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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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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衣

從青壽鎮出來後,他們又行了七日。

這七日,依舊是風餐露宿。薄淞對此不以為然,他本就是山野間長大的生靈,住慣了荒郊野嶺,以天為被以地為席的日子,對他來說或許反而比高床軟枕更自在。

徐振秋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荷包,試圖抗議:“游疆,咱們好歹找個山洞避避風吧?這荒郊野嶺的,萬一有邪物……”

游疆橫著劍,面無表情地看著徐振秋,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訕訕閉嘴。

薄淞在一旁看了全程,不太明白:“這裏沒有邪物。有的話,我能感覺到。”

徐振秋幽怨地捏了捏薄淞的臉,吐槽道:“苗苗,這可不是有沒有邪物的問題。這是,這是生活質量的問題。”

薄淞眨了眨眼,更不理解了:“什麽是生活質量?”

徐振秋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無法向一株在荒山野嶺獨自生活了三百多年的小苗苗解釋“生活質量”是什麽。

他放下捏薄淞臉的手,放棄地擺擺手:“算了,當我沒說。”

球球趁此機會鉆出來湊到薄淞耳邊,他們悄悄告訴薄淞:【就是吃得好,玩得好,住得好。】

【可是我們現在就很好啊,為什麽他不覺得?】薄淞也不期待球球會回他什麽,他盯著徐振秋的手看了一眼,擡手揉了揉自己的臉,“哦”了一聲,轉頭問聞荷:“捏捏奇怪,你捏我一下。”

聞荷捏了一下薄淞的臉又揉了揉,問道:“怎麽奇怪?”

薄淞搖了搖頭,眼神裏是真的迷茫,他說不出來這是什麽感覺,只能道:“就是很奇怪。”

他們在一片楓林邊停下,薄淞本好好走著,突然面色一變,一旁的游疆見了握著劍的手一緊,直問:“有邪物?”

薄淞一頓,抿著唇搖頭道:“無傷大雅。”

“我去那邊一趟,很快回來。”薄淞離聞荷遠了些,他看了看周圍指了一處楓林叢,垂眸對聞荷一行人道,“一點私事,我很快解決,你們就在這裏等我。”

“好。”聞荷看了一眼兩人之間的距離,不疑有他,直接將一枚報信蛋塞入薄淞手心,叮囑道,“遇事捏破這個,我速速就來。”

薄淞把玩著小巧玲瓏的報信蛋,淡笑點了點頭,毫不猶豫進了那紅紅火火的楓林叢。

徐振秋癱坐在一塊大石上,揉著自己酸痛的腿,哀嘆道:“又是露宿,我已經七天沒洗過熱水澡了,七天!你們知道七天不洗澡是什麽概念嗎?”

諸葛長寺面無表情地坐在他旁邊,沒有附和,但也沒有反駁。而聞荷站在溪邊,看著潺潺流水,不知在想什麽。

游疆靠著一棵楓樹,閉目養神,對他們的抱怨充耳不聞。直到薄淞去的時間久了,她擡眼看溪邊的聞荷,淡問:“你不擔心?”

“他不想讓我知道。”聞荷往溪裏投擲了一枚石子,水波蕩漾,心緒不平。

“他未必不想讓你知道,左右你都見過了,在猶豫什麽?”游疆實在不解,她盯著聞荷看了有一會兒,等徐振秋玩心大發去了遠處擲石子,擰眉低聲道,“若是因為徐振秋那事,便不該同意帶他出山,好因果了斷,各歸各路。”

見聞荷不說話,游疆不想再試探下去,冷嘲道:“你既帶了他出來,便有私心。那點私心你要試探到多久,難不成也到窮途末路方才罷休,這樣的事你不是沒見過。”

聞荷淡問:“你覺得他真的喜歡我嗎?”

“他畢竟有前世的記憶在先。”游疆頷首看遠處的徐振秋,似是而非來了句,“而且他看上去什麽都能為你做的。”

“若我把他們看作一人,可夏薄喜歡人的樣子不是這樣。”聞荷垂眸,捧著百寶袋看上繡著的梧桐苗,良久,他嘆了一聲,“他不過一株剛成型不久的樹靈,怎會懂情愛之事。”

風動,楓葉席卷一地,隱隱的血腥味撲鼻而來,游疆挺直身看向薄淞離開的方向,擰眉問:“他受傷了,你也不去看?”

“餵,聞荷……”不見聞荷回話,游疆回首看去,人早已消失在原地,她握著劍沈默片刻,冷笑一聲,“嘴上一套,做又一套。”

風聲簌簌,聞荷尋著氣息找到薄淞時,周圍一片狼藉,沒有一個活物。荊棘肆意,每一個他剛準備穿過荊棘,荊棘卻提前一步退開出一條路來。

路的盡頭便是薄淞,薄淞背對著他發絲有些淩亂,聞荷給他紮的那些小辮子早已散開,只剩下幾縷松散的發絲垂在肩側。他的衣袍也皺了,袖口沾著草屑和泥土,領口微敞,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鎖骨。

“別看。”薄淞顫著手,指尖上還殘留著新鮮未幹涸的血,他側頭看向聞荷,臉上的神情聞所未聞,對聞荷的到來並不意外也不驚喜。

【苗苗,苗苗!】

“薄淞。”聞荷走到薄淞身側,月光在薄淞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身上輕輕擦去他眉眼間的血漬,指腹的長睫輕顫,他捧著薄淞的臉溫聲道,“這都是正常的,人有悲歡離合,神也有私欲,不奇怪。”

【苗苗不要這麽對自己,你會疼的。】球球著急地圍在薄淞的身邊,不斷地喚醒陷入魔怔的薄淞。

【好吵。】太吵了薄淞聽不清,他嘗試理解聞荷說的人話,卻怎麽也想不通,於是開始輕喚他的名字:“聞荷?”

聞荷應道:“我在。”

薄淞的狀態不對勁,擡眸重覆問:“你是聞荷?”

“我是。”

“是就好,是你就對了。”薄淞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鼻尖上甚至還沾著一小片碎屑,隨著他的呼吸輕輕顫動。

聞荷一邊回應薄淞,一邊伸手輕輕拂去那片碎屑。

球球們拽著薄淞的袖口,擔憂道:【回去吧,苗苗回家吧,他們都在那等你呢。】

“哥哥。”薄淞呼吸漸輕,歪頭貼在聞荷的掌心,小聲道,“我好困。”

“睡吧。”聞荷剛說完,便抱住疲憊倒在他懷裏的薄淞,周圍的荊棘群軟化消失,不見方才兇狠,血腥味散去,只留腳步細微血痕。

當夜,他們照例露宿楓林。

薄淞靠著一棵粗壯的楓樹,蓋著聞荷那件披風,很快便沈沈睡去。他睡得很香,呼吸平穩綿長,眉眼舒展,唇角甚至還微微彎著,不知在做什麽好夢。

聞荷坐在薄淞身側若有所思,忽然肩膀一沈,他側頭看去,薄淞枕在他的肩膀上熟睡,溫熱的肌膚相觸,他看到薄淞身上那幾件短了身的舊衣,心裏有了打算。

翌日清晨,一行人繼續上路,行至午時,終於到了一座熱鬧的城鎮。

薄淞自醒來便不說話,整個人悶悶的,一人問一句答一句。一到了城鎮,徐振秋直接奔去買了串糖葫蘆哄他。

“糖葫蘆,酸酸甜甜的。”徐振秋熟練摸了摸薄淞的頭,將糖葫蘆塞到人手心。

“謝謝振秋哥哥。”一串紅彤彤的糖果子出現在薄淞眼前,他茫然拿著冰糖葫蘆,抽了抽鼻子,試探性的嘗了一口,外面的糖皮甜滋滋的,裏面的山楂對他來說太酸了,他不喜歡。

薄淞將袖子往上撥,又嘗了幾口,新鮮勁下去,清亮的眼珠子提溜轉了一圈,恢覆原來的調皮勁兒。

“哥哥嘗一口。”

聞荷就著薄淞的手咬了一口那山楂,嚼吧嚼吧咽下去,他在薄淞額頭敲了下板栗,嘴裏的山楂只有酸,表面的糖衣全被這小家夥吃幹凈了。

薄淞彎著眼笑,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樣,又開始往聞荷懷裏鉆。

聞荷理了理薄淞的衣裳,溫聲道:“行了行了,這幾日我們住客棧,還有新換的這衣裳又大了些,你穿著不合身,我帶你去成衣鋪裏買套現成的。”

“那我這就去打聽哪家客棧好,哪家成衣鋪貨全。”徐振秋一溜煙跑向前方,完全看不出之前累得癱在石頭上哀嚎的模樣。

諸葛長寺看著他的背影,面無表情道:“他只有在這種時候才這麽積極。”

游疆難得開口:“人之常情。”

薄淞聽到動靜,轉過頭來:“怎麽了?”

聞荷牽著他的手往前走,告訴他:“進城住客棧去。”

薄淞眨了眨眼:“客棧?”

“就是你振秋哥哥說的,”聞荷頓了頓,“可以洗熱水澡的地方。”

薄淞想了想,點了點頭:“好。”

徐振秋辦事果然靠譜。

等他們進城時,他已經訂好了客棧,打聽好了成衣鋪的位置,甚至還摸清了哪家酒樓的飯菜最香 哪家茶攤的茶水最解渴。

徐振秋可惜地說道:“真不巧啊,這客棧就剩三間房了。”

“三間房,三間房。”徐振秋豎著三根手指,又是朝游疆和諸葛長寺擠眉弄眼,又是朝薄淞揚了揚三根手指得意笑,“游疆一間,我倆一間,就剩一間了。”

徐振秋攬過諸葛長寺,三根手指變成一根。

薄淞用力點了點頭,他抱住聞荷的一只手臂,當即應道:“我們一間,我們一間。”

聞荷輕敲薄淞的額頭,直帶人進了房間,看薄淞走到床邊伸手按了按那褥子,一臉稀奇的模樣,心又一軟。

軟軟的,彈彈的,手指陷進去又被輕輕彈回來。薄淞又摸了摸那被子,坐在床邊躺了下去。

薄淞躺了一會兒,忽然坐起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聞荷。

“哥哥,舒服喜歡。”

“先前考慮不周,苦了你了。”聞荷習慣以前風餐露宿的生活,差點忘了安穩日子不該如此,他上前摸了摸薄淞的頭,上下打量著薄淞的衣裝,俯身笑道,“東西先放下吧,我帶你去買新衣,穿得漂漂亮亮的,每天都換一件。”

薄淞楞了楞,突然湊上去吻了一下聞荷,他眨了眨眼,開心道:“好,哥哥好。”

這回輪到聞荷怔楞,他認真看了一眼薄淞,半晌,失笑拉著薄淞的手往徐振秋推薦的成衣鋪走去。

徐振秋這廝對吃喝玩樂頗有研究,新到一個地方,他都是第一個穿街走巷四處逛游的,說是打探消息,實則是掌握這片所有好喝的好玩的,每一次的濟世救人經他的手都變成了最後的游山玩水。

這家成衣鋪不在富庶的西市,而是開在了宅邸密集的東市,店面不大,多是成衣,若需訂制,因制衣在別處私坊,則當場量體裁衣過後再取。

聞荷拉著薄淞進去,夥計立馬迎了上來,他打量了一眼聞荷和薄淞,目光在聞荷身上停了半瞬,臉上的笑容便更熱絡了幾分。

“二位客官,裏面請!是看成衣還是訂制?咱們錦繡閣的成衣,料子好,做工細,城裏的大戶人家都來咱們這兒買。”

聞荷道:“成衣。”

他頓了頓,看向薄淞:“給他量尺寸,先買幾套現成的。再訂幾套。”

夥計連忙應聲,招呼另一個夥計去取成衣樣品,自己則拿了軟尺,要給薄淞量尺寸。薄淞有些茫然地站在那裏,任由那夥計拿著軟尺在他身上比劃,量完了,夥計請兩人到旁邊的茶案就坐,又倒了茶,煮了水,動作麻利,態度熱情。

“這位小公子可真是神仙下凡吶。”夥計一邊斟茶一邊誇,“我在這錦繡閣幹了這麽多年,見過的客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像小公子這般品貌的,可真是一個也沒有。”

薄淞彎了彎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開心。

夥計見他有反應,誇得更起勁了:“瞧這眉眼,瞧這氣度,真真是芝蘭玉樹,人間少有。這位客官是您兄長吧?有您這樣大方的哥哥,可真是好福氣。”

薄淞前面還笑得喜不自勝,聽到最後一句,低下頭悶悶地不說話。

聞荷感覺到薄淞的情緒變化,垂眸看了他一眼。

薄淞垂著眼簾,嘴唇抿著,聞荷伸出手,輕輕捏了捏他的手腕,他側過頭悶悶不樂。

聞荷抿了抿茶水,悠然自在:“不生氣,看看有沒有你喜歡的。”

夥計往案上擺了五六件常服,薄淞走過去看,在一套月白祥雲的袍子、一套鵝黃色鑲金線的袍子還有一套淡粉色繡木槿花的袍子糾結。

薄淞拉著聞荷走過來,他指著那三套詢問聞荷的意見:“哥哥,這三套我選不出來。”

聞荷順著薄淞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三套衣裳,袖口被薄淞不斷地拉扯撒嬌,他垂眸淺笑,指了那套粉衫讓薄淞換上。

薄淞化形不久,平日的穿衣全靠聞荷,真的讓他獨立穿衣,便是有孔套孔,有繩系繩。

“過來,衣帶沒系好。”聞荷朝對鏡欣賞的薄淞招手。

聞荷擡手重新給薄淞系衣帶,薄淞十分不老實,動不動就擠進他懷裏撒嬌,原本就松散的衣襟更加扯松,露出薄淞肩頭一小片雪白,搞得他衣帶幾次慌亂地沒打好結,

他嘆了口氣,拍了下薄淞的腰,大了聲音:“站好。”

薄淞最近愛哭得很,淚眼又開始朦朧起來,他這才乖乖站著不動,光嘴巴上委屈道:“你兇我。”

“我哪有。”聞荷捏了捏薄淞的耳垂,對上他通紅的眼睛,猶豫了幾秒,好聲好氣地哄道,“不兇你,穿好了給你買糖吃。”

薄淞敞開懷抱好讓聞荷系衣帶,他舔了舔唇,開始說假話:“我又不是小孩,我不想吃糖。”

聞荷取了淡粉色的罩衫,手上動作不停,嗯嗯應了幾句,溫聲說道:“擡手。”

薄淞擡了手,覺得聞荷不似他想象中的追問他想吃什麽,又抿了抿唇,氣鼓鼓道:“我還想吃你做的烤魚。”

聞荷理了理衣裳,後退一步認真欣賞穿著這套衣裳的薄淞,聽到薄淞說的話,他笑了下:“吃了快一月還沒吃膩嘛,振秋他們可是看到魚都害怕得直打嗝。”

說到誰時,誰就來。

“喲,這是哪家的小花仙下凡了?”徐振秋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諸葛長寺。他上下打量著薄淞,嘖嘖稱奇:“要不是知道你是苗苗,我還以為是哪裏來的花精呢。”

薄淞眨了眨眼,認真糾正:“不是小花精。是小樹精。”

徐振秋樂了,開玩笑道:“行行行,小樹精。小樹精穿得這麽好看,是想迷死誰啊?”

“迷他。”薄淞想了想,指了指聞荷。說著,他轉了一圈,雙手叉腰,“我好看嗎?”

“好看。”聞荷認真應道,他上下仔細觀摩,抽出自己發髻上的玉簪替換掉薄淞的木簪,玉簪配粉衫,眼前的薄淞是百花圖裏的小神仙。

薄淞眨了眨眼,擡手摸了摸那根玉簪,笑問:“給我的?”

“都給你。”聞荷想了想,又從百寶袋裏取了朱砂,指腹輕沾點在薄淞額頭,輕笑道,“小觀音。”

薄淞輕輕彎了下眼睛,他就盯著聞荷看,給聞荷轉圈展示,稀碎金光傾灑在他肩頭,的淺粉外袍上繡著的木槿花緩緩在心頭綻開,很漂亮,和他頭上的玉簪十分適配,真真好看。

球球們歡呼,飛來飛去地誇:【苗苗好看,苗苗最好看了。】

“這幾件我都要了。”聞荷挪開眼,往櫃臺放了一疊銀票,一分為二,他跟掌櫃的說道,“照他的尺寸,再訂三套春裝,四套夏裝,鞋襪一一配好,這是訂金。”

徐振秋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看了看一臉坦然的薄淞,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聞荷,忽然覺得自己不該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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