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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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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贖

徐振秋幾乎是連滾爬爬地將徐大夫拽到了徐家。徐大夫一路氣喘籲籲,剛踏入院子,便被濃重的血腥氣和院內慘狀驚得倒退半步。待看清被徐覆厄緊抱在懷、面色死白的夏薄時,更是心頭劇震。

他急忙上前,不顧徐覆厄周身散發的駭人冰冷氣息,顫抖著手搭上夏薄的手腕。指尖觸感冰涼僵硬,脈搏全無。他又翻開夏薄的眼瞼,瞳孔已然擴散,對光毫無反應。探其鼻息,一片死寂。

“徐將軍節哀。”徐大夫收回手,蒼老的臉上寫滿了無力與悲憫,聲音幹澀,“小夏他氣息已絕,脈象全無,心脈已停多時。老朽回天乏術。”

“不可能!”徐覆厄猛地擡頭,赤紅的雙目死死盯住徐大夫,“您再看看,苗苗他只是昏迷了,他身體向來與常人不同,他一定還有救!”他抱著夏薄的手臂收緊,不願接受這個事實。

“小荷,你清醒一點。”徐父此刻也稍微從最初的打擊中緩過神來,見兒子狀若瘋魔,心中更是痛楚萬分,“徐大夫行醫數十年,難道會看錯嗎?苗苗他,他已經去了。你就讓他,讓他安息吧。”說到最後,已是老淚縱橫。

徐母在一旁已經哭得幾近虛脫,被徐振秋攙扶著,只會喃喃重覆:“我的苗苗,我的兒啊……”

“安息?”徐覆厄像是聽到了什麽荒謬絕倫的話,他低頭看著懷中仿佛沈睡的容顏,指尖輕撫過夏薄冰冷的臉頰,聲音低了下去,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偏執,“他沒死。他只是,只是睡著了。我會救醒他的。一定能。”

他不再理會眾人的勸說與悲泣,小心地將夏薄橫抱起來,仿佛抱著稀世珍寶,轉身就朝屋內走去,步履沈重卻異常堅定。

“小荷,你要做什麽?!”徐父驚問。

“救他。”徐覆厄頭也不回,只丟下這兩個字。

他將夏薄安置在自己房間的床榻上,仔細為他擦凈臉上手上的血汙,換上一身幹凈柔軟的寢衣,蓋好被子。除了胸口沒有起伏、膚色青白、身體冰冷,夏薄看起來真的就像只是沈睡。

徐覆厄坐在床邊,握著夏薄冰涼的手,一坐就是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是那樣看著他,仿佛要將他刻進靈魂深處。

徐父徐母和徐振秋輪番來勸,甚至想強行將夏薄移走準備後事,都被徐覆厄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凜冽煞氣逼退。此刻的徐覆厄,像頭野獸,誰敢靠近,便要撕碎誰。

他不信夏薄就這麽死了。那迅速愈合的詭異傷口,夏薄身上種種不同於常人的跡象,都讓他堅信,還有希望。

第二日,他不再枯坐。他找來了徐振秋。

“振秋。”徐覆厄的眼睛布滿血絲,聲音沙啞得厲害,但眼神卻亮得嚇人,“替我守著苗苗,寸步不離。不許任何人動他。我去尋救他的法子。”

“表哥,你要去哪裏?苗苗他……”徐振秋看著床上毫無聲息的夏薄,心中亦是悲痛難當。

“天大地大,總有能救他的地方。”徐覆厄打斷他,目光重新落回夏薄臉上,那眼神溫柔得近乎殘忍,“等我回來。”

自此,徐覆厄開始了近乎瘋狂的尋醫問藥之路。他先是重金懸賞,廣招天下名醫奇士;接著,不顧身份,親自跋山涉水,拜訪那些隱士高人;他甚至動用了軍中關系和這些年積累的所有人脈,探尋那些真偽難辨的秘術、靈藥甚至巫蠱之術的線索。

錢財如同流水般花出去,都救不活一個早已死去的人。

徐覆厄變得越來越憔悴,只有那雙眼睛,在看向夏薄時,依然溫柔。

無數個深夜,他會打來熱水,親自為夏薄擦拭身體,按摩僵硬的四肢,換上幹凈的衣物,對著夏薄每日訴說見聞,或是回憶往昔點滴,仿佛夏薄只是睡著了,等他睡醒就會回應自己。

徐父徐母從一開始的反對、悲痛,到後來的無奈、心酸,再到如今,看著兒子日益消瘦、形銷骨立卻依舊固執地不肯放棄,心中那份因夏薄自殺而起的悔恨,漸漸被一種更深沈、更覆雜的痛楚所取代。

他們開始懷疑,或許夏薄真的還沒死?或許,聞荷的執著,真的能感動上蒼?

然而,夏薄的身體,除了保持著一種詭異的不腐不壞,再無任何變化。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沒有溫度,就像一個制作精良的人偶。

數月時間,徐覆厄幾乎掏空了自己所有的心力、財力和人情。就在連徐振秋都快要勸他放棄的時候,一個偶然的線索,將他引向了一座無名古寺。

寺中有一位年逾百歲的方丈據說已修得幾分神通,能窺見因果。常年閉關,極少見客。徐覆厄在寺外跪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不言不語。或許是這份執著打動了寺中僧人,也或許是冥冥中自有定數,第四日,一位姓沈的小沙彌將他引進了方丈清修的禪院。

禪院古木參天,清幽異常。方丈白眉垂頰,雙目微闔盤坐在蒲團上。他沒有看徐覆厄,只是在他踏入禪院的剎那,幾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

“施主執念太深,業火焚身,何苦來哉。”方丈的聲音蒼老而空靈,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徐覆厄跪在方丈面前,以頭觸地,聲音因長久未言而幹澀嘶啞:“求方丈慈悲,救我弟性命,聞荷願付出任何代價!”

方丈緩緩睜開眼,那雙眼睛並不十分明亮,卻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紅塵萬丈。他的目光落在徐覆厄身上,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向更遙遠的因果。

“你懷中之人,生機已絕,魂靈早已離體。”方丈緩緩道,語氣平靜無波,卻字字如錘砸在徐覆厄心上,“非是尋常傷病,乃心魄被強行剝離,根源已毀。”

徐覆厄身體猛地一震,卻依舊不肯放棄:“方丈既知根源,定有救治之法,懇請方丈指點迷津!”

方丈沈默片刻,目光變得悠遠。良久,才道:“老衲觀此子身上纏繞諸多業障因果,非止今生,恐牽連甚遠。”

方丈直白道:“業障太多,即便他沒有被挖心,也難免躲不過早亡的劫難。”

見徐覆厄身上那層厚重金光,方丈頓了頓,繼續道:“其一,他身負特殊血脈靈力,本是天地靈種,卻強行介入凡人生死,以自身精血為引,逆天改命,救不該救之人,擾亂了部分生死秩序,此為一重業。”

“其二,他心存至善,卻因這份善念與靈力,引來陰邪覬覦,最終遭此橫禍。然禍福相依,若他靈力純粹,或可自保,但其靈力之中,似又沾染了不該沾染的俗世,駁雜不純,削弱了自身福澤與屏障,此又為一重業。”

方丈的目光似乎憐憫地看了一眼虛空:“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重,此子命格奇特。老衲隱約窺見,他本不該誕生於此世,或者說,誕育之初便應是一枚死胎。是有大神通者,或機緣巧合,以逆天之法,強行為其續接了一線生機,才得以存活至今。”

“然這偷來的生機,本就不穩,如風中殘燭,需時時以純凈願力或功德滋養。而他身負業障,又耗盡心力,這線生機早已搖曳欲熄。即便此次未被挖心奪魄,以其身上累積之業與脆弱命格,也難逃早夭之劫。此番劫難,不過是提前應驗罷了。”

方丈所言,句句如刀,剝開了夏薄身上所有隱秘與不幸的根源。

方丈所言,魂已脫殼,諸多業障皆加其中,本該誕育時就是枚死胎。但千言萬語徐覆厄抱緊懷裏昏迷的夏薄,只會不斷重覆這一句:“阿弟歲幼……”

他低頭,輕輕吻了吻夏薄冰涼的額頭,念頭心生,忽問,“方丈能否將他的孽障皆渡我身,此後千萬苦,我一人承擔。”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重若千鈞:“此後,萬千苦楚,百般劫難,俱由我聞荷一人承擔。我只求換他一線生機,讓他能活過來,哪怕只是作為一個普通人,平凡健康地活下去。”

禪院內寂靜無聲,方丈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極細微的動容。他凝視著徐覆厄,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抵靈魂深處。

“施主可知,業力轉移,因果承接,乃逆天改命之大術,兇險萬分?”

方丈緩緩道:“即便成功,你所承接之業,輕則折損陽壽,病痛纏身,厄運連連;重則神魂俱損,永世不得超脫。而你懷中之人,即便醒來,也可能記憶全失,性情大變,甚至不再是你所認識的那個人。如此,你也願意?”

徐覆厄沒有絲毫猶豫,他再次深深俯首,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我願意。”

“只要能讓夏薄活。”

“只要他能再看一眼這世間的陽光。”

“聞荷,萬死無悔。”

方丈久久不語,最終,一聲悠長的嘆息,回蕩在寂靜的禪院之中。

“癡兒,也罷。既然你心意已決,老衲便為你一試這逆天之法。只是,此法需天時配合,非一日之功。你且先將人安置於寺中靜室,待老衲準備妥當,再行施為。期間,你需齋戒沐浴,靜心凝神,不可有絲毫雜念與退縮之志。否則,不但前功盡棄,你二人恐將一同魂飛魄散。”

“多謝方丈,聞荷必定遵從!”徐覆厄重重叩首,這是數月來,他第一次真真切切看到了希望。他小心翼翼地抱著夏薄,跟隨小沙彌前往靜室。

只要夏薄能平安活下來,他甘願踏入這以命換命的業障因果,只求換得他一次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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