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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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清

從成衣鋪出來,徐振秋提議去嘗嘗當地的美食。他早就打聽好了,城裏有家酒樓,招牌菜是紅燒肘子和清蒸鱸魚,遠近聞名。

一行人便往酒樓走去,路上薄淞問聞荷怎麽樣才能賺錢,像聞荷剛才拿出的銀票還是之前不間斷逗他玩的靈石他都沒有。

沒等聞荷回答,徐振秋便湊到薄淞身邊,笑道:“苗苗知道表哥有多少家底嗎?”

薄淞茫然地搖搖頭。

“我都告訴你。”徐振秋見狀,直接將聞荷這些年攢的錢都告訴薄淞,“別看著聞荷本人很正經,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其實他和各地的政商都有聯絡。我估摸著,除了我,咱們這群人裏,最有錢的就是他了。”

薄淞眨了眨眼:“有錢是什麽意思?”

“就是有很多靈石,很多銀子。”徐振秋比劃著,“想買什麽買什麽,想去哪兒去哪兒。”

薄淞想了想:“那他現在還很有錢嗎?”

徐振秋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得看養誰了。養你這個小苗苗,表哥可得好好想想,天界的靈石和人間的銀子,夠不夠花。”

薄淞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新衣裳,又摸了摸頭上的玉簪,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他小跑幾步,追上聞荷,拉住他的手。

“哥哥,”薄淞仰起頭,“我是不是花你很多錢了?”

“不多。”聞荷低頭看他,頓了頓,補充道,“養得起,養一輩子也養得起。”

薄淞楞住了,難得說不出話來。

一到酒樓,徐振秋一連點了不少菜,樣樣不重樣,他一邊點,一邊跟薄淞介紹,恨不得將這千年來嘗過的佳肴通通塞到薄淞肚子裏。

薄淞本不以為然,但礙著性子都嘗了些,一進嘴裏,眼前一亮,那些寡淡無趣的記憶裏總算是多了有滋有味的存在。

諸葛長寺見狀淺笑,打趣道:“薄公子如今嘗了佳肴,若要你將其跟前幾日的烤魚比,你更喜歡哪個?”

薄淞嘗了口已經挑完魚刺的魚肉,想也不想直接道:“都好吃,比我在山裏吃的好吃多了。”

諸葛長寺夾菜的手一頓,隨即也跟著徐振秋還有游疆一樣,拿公筷夾了許多到薄淞碗裏:“多吃點,長身體的時候。”

薄淞埋頭吃,剛咽下一口,看著還是一碗山的碗,忙道:“大家都吃嘛,不用管我,我要吃飽了。”

“慢點吃。”聞荷捏了捏薄淞的臉,看著他全身上下的周整,總算是滿意了。

薄淞點點頭,他在聞荷身邊的日子就是玩得開心,吃得飽飽的,然後消食、洗漱和睡上飽飽的覺。

等到吃完消食,夜就已經深了。薄淞躺在床的內側,蓋著棉被準備醞釀睡意,可過了很積極,他睡不著側過身,看著背對著自己的聞荷。

兩人之間空著很大一片,薄淞往裏挪了挪,又挪了挪,湊到聞荷背後,隔著那層薄薄的中衣,感受著對方身上傳來的溫度。

“哥哥。”他輕聲喚道。

聞荷沒有轉身,只是疑惑“嗯”了一聲。

“我冷。”薄淞說,“你身上好暖和。我想抱著你。”

這話說得有理有據。秋夜寒涼,他一個小樹精,怕冷也正常。

可聞荷沒有轉身,隨手將被窩烘得暖洋洋的,那股暖意從四面八方湧來,很快便將薄淞包裹其中。

片刻後,薄淞的額頭沁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哼。”薄淞明白過來聞荷默不作聲的拒絕,他轉過身,埋進枕頭裏,不再打攪聞荷休息。

可那熱度還在往上湧,薄淞熱得難受,卻又倔強地不肯再開口。過了好一會兒,他悶悶道:“熱。”

熱度慢慢降下來,到了兩人都覺得剛剛好的程度,薄淞往裏面挪了挪,離聞荷遠了些,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房間裏安靜極了,聞荷平躺著,看著床頂出神。不知過了多久,他支起身,看向身側。

薄淞側躺著,半張臉埋在枕頭裏,被子不知何時蒙住了他的頭。聞荷伸手,輕輕將蒙在他臉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被下的那張臉,稚嫩清冷,眼角卻泛著紅。淚水順著眼角滑落,寂靜無聲

聞荷擡手,輕輕拭去那顆淚珠,指腹剛觸到薄淞溫熱的皮膚時,薄淞在睡夢中動了動,又有一串淚珠滾落下來。聞荷一一拭去,動作很輕。

聞荷看著薄淞掛著淚痕的臉,輕輕嘆了口氣,低聲說:“又哭了。”

薄淞沒有醒,他無意識地翻了個身,手搭上聞荷的腰,臉埋進他的肩側,蹭了蹭,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睡得比方才更深。

聞荷低頭,看著懷中的薄淞,本想擡手摸摸薄淞的頭發,手卻忽然一頓。

中衣之下,有什麽東西在輕輕拂動。冰涼,柔軟,如同無數條細小的觸手,正緩緩地攀爬蔓延。

聞荷知道,那是薄淞的藤蔓。

他一動,那些藤蔓猛地縮了回去,可它們並沒有離開,只是蜷縮在他中衣的褶皺裏,等待著他放松警惕。

片刻後,聞荷無奈,重新躺下。那些藤蔓便又探了出來。這一次,它們大膽地纏上了他的腰身、四肢,將整個人包裹得嚴嚴實實。

聞荷看著床頂,一時沒想明白,一張寬軟舒適的床,怎麽能睡成現在這樣。

……

次日一早,薄淞是被漏進來的日光晃醒,他皺了皺眉,下意識往聞荷的方向蹭了蹭,卻蹭了個空。

薄淞的睫毛顫了顫,睜開眼,床的另一半空空蕩蕩,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就跟只是他一個人睡一樣。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床邊聞荷給他買的淡粉色袍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的矮幾上。

薄淞掀開被子,隨手抓起那件淡粉色袍子披在身上,系帶都顧不上系,匆亂穿鞋尋著氣息便匆匆往門口走去。

沿著走廊往前走,走到樓梯口,往下望,大堂裏人不多,幾個食客在用早膳,小二端著托盤穿梭其間,聞荷不在其中。

薄淞抿了抿唇,伸出藤蔓,脆嫩的藤蔓彎腰指了一個方向,他轉身走到走廊盡頭,聽到拐角處傳來人聲。

“生死規附近的那些仙官已經清了,天帝的意思是,如果您方便,想請您親自過去一趟……”

“有太子殿下在,此事萬全,不必擔心。”

薄淞聽得出那是聞荷的聲音,至於另一個人……他站在拐角處,沒有繼續往前走。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陌生的聲音停了,隨著一陣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然後是腳步聲,漸行漸遠。

薄淞正準備出去,卻聽到聞荷的聲音再次響起:“過來。”

他探頭一看,聞荷正看著拐角的方向,那雙深黑的眼眸裏沒有意外,只有了然的平靜。

薄淞被抓了個現行,他從拐角處走出來,披著那件松松垮垮的袍子,一步一步蹭到聞荷面前。

聞荷看著薄淞淩亂的頭發和大敞的衣襟,擡手招呼他過來,耐心問:“睡飽了嗎?”

薄淞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聞荷伸手拉住薄淞的手腕,將他帶到自己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掌心都是冰涼的,他嘆氣問:“沒看到我嚇著了?”

薄淞乖乖坐著,垂著眼簾,不說話。

聞荷看著他這副模樣,沒有追問什麽。他伸出手攏了攏薄淞那件敞開的袍子,將那些松散的系帶一根根理好,輕輕系上。袍子攏好,又擡手,將那些黏在他臉頰上的發絲撥到耳後,將那些亂糟糟的發絲一點點理順,然後攏起幾縷,開始編辮子。

薄淞乖乖坐著,一動不動。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後怕道:“沒看到你,我以為你走了。”

聞荷手上動作不停:“不會走,走了也會和你說。”

“我醒來的時候,”薄淞頓了頓,“你不在。”

“在談事。”聞荷的手頓了頓,紮好最後一條辮子,“辮子紮好了。”

“我知道。”薄淞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我怕我一睜眼,你就不見了。就像以前很多次那樣。你來了,躺一會兒,然後走。我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會來,也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會走。我只能等。”

聞荷收回手,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雙深黑的眼眸裏,似乎能洞察一切,讓他欲言又止。

薄淞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揉搓著袖口,將那柔軟的布料揉得皺皺的。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輕輕扯住了聞荷垂在身側的深藍袖口。

沈默良久,薄淞擡起頭,看著聞荷小聲喊了聲:“阿哥。”

那兩個字出口的瞬間,薄淞自己都楞住了,明明是準備了那麽久的話,明明是醞釀了那麽久的心思,臨到嘴邊,卻變成了這最尋常的稱呼。

聞荷也楞住了,他垂首凝視薄淞,看了很久很久。他擡起手,手指輕輕碰了碰薄淞的臉頰,輕聲道:“苗苗早。”

薄淞楞楞地看著他,心裏那點不安,慢慢消散。他松開扯著聞荷袖口的手,低下頭,再度喊了一聲:“阿哥。”

聞荷看著他。

薄淞抿了抿唇,平靜道:“我想跟你說件事。”

聞荷“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

薄淞垂眸道:“我不知道你對我是什麽想法。你對我好,給我紮辮子,給我買衣裳,給我買糖吃。可我不知道那是對所有人都好,還是只對我好。”

“喜歡你,對誰好不好的我只看眼緣。”聞荷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薄淞的臉頰,告訴他,“你還小,那些話你與我說,我恐怕也只當小孩玩笑,不會放在心上。”

“你就是覺得我不愛你,才會不當真。”薄淞忽而輕笑,他擡起頭,看著聞荷認真道,“我會好好理清對哥哥的感情,沒理清前,我不對你動手動腳。”

“薄公子聰明,慢慢理。”聞荷的聲音低沈平穩,聽不出什麽情緒,可他的目光,卻始終落在薄淞臉上,沒有移開半分,“神仙有上千上萬年的歲月,我們不爭朝夕,不急。”

彼此心知肚明,薄淞彎起眼睛,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

“嗯。”他說,“我慢慢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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