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是荷,不是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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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荷,不是厄。

新年過後,第一場雪在人們的期盼中悄然而至。起初只是一粒兩粒的雪粒,到了午後,便成了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不多時便將天地融為一片純凈的潔白。

小洋樓的露臺和樓下的小院,很快積起了厚厚一層,這樣的雪天,最適合圍爐煮茶,也最適合呼朋引伴。

徐振秋第一個在群裏嚷嚷開了:下雪了,堆雪人,打雪仗!速速組織起來!@全體成員

諸葛長寺緊隨其後:同意,我的骨頭都銹了,聞厄,你家院子借我們用用!

游柏茵慢悠悠地發了個捧茶微笑的表情:附議。可備熱茶姜湯驅寒。

苗潤青看到消息,眼睛立刻亮了,抱著手機蹭到正在看書的聞厄身邊:“聞哥哥,振秋哥他們說想過來打雪仗。”

聞厄從書頁間擡眸,看身邊人躍躍欲試的眼神,點了點頭:“嗯,讓他們來吧。我跟老白說一聲,準備點吃的。”

“好耶!”苗潤青開心地應下,立刻在群裏回覆。

隔天,兩個人便風風火火地登門了。

諸葛長寺穿著亮橙色的沖鋒衣,戴著毛線帽,一進門就帶進一股寒氣,嘴裏嚷著“好冷好冷”,眼睛卻興奮地四處張望找苗潤青。

游柏茵一身利落的黑色羽絨服,短發被雪打濕了些,更顯英氣,手裏還提著一個保溫袋,說是自家做的驅寒姜糖。

老白早就準備好了熱茶和點心,客廳裏暖氣足,很快驅散了他們身上的寒意。

“走啊走啊,趁雪還下大著。”徐振秋第一個坐不住,扒在落地窗前眼巴巴地看。

“急什麽,等苗苗穿厚點。”聞厄看了一眼苗潤青身上單薄的毛衣,起身去拿外套和圍巾。

苗潤青乖乖站著,讓聞厄給他裹上厚厚的羽絨服,圍上柔軟的羊絨圍巾,還戴上了毛茸茸的耳罩,整個人被包得像個圓滾滾的雪團子,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和紅撲撲的臉頰。

“聞哥哥,你也去嗎?”苗潤青仰頭問,眼含期待。

聞厄本不是愛鬧的性子,但看著他那眼神,又看了眼窗外已經按捺不住開始互相丟雪球的徐振秋和游柏茵,點了點頭:“嗯,看著你們。”

一行人來到樓下被雪覆蓋的小院。雪還在下,但小了許多,院子不大,但足夠幾人活動。

戰鬥幾乎立刻打響。徐振秋率先發難,一個雪球精準地砸在游柏茵背上。“游疆,看招!”

“你死定了!”游柏茵反應極快,彎腰團起一個結實的雪球就反擊回去,完美擊中。

諸葛長寺笑呵呵地站在一旁觀戰,冷不防被苗潤青一個偷襲。

苗潤青笑道:“常思哥,一起來呀。”

“好你個潤青……”諸葛長寺失笑,也俯身開始團雪球,加入了混戰。

苗潤青一開始還有些放不開,怕冷,也怕滑倒。但很快就被徐振秋和游柏茵的圍攻激起了興致,他笑著躲到聞厄身後,拿聞厄當盾牌,還不忘抽空團雪球反擊。

聞厄雖然說在一旁看著,但真當雪球飛過來時,還是下意識地側身幫苗潤青擋了一下,冰冷的雪沫濺到他的脖頸,惹得苗潤青驚呼一聲,連忙伸手去幫他拍掉。

“聞哥哥你沒事吧?冷不冷?”他關切地問,完全忘了自己才是被重點關照的對象。

“沒事。”聞厄搖搖頭,順手替他拂去頭發和肩膀上的落雪,“玩你的。”

戰鬥逐漸白熱化。徐振秋和游柏茵結成臨時同盟,專門欺負苗潤青,諸葛長寺則偶爾公正地支援一下弱勢方。

苗潤青被追得滿院子跑,笑聲和驚叫聲不斷,最後索性躲到聞厄背後,緊緊抓著他的衣角,只探出半個腦袋,朝徐振秋做鬼臉。

聞厄被他拽得微微晃動,卻始終穩穩地站著,他看著苗潤青凍得通紅卻笑得無比開懷的臉,心裏不知不覺化開一片溫軟的漣漪。

徐振秋一個雪球飛來,聞厄眼疾手快,擡手輕輕擋開。

苗潤青哇地叫了一聲,隨即笑得更大聲,從聞厄背後跳出來,手裏早就藏好的一個松軟雪團,直接塞進了彎腰團雪的徐振秋衣領裏。

“哈哈,報仇了啦。”

“小潤青,你等著!”徐振秋被冰得一激靈,跳起來就要追。

院子裏充滿了歡聲笑語,雪球亂飛,連一貫沈穩的諸葛長寺和聞厄,身上、頭發上都沾了不少雪沫。

白樺站在屋檐下,看著這群玩瘋了的人,臉上滿是釋懷的笑意,手裏還端著剛熱好的姜湯。

“真好啊,要是一直這麽好就好了。”白樺喃喃道。

鬧了將近一個小時,直到大家都氣喘籲籲,頭發、衣服濕了大半,才意猶未盡地停戰。回到溫暖的室內,熱姜湯和幹毛巾早已備好。

大家圍坐在壁爐前的地毯上,捧著姜湯,身上蓋著毛毯,臉上都帶著大戰後的紅暈和放松的笑容。

“痛快!”徐振秋仰頭灌下一大口姜湯,哈著氣,“好久沒這麽瘋玩了。”

“你那是被潤青塞雪團子塞痛快了吧?”游柏茵毫不留情地揭短,惹得徐振秋齜牙咧嘴。

苗潤青靠著聞厄坐,小口喝著姜湯,暖意從喉嚨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聽著他們插科打諢,看著壁爐裏跳躍的火光,又透過落地窗,望向外面依舊簌簌落雪的世界,抿了抿唇忍俊不禁。

直到夜幕低垂,諸葛長寺他們才依依不舍地告辭離開,約好下次再聚。

小洋樓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聞厄和苗潤青兩人,以及窗外不曾停歇的落雪聲。老白收拾完廚房,也回了自己房間休息。

苗潤青沒有開大燈,只留了沙發邊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暈勾勒他修長健康的身影,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靜靜地望著外面。

雪下得更大了些,院子裏的雪地上,他們下午嬉鬧時淩亂的腳印都已經被填滿,只有那堆得幾個雪人披上了厚重的雪氅。

苗潤青看得有些出神,以至於沒有立刻察覺聞厄走到了他身後。

直到一陣細微的癢意從喉嚨升起,他忍不住偏過頭,輕輕地咳嗽了幾聲。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冷到了?”聞厄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一件厚實的羊毛披肩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苗潤青搖了搖頭,沒有回頭,依舊看著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他的聲音很輕,近乎呢喃,卻帶著一種與剛才嬉鬧時截然不同的平靜,甚至有一絲幾不可察的厭煩:“我討厭冬天。”

聞厄微微一怔,看著他被窗外雪光映得有些蒼白的側臉。

苗潤青頓了頓,他擡起手,指尖輕輕觸碰冰冷的玻璃,感受著那刺骨的涼意透過皮膚傳來。然後,他慢慢轉過身,面向聞厄。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幽深,裏面倒映著聞厄的影子,也倒映著窗外無邊的雪色。

苗潤青看著聞厄,眼裏竟是笑意,他聲音依舊很輕,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但因為有你,我又覺得,冬天也就那樣。”

就在聞厄楞住的那剎那,苗潤青忽然動了。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向聞厄走近,沒有絲毫猶豫,帶著一種令人陌生的壓迫感。

聞厄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苗潤青靠近,他不驚訝,他早已了然苗潤青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

一步,兩步。

在距離聞厄僅僅一步之遙時,苗潤青停下了腳步。這個距離,很近,近到能清晰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溫度,卻又保持著最後一絲克制的餘地。

兩人靜靜對視。窗外的雪光透過玻璃,為苗潤青的側臉鍍上一層冷白的邊,卻讓他的眼神顯得更加清澈明亮。

然後,苗潤青開口了。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嘆息般的憐憫:“我從來都知道的。”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聞厄的眼睛,那些野鬼在如何,天道被逐又如何,世界真假千萬,唯有他眼前這人永痕不變。

“是荷,不是厄。”苗潤青不知道自己掉了眼淚,話裏盡是虧欠。

旁人不會知道苗潤青話中的意思,只有站在他面前的聞厄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從來不是什麽厄運的厄。沒有哪家父母,會真正願意給自己的孩子取一個帶著厄字的名字,這太過惡毒,近乎詛咒。

不是徐覆厄,不是張東厄,也不是這一世的聞厄。

是聞荷。

一個承載了太多,卻從不言說的名字。

苗潤青看著聞厄眼中驟然掀起的波瀾,嘴角的弧度加深了,那笑容裏帶著心疼,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強勢。

他篤定道:“你已經知道了。”

聞厄知道他記起來了,知道他記得了那些本不該記得的事情。

聞荷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褪去了所有偽裝,顯露出堅韌鋒芒的人。

那些被他們小心維護的秘密,都在這個雪夜,被當事人如此平靜又如此篤定地揭開了。

聞荷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裏沒有震驚,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釋然,他緩緩點了點頭,承認了苗潤青說的話。

“你很厲害。”他應了一聲,聲音有些低啞。

苗潤青看著他承認,心裏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徹底落了地。但他沒有想象中的開心,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憐惜的情緒,向前邁了最後半步,直接拉近了兩人之間那點微小的距離。

“我總要長大的,聞荷。”他輕聲說,不再喚聞哥哥這個帶著依賴的稱呼,而是直接喚出了他真正的名字。“不能總是讓你一個人承擔所有。”

聞荷眸光劇烈地顫動了一下,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苗潤青,喉結微微滾動,想說些什麽,卻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

苗潤青卻忽然歪了歪頭,臉上又浮現出那種熟悉的無辜表情,他眨了眨眼,用一種近乎天真的口吻問:“哥哥也會撒謊嗎?”

不等聞荷回答,他自己就先搖了搖頭,笑了起來,那笑容幹凈又純粹,仿佛剛才那個步步緊逼的人不是他。

“哥哥不會說謊的。”他自問自答,語氣篤定。

聞荷看著他這迅速切換的面孔,心中那點沈重和波瀾,忽然就被一種無奈又縱容的情緒沖淡了。

他忽然覺得,這樣也好。看著苗潤青期待答案的眼睛,他點了點苗潤青的額頭,補充道:“只對你。”

這句話,比任何情話都更讓苗潤青心動。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放大,伸出手,輕輕拽住了聞荷大衣的衣襟,將他拉得更近一些。

“那哥哥現在,想親我嗎?”他仰著臉,眼神直白而熾熱,帶著撒嬌,也帶著不容拒絕的邀請。

聞荷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紅潤唇瓣,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愛戀和期待。

窗外,雪還在靜靜地下,將世界隔絕成一方只屬於他們的天地。

他沒有回答想或不想,只是微微低下頭,順應了那份牽引的力道吻上苗潤青的唇,給出了當下最直白的答案。

唇瓣相貼的瞬間,兩人都輕顫了一下。不同於煙花下的偷襲和書房裏的試探,這個吻帶著雪夜的清冷氣息,也帶著壁爐餘火的溫暖,生澀,卻無比堅定。

苗潤青閉著眼,感受著聞荷唇上的微涼和逐漸升高的溫度,感受著他有些僵硬卻努力回應的動作,他笑了笑,環住聞荷的脖頸,將自己更緊地送入這個懷抱,加深了這個吻。

聞荷起初還有些被動,但很快便在那份熾熱中敗下陣來。他伸出手臂,將人緊緊圈進懷裏,另一只手輕輕撫上苗潤青的後頸,指尖沒入他柔軟的發絲,帶著安撫,也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下得更急了,紛紛揚揚,模糊了玻璃,也模糊了窗外的世界。壁爐裏的火偶爾劈啪一聲,濺起幾點火星。昏黃的燈光將兩人依偎親吻的身影,溫柔地投在光滑的地板上,交疊,纏綿。

除了彼此溫熱的呼吸、交錯的心跳,和唇齒間輾轉的溫柔,再無其他。

許久,苗潤青才微微喘息著退開一點,額頭抵著聞荷的額頭,兩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穩。他的臉頰緋紅,眼眸濕潤晶亮,純潔無瑕,不谙世事的梧桐芽還是染上了俗世凡塵。

“聞荷。”他輕聲叫他的名字,繾眷親昵,“今年的雪,下得真久。”

“嗯。”聞荷低低應著,手指仍流連在他微紅的眼角和發熱的臉頰上,目光深邃。

“但也很美。”苗潤青笑了,他重新靠進聞荷懷裏,聽著他沈穩有力的心跳,望向窗外那片被雪覆蓋的、靜謐無聲的世界。

聞荷收緊了手臂,將他更密實地擁住,下頜輕輕抵著他的發頂:“嗯,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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