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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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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心

堂屋內,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徐父癱坐在椅中,渾濁的老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無聲滑落,目光空茫地落在虛空某處,盡是被擊垮後的頹敗與深深的無措。

徐母則倚著門框,捂著臉壓抑地嗚咽,肩膀劇烈聳動。她不敢再看跪在地上相擁的兩個兒子,一邊是她寄予厚望、引以為傲的長子,一邊是她疼如親子、乖巧懂事的養子,可如今怎麽會變成這樣?

最煎熬的莫過於夏薄。他伏在徐覆厄懷中,最初的劇烈顫抖漸漸平息,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和煞白的臉。

徐覆厄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身體的僵硬與冰冷。他心如刀絞,卻不得不強迫自己保持冷靜。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語的辯解或安慰都是蒼白的,甚至可能適得其反。他只能一遍遍用掌心輕撫夏薄單薄顫抖的脊背,試圖傳遞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和支撐。

沈默持續了許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開始泛起了灰白,徐父用盡力氣般嘶啞地開口:“你,你們先各自回房去。”

他沒有看他們,目光依舊空洞,“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許踏出房門半步。讓我和你娘靜一靜。”

徐覆厄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低低應了一聲:“是,父親。” 他小心地扶著夏薄站起身。夏薄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全靠徐覆厄的手臂支撐。

徐母擡起淚眼,看著小兒子失魂落魄的樣子,心頭又是一酸,下意識想上前,腳步卻像釘在地上,終究別開了臉。

徐覆厄半扶半抱著夏薄,一步一步地走向夏薄的房間。他們的背影在地面合成了一道影子,顯得親密又孤寂。

將夏薄安置在床榻邊坐下,徐覆厄蹲下身,握住他冰涼的手,仰頭看著他毫無血色的臉,低聲道:“苗苗,看著我。”

夏薄眼睫顫了顫,目光緩緩聚焦,落在徐覆厄臉上,那裏面盛滿了驚惶未散的餘燼。

“別怕。”徐覆厄的聲音低沈而堅定,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地送入他耳中,“天塌不下來。有我在。”

夏薄嘴唇翕動,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只有大顆的眼淚再次毫無征兆地湧出,滾落下來。

徐覆厄擡手,用指腹輕輕拭去他的淚水,動作極盡溫柔:“別說那些傻話,你沒有錯,更沒有勾引。”

“要說錯,也應是我,作為大子,忤逆不孝,陷親不義。作為兄長,未就其位,未盡其責,是我帶你誤入歧途,是我無視祖宗規矩。”

徐覆厄一字一句判下自己的罪責,明明同樣心痛如絞,但手下的動作卻輕柔得不能再輕,語氣也帶著壓抑的痛楚:“我們之間的感情,或許不容於世,或許驚世駭俗,但它真實存在,幹幹凈凈,不是罪孽。”

夏薄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堅定與深情,那瀕臨渙散的神智似乎被拉回了一絲,他張了張嘴,終於發出微弱的聲音:“阿哥,爹爹娘親他們會不會不要我們了?”

“不會。”徐覆厄斬釘截鐵,“血脈親情,豈是說斷就斷。他們只是一時難以接受。等他們冷靜下來,我們再好好談。”

他站起身,揉了揉夏薄的頭發,“聽話,先歇一會兒,什麽都別想。我就在隔壁,有任何事喊我。”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深深看了夏薄一眼,這才輕輕帶上房門。

徐覆厄回到自己房間,並沒有立刻休息。肩背上挨了一棍的地方此刻才火辣辣地疼起來,他褪下外衫查看,肩胛處已經青紫腫脹,高高隆起。他面無表情地找出傷藥,自己艱難地塗抹了一些。

他愛夏薄,這份心意,經得起生死考驗,自然也經得起倫常與親情的拷問。只是,他需要更縝密的策略,更耐心的周旋,不能再像今日這般,讓苗苗獨自承受這麽大的沖擊。

這一日,徐家死一般寂靜。房門緊閉,無人出入。徐父徐母將自己關在堂屋,隱約能聽到徐母斷續的低泣和徐父沈重的嘆息。廚房冷竈無煙,往日的生機蕩然無存。

徐振秋是午後回來的。他昨日去了鄰縣談一筆生意,歸家便覺氣氛不對。找到雙眼紅腫的夏薄,連哄帶問,才拼湊出個大概。徐振秋聽完,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又是懊惱又是心疼。

他先去看了徐覆厄,見他肩上的傷,倒吸一口涼氣,二話不說幫他重新上藥包紮,嘴裏嘟囔:“舅舅下手也太狠了!這要是打壞了可怎麽好!”

徐覆厄只搖搖頭:“不怪父親,是我們讓他失望了。”

徐振秋嘆氣:“那現在怎麽辦?苗苗那邊……”

“他看著很不好。”徐覆厄眉頭緊鎖,“嚇壞了,鉆了牛角尖。振秋,你幫我多看著他些,陪他說說話,開解開解。我這邊得先想辦法緩和母親的情緒。”

徐振秋重重點頭:“放心吧,苗苗交給我。舅母那邊……唉,她最疼苗苗,也最看重規矩體面,這次打擊確實太大了。表哥,你得有心理準備,這事急不得。”

徐覆厄何嘗不知。他讓徐振秋悄悄去廚房弄了些簡單的吃食,分別給父母和夏薄送去。徐父徐母那份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夏薄那邊,在徐振秋半強迫半哄勸下,勉強喝了幾口粥。

夜幕再次降臨,徐覆厄站在自己窗前,看著夏薄房間方向那盞微弱而孤寂的燈火,心中思念與擔憂如野草瘋長。他知道夏薄此刻定然又在獨自煎熬。

猶豫再三,他終究還是無法放心。夜深人靜時,他悄無聲息地來到夏薄房外,輕輕叩了叩門,壓低聲音:“苗苗?睡了嗎?”

裏面沒有回應,但徐覆厄聽到了極輕微的、像是壓抑的抽泣聲。他的心猛地揪緊,不再猶豫,輕輕推門而入。

燭燈昏黃,映出床上蜷縮成一團的身影。夏薄果然沒睡,背對著門口,肩膀微微聳動。

徐覆厄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想去碰他,卻在半空中停住,只是低聲喚道:“苗苗。”

夏薄的身體僵了一下,沒有回頭,也沒有停止哭泣,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枕頭裏,發出小動物般嗚咽的聲音。

徐覆厄不再顧忌,俯身,輕輕將他連人帶被子一起攬入懷中。夏薄起初僵硬地抗拒了一下,隨即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軟軟地靠進他懷裏,眼淚瞬間浸濕了他的衣襟。

“哥哥我好怕。” 他哽咽著,聲音破碎不堪,“爹爹娘親,他們一定恨死我了,我是個壞孩子,我把這個家毀了。”

“沒有,你沒有。”徐覆厄收緊手臂,下巴抵著他的發頂,聲音沈穩而有力,“家還在,父親母親只是一時生氣。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相信我。”

“可是,可是爹爹打了你,娘親哭得那麽傷心。” 夏薄擡起淚眼模糊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摸索著去碰徐覆厄肩上的傷,“還疼嗎?”

“不疼。”徐覆厄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這裏疼,苗苗難過,哥哥心疼。”

夏薄的眼淚流得更兇。

徐覆厄嘆了口氣,用指腹擦去他臉上的淚,忽然問:“苗苗,你後悔了嗎?”

夏薄怔住,隨即用力搖頭,眼淚隨著動作飛濺:“不後悔,我喜歡哥哥,從來沒後悔過。我只是,只是怕……”

“怕什麽?”

“怕哥哥因為我,和爹爹娘親反目,怕哥哥受傷,怕,怕這世道容不下我們,最後連累哥哥身敗名裂。” 他越說聲音越低,卻終於將心底最深的恐懼說了出來。

“聽著,苗苗。”徐覆厄捧起他的臉,讓他看著自己,他認真道,“我不會和父母反目,我會想辦法求得他們的諒解,哪怕需要很久。而且受傷算什麽?這麽多年刀山火海我也闖了,我不怕受傷,只怕你受傷。而且身敗名裂?”

他輕笑一聲,帶著一絲傲然與不屑,“我聞荷的功名地位,是自己一刀一槍、一心為民掙來的,不靠虛名。即便真有那一日,只要能與你相守,區區虛名,棄之何惜?至於世道……”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鄭重:“世道艱難,人心固陋,但我們並非要與之對抗到底。天地之大,總有能容得下我們安靜相守的一隅。若此處不容,我便帶你走,去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你願意嗎?”

夏薄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與深情,他用力點頭,眼淚卻流得更兇:“我願意的,哥哥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徐覆厄心中大石落地,再次將他緊緊擁入懷中:“好,我們一起面對。現在,先好好睡一覺,什麽都別想。明天,我們一步一步來。”

自那夜徐覆厄悄然安撫後,夏薄的情緒雖未完全平覆,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般驚惶崩潰,被徐振秋半勸半拉著,也能勉強吃下些東西,偶爾在院裏曬曬太陽。

徐父徐母依舊將自己關在堂屋,氣氛凝重,但與最初幾日的徹底隔絕相比,似乎也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松動,徐母開始會在清晨默默將做好的早飯放在夏薄房門口,盡管依舊不與他打照面。

徐覆厄則更加忙碌。他一方面暗中通過徐振秋,請了幾位思想相對開明的族老和鄉紳,迂回地打聽、鋪墊,試圖為日後減輕些阻力;另一方面,他將更多精力放在陪伴和開解夏薄上。

白日裏,他會尋些由頭,讓夏薄幫忙整理他帶回來的書籍,或是詢問他一些醫理,分散其註意力;夜深人靜時,依舊會悄悄過去,陪他說會兒話,或是僅僅相擁而坐,給予無聲的慰藉。

日子一天天過去,徐覆厄肩背的傷漸漸好轉,夏薄臉上的血色也恢覆了些許,只是眉宇間總籠著一層淡淡的憂郁。

然而,所有人都未曾察覺,一股蟄伏已久的邪物,正悄然覬覦著這份脆弱的平靜。

系統已經很久沒出現在夏薄的生活裏,自他以血為引、救治瘟疫,尤其是游走於陰陽界限,屢次將瀕死之人拉回陽世。系統就因靈力消耗過度,遭到因果反噬陷入沈睡,許久未曾回應夏薄的呼喚。

夏薄所擁有的東西是當年那群邪物難以抗拒的誘惑,而系統對周邊邪物的感知,是這些年他不受侵害的保障。

但自從系統昏迷後,那群被系統暫時驚退的邪物,卷土重來,一直潛伏在暗處,等待時機。

如今,而徐家正值多事之秋,家人心神動蕩,邪物們很早就窺準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時機。

這一日,徐父無故被幾位老友請去商議村中祠堂修繕之事,徐母則莫名要去鄰村探望一位生病的遠房親戚,徐振秋被徐覆厄派去縣城采買些家中用度,順便打探些消息。

而徐覆厄自己,則被裏正突然請去,商議即將到來的秋稅收繳與村中防衛事宜,還說是連年戰亂,即便暫時休兵,匪患流寇仍不可不防。

出門前,徐覆厄特意去了夏薄房間。夏薄正坐在窗下,對著一本醫書出神。

“苗苗,我去裏正那裏一趟,很快回來。”徐覆厄走過去,揉了揉他的頭發,“自己在家,若覺得悶,就去院裏走走,別總在屋裏。”

夏薄擡起頭,對他露出一個有些勉強的微笑:“嗯,我知道了,哥哥早點回來。”

徐覆厄看著他依舊蒼白的臉,心中憐惜,俯身在他額頭輕輕印下一吻:“等我。”

這個吻很輕,卻帶著熟悉的溫度和令人安心的氣息。夏薄點點頭,目送他挺拔的身影走出院門。

小院徹底安靜下來,夏薄重新低下頭,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下意識地撫上胸口,那裏貼身佩戴的的玉佩傳來溫潤的觸感,稍稍驅散了些許寒意。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外忽然傳來熟悉的腳步聲,穩健而清晰。緊接著,是院門被推開的聲音。

夏薄心中一喜,以為是徐覆厄這麽快就回來了,連忙起身迎了出去。

果然,來人正是徐覆厄。他穿著一身青布長衫,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一絲處理完事務後的淡淡疲憊,以及見到夏薄時自然流露的溫和笑意。

“哥哥?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夏薄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欣喜,快步走上前。

“嗯,事情談得順利,便早些回來了。” 徐覆厄的聲音也與往常無異,低沈悅耳。他走進院子,很自然地伸手,拂去夏薄肩頭一片不知何時落下的枯葉,動作溫柔。“一個人在家,悶不悶?”

“不悶。”夏薄搖搖頭,仰臉看著他,眼中是全然的信賴,“哥哥累嗎?我去給你倒茶。”

“不用忙。” 徐覆厄拉住他的手,指尖微涼,“陪我坐會兒。”

“苗苗。” 徐覆厄他牽著夏薄在石凳坐下,他側過身,目光專註地落在夏薄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驚喜,“這幾日,委屈你了。”

夏薄鼻尖一酸,搖搖頭:“不委屈,是我不該……”

“別這麽說。” 徐覆厄打斷他,伸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指腹緩緩摩挲著夏薄的臉,“是我不好,沒能保護好你,讓你承受那麽多。看著你難過,我這裏……” 他拉著夏薄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疼得厲害。”

掌心下傳來沈穩的心跳,夏薄眼眶發熱,甚至沒有思考為什麽徐覆厄的體溫會如此冰涼,他情不自禁地向前傾身,將額頭抵在徐覆厄的肩頭,悶悶道:“哥哥,我害怕爹爹娘親永遠都不會原諒我們,怕我們會害了他們……”

“不會的。” 徐覆厄的手臂環上他的腰,將他輕輕攬住,下巴抵著他的發頂,聲音溫柔帶著蠱惑,“有我在,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父親母親只是一時想不開,等過些時日,我帶你去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好不好?”

“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沒有人會用異樣眼光看我們的地方,我們蓋兩間屋子,你行醫救人,我讀書耕種,不必再管這世道,我們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

夏薄皺了皺眉,覺得有哪裏不對。

“苗苗。” 徐覆厄的聲音更低了,幾乎貼著他的耳朵,“把心交給我,好嗎?把你的心,完完全全地交給我。這樣,我們就永遠不會分開了,再也沒有什麽能把我們分開,你也不用再害怕,再難過了。”

這個人的話語很懸乎,輕飄飄鉆入夏薄昏沈的意識。

夏薄只覺得心臟處突然一緊,那枚貼身佩戴的玉佩似乎微微發燙,但很快,一股更強大、更陰冷的力量覆蓋上來,壓制了那點微弱的靈光。

他茫然地擡起頭,望向徐覆厄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雙眼睛很陌生,他一點也不熟悉,他的心猛地一跳,一絲本能的警覺陡然升起。然而,已經太遲了。

徐覆厄臉上的溫柔笑容瞬間扭曲,變得猙獰而貪婪。他環在夏薄腰間的手驟然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要勒斷他的骨頭,另一只手,五指成爪,指尖瞬間變得漆黑尖銳,帶著凜冽的陰風,猛地插入了夏薄的左胸。

噗嗤——

劇痛瞬間淹沒了夏薄所有的感知,他猛地睜大了眼睛,瞳孔因極度的痛苦和難以置信而擴散。他低頭,看著那只沒入自己胸膛的手,又緩緩擡頭,看向那張近在咫尺的,偽裝成和徐覆厄一模一樣的臉上,此刻布滿的卻是赤裸裸的渴望與瘋狂。

“你是誰,你們是誰?” 他張了張嘴,卻只溢出破碎的氣音和湧上喉頭的腥甜。

“我們是誰不重要。”邪物肆意地狂笑,他們徘徊在夏薄的身邊開始搜刮所有的靈力,見夏薄茫然還意猶未盡,恬不知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們的使命是剔除邪惡。”

夏薄能夠凈化邪物,所以他們要殺了夏薄,人間沒了一株梧桐芽。

徐覆厄,或者說,幻化成徐覆厄模樣的邪物發出一聲滿足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喟嘆。他們貪婪地感受著掌心下那顆溫熱鮮活且充滿靈力的心臟,猛地向外一掏。

一顆尚在微微搏動的心臟,被他們生生挖了出來,那心臟離開身體的剎那,夏薄全身猛地一顫,瞳孔中的光芒急速黯淡下去,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邪物迫不及待地將那顆心臟送到嘴邊,三口兩口,囫圇吞下。溫熱的血肉混合著磅礴的生機與精純的靈力湧入體內,讓他們發出舒暢至極的呻吟,周身的陰氣都凝實了幾分。

他們舔了舔沾滿鮮血的手指,意猶未盡地看了一眼地上迅速失去生息的夏薄,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身形一晃,化作一股黑煙離開這個世界,仿佛從未插手這裏的因果。

院子裏,只剩下倒在地上的夏薄。他的胸口是一個血肉模糊、觸目驚心的大洞,邊緣破碎,隱約可見斷裂的肋骨和空空如也的胸腔。

鮮血汩汩湧出迅速浸透了他素色的衣衫在地面上蜿蜒擴散,他的臉色慘白如紙,雙目圓睜,已然沒了氣息。

然而,詭異的是,那可怕的傷口處,血肉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生長,那被掏空的胸腔竟然被新生的血肉填充,皮膚也重新生長愈合。

只是,胸腔裏,那顆本該跳動的心臟,卻再也沒有了。新生的血肉之下,空空如也。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是徐父、徐母和徐覆厄一同回來了。徐父與老友商議完事情,正好在路上遇到從鄰村回來的徐母和從裏正處離開的徐覆厄,便一同歸家。

徐覆厄推開院門,臉上還帶著與父親同行時略顯輕松的神情。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瞳孔驟然收縮。

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院子中央,夏薄倒在一片血泊之中,衣衫浸血,面色死白,一動不動。

“苗苗!” 徐覆厄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一個箭步沖了過去。

徐父徐母也被這駭人的景象驚呆了。徐母腿一軟,尖叫一聲,直接暈了過去,被同樣臉色慘白的徐父勉強扶住。

徐覆厄沖到夏薄身邊,顫抖著伸出手,卻不敢觸碰,仿佛怕一碰,眼前的人就會碎掉。他跪倒在血泊裏,將夏薄冰冷僵直的身體小心翼翼地抱起來,摟在懷中。觸手之處,一片冰涼,沒有半點活人的溫度,也沒有心跳和呼吸。

“苗苗,苗苗?” 徐覆厄的聲音破碎不堪,他徒勞地用手去捂夏薄胸口那個被血浸透的破洞,試圖堵住那並不存在的血流,卻只摸到一片完好卻冰冷異常的肌膚。他紅著眼,擡頭嘶聲大喊:“大夫,快去請徐大夫!快啊!”

後面跟進來的徐振秋看到這一幕,魂飛魄散,二話不說,拔腿就往外瘋跑。

徐父撐著幾乎也要暈厥的身體,踉蹌著走過來,看著徐覆厄懷中面色青白、毫無聲息的養子,又看看地上那灘刺目的鮮血和夏薄胸前衣衫的破洞,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這孩子,難道是因為承受不住壓力,在家中無人時自戕了。

這個想法讓他如遭雷擊,巨大的悔恨與悲痛如同海嘯般襲來。他和老妻的激烈反對、那狠狠落下的家法、連日來的冷待與忽視。是他們,是他們把孩子逼上了絕路嗎?

“苗苗啊。” 徐父老淚縱橫,再也支撐不住,跌坐在地,捶胸頓足,“爹,爹對不起你啊。爹不該打你,不該罵你,爹糊塗啊。”

徐母被徐父的哭聲驚醒,看到眼前情景,更是哭得死去活來,撲上來想要摸摸夏薄的臉,卻被徐覆厄下意識地護住避開。

他沒有心跳了。

徐覆厄緊緊抱著夏薄冰冷的身軀,被這個事實壓得喘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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