛後退。一圈,兩圈,三圈……直到覆蓋了周圍約莫十裏的範圍,才緩緩停下。

邪物們被擋在外面,不甘地徘徊著,卻再也不敢靠近一步。

徐振秋看得目瞪口呆:“苗苗,你,你什麽時候學會這手的?”

薄淞睜開眼,臉色比方才白了些,唇角卻彎著:“一直都會,只是以前沒機會用。”

他轉過頭,看向聞荷,本來是想聽聞荷也和徐振球一樣誇誇他,但見聞荷抿著唇看他,目光裏有驚訝,有讚賞,也有他不知道為什麽會有的心疼。

“下次。”聞荷捧著薄淞的半張臉,心疼說,“先告訴我。”

薄淞眨了眨眼,不明白:“為什麽?”

“我想幫你。”聞荷摩挲著他的臉,坦白告訴他。

薄淞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歪頭蹭了蹭聞荷的手心,笑著說道:“好。”

可他這人說過的謊話實在太多,一時的承諾他從不放在心裏。

之後的路上就是這樣,薄淞越來越習慣於主動感知周邊的危險,越來越習慣於在危險來臨之前便布下防護罩。有時是在白天,有時是在深夜,有時是在他們趕路時,有時是在他們休憩時。

他的防護罩布得越來越遠,能從十裏到二十裏,從二十裏到三十裏,付出的代價也顯而易見,他的氣色越來越白。

徐振秋起初沒察覺,只是覺得薄淞似乎比之前安靜了些,話少了些,笑容也少了些。後來他發現,薄淞睡著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候走著走著,便要靠到聞荷身上,閉上眼睛,呼吸變得綿長。

“苗苗最近怎麽總睡著?”徐振秋有一次小聲問諸葛長寺,“是不是累著了?”

“他最近一直在守夜,聞荷怎麽說他都不聽。”諸葛長寺看了薄淞一眼,那時所有人都睡下了,只有薄淞還醒著,盤膝坐在火邊,一直在感知著周圍的危險。

徐振秋震驚,立馬生氣揪住薄淞的耳朵訓話,一下沒有平日溺愛孩子的作態:“壞苗苗,怎麽能這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我們這幾個老家夥都在這裏呢,哪裏用得著你這才幾百歲的苗苗操心。”

他原以為是運氣好,以為是游疆和聞荷的氣息震懾了那些東西。他從未想過,是薄淞,是那個看起來最需要被保護的小苗苗,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默默地、固執地,撐起了一道屏障。

薄淞吶吶想反駁,但對上徐振秋真心擔憂的眼睛,一時間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那一夜,他們在一片林間空地歇腳。徐振秋生了一堆火,諸葛長寺取出幹糧。游疆照例靠著一棵樹閉目養神,聞荷坐在火邊,懷裏抱著薄淞。

薄淞又睡著了,他蜷在聞荷懷裏,臉埋在他胸口聽著心跳,呼吸又輕又淺。月光透過樹冠灑下來,照在他臉上,那張臉白得近乎透明。

徐振秋看著薄淞那副模樣,心裏很是不安,他壓低聲音問聞荷:“表哥,苗苗怎麽又睡著了?是靈力不濟嗎?”

聞荷低頭看著懷裏的薄淞,薄淞的眉頭微微蹙著,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法完全舒展,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呼吸比平時更輕,仿佛隨時都會消失。

他擡手,輕輕攏了攏他額前的碎發,低聲道:“他在周圍十裏都布了防護罩,那些邪物進不來。”

徐振秋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他看著蜷在聞荷懷裏那小小的一團,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你還好嗎?”徐振秋先問。

“無恙。”

“表哥。”徐振秋知道聞荷修為高深,可薄淞雖為山神,在他眼中,不過兩三百歲的尋常樹精,此番耗費靈力困倦如此,他擰眉不敢想下去,悶悶問,“他這樣,會不會,會不會……”

聞荷知道他想問什麽,他沒有回答,只是將薄淞往懷裏攏了攏,將那件褪下的外袍輕輕蓋在他身上。

夜風很大,那外袍將薄淞整個人包裹得嚴嚴實實,他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了什麽,往那溫暖的來源處蹭了蹭,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

聞荷擡起手,輕輕拍著薄淞的背,那動作很輕,很慢,如同人間母親哄嬰兒入睡,一下,一下。他的手掌帶著微微的暖意,壓在薄淞背上,將那微微顫抖的身體一點點安撫下來。

“他有心了,且讓他做去吧,萬事有我在,不會有事。”聞荷看著薄淞安然睡去,方才說道。

徐振秋坐在火邊,看著聞荷一下一下拍著薄淞的背,看著薄淞蜷在他懷裏安然入睡的模樣,心裏那點說不清的滋味,忽然變成了酸澀。

他別過臉去,不再看。

那一夜,邪物被擋在十裏之外,無法靠近半步,所有人都睡得很好。

薄淞一直睡到天亮,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蜷在聞荷懷裏,身上蓋著他的外袍。而聞荷靠著樹幹,閉著眼,呼吸平穩,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閉目養神。

薄淞眨了眨眼,想坐起來,他才剛一動,聞荷便睜開眼。

“醒了?”聞荷將薄淞抱在懷裏,厚實的外袍一整個罩住薄淞,只露出一張白嫩的臉。

薄淞點了點頭,他坐起身,想將那件外袍還給聞荷,卻發現自己的手有些抖。他楞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白皙依舊,卻比之前更瘦了些,骨節分明,微微顫抖著,他握了握拳,試圖止住那顫抖,卻不受控制。

聞荷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將薄淞冰涼的手指包裹其中,溫聲笑說:“別動。”

薄淞便不動了,他看著聞荷的臉,抿了抿唇,低聲道:“你不用守著我的,我沒事。”

聞荷低頭揉搓著薄淞的手,十根修長如玉的手指拉扯放松攏在手心,冷靜道:“你知不知道,你昨晚差點化不了形。”

薄淞楞住了,他看著聞荷,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不知該說什麽。

“防護罩布得太遠,”聞荷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麽情緒,可握著他的手卻收緊了些,“靈力消耗太大。”

“可我不想只是被保護。”薄淞低下頭,輕聲道,“你們都那麽厲害。游疆是將軍,殺過無數敵人。你是戰神,名動六界。振秋哥哥和常思雖然修為不如你們,可他們也會法術,會戰鬥,會保護自己。”

“只有我,我什麽都不會,我只能站在你們身後,看著你們擋在我前面。”薄淞頓了頓,垂眸冷漠道,“我不要,我不想這樣。”

“所以你就一個人撐起防護罩?”聞荷知道薄淞的好意,但更怕如此放縱,死到臨頭無力回天。

薄淞點頭如小雞啄米,不敢多說一句。

聞荷沈默,然後再問:“阿淞知道我第一次上戰場時,是什麽感覺嗎?”

薄淞搖了搖頭,很好奇。

“怕。”聞荷說,“很怕。”

薄淞楞住了,隨即反駁:“假的吧,哥哥不是這樣的,明明記憶裏……”

“可別不信,他在家裏只見書信,還不曉戰場實景,那時候我可真比你現在還小。第一次上戰場,看見漫天遍野的敵人,聽見震耳欲聾的廝殺聲,光是聞到血腥氣,我的手在抖,腿也在抖,差點站不穩。”

薄淞看著聞荷,眼睛睜得大大的,一時間想不到厲害的人也會有還來的時候。

“不過我也沒有退。”聞荷重新給薄淞紮小辮,告訴他,“因為我身後也有我要保護的人。”

他頓了頓,垂眸看薄淞問:“阿淞知道支撐我站住的,是什麽嗎?”

薄淞隱隱約約懂得是什麽,但也不確定,於是搖了搖頭。

“我想,是信念吧。”聞荷說,“我相信我能保護他們,我相信我能做到。”

薄淞怔住了,抓住聞荷的袖口想說什麽。

“你有想保護的人。”聞荷取嫩粉色的發帶給紮好的小辮系上,甩了甩發尾逗薄淞開心,“所以你撐起了防護罩,哪怕靈力不濟,哪怕身體虛弱,也要撐著。”

聞荷擡起手,輕輕碰了碰薄淞的臉頰:“這不是什麽都不會,這很厲害。”

“不過。”他低頭親了親薄淞的臉,商量說,“下次,先告訴我,我們一起撐好不好?”

薄淞的眼淚落了下來,他撲進聞荷懷裏,緊緊抱住他,悶聲道:“哥哥怎麽能這麽好,好人最倒黴了。”

礙於聞荷的威壓下,那日後,薄淞的防護罩沒有再一個人撐。

聞荷教他如何更有效地運用伶俐,如何在不消耗過多靈力的情況下感知危險,如何在必要時向他們求助。徐振秋和諸葛長寺沒說什麽,但會在休憩時輪流守夜,讓薄淞能好好休息,就連游疆,也會在薄淞布防護罩時,用自己的修為為他分擔一部分壓力。

薄淞的臉色漸漸恢覆了些,只是夜裏,他依舊喜歡蜷在聞荷懷裏入睡,依舊喜歡握著聞荷的手,喜歡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往他懷裏蹭。

聞荷偶爾會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直到他徹底睡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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