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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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戳穿

夏薄留在軍中的日子,雖暫時緩解了瘟疫的兇焰,卻也在冥冥之中攪動了兩方的平衡。

他的醫術確實救回了不少瀕危的士兵和附近求助的百姓,“小夏大夫”的名聲不脛而走。然而,比他的醫術更引人側目的,是他與主帥徐覆厄之間那非同尋常的親密。

徐覆厄對這位弟弟的呵護,早已超越了尋常將領對醫者的尊重或兄長的照拂。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全方位的緊張與寵溺,這世間任何一對尋常兄弟都沒有他們來得親密無間。

徐覆厄會親自檢查夏薄的飲食,將他碗裏稍顯肥膩的肉塊挑走,換上燉得爛熟的菜蔬。

會在夏薄診病勞累時,不顧旁人眼光,為他削一只清甜的梨子。

會在深夜軍帳議事結束後,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輕手輕腳去夏薄暫居的側帳,看他是否踢了被子,炭火是否夠暖。

更不用說那幾次眾目睽睽之下,因夏薄面色不佳而直接將人抱回主帳的舉動。

徐覆厄自己或許並未覺得有異,在他心中,夏薄始終是那個需要他精心呵護、牽腸掛肚的幼弟。而戰火與瘟疫的雙重威脅,更放大了他這份失而覆得後的珍視與後怕,只恨不得將夏薄置於自己的羽翼之下,隔絕一切風雨。

然而,落在旁觀者眼中,這份過度的關切與毫不避諱的親昵,便顯得格外紮眼。軍營之中,多是血氣方剛和心思直率的漢子,雖敬畏徐覆厄,私下裏的議論卻漸漸滋生。

“徐將軍對那小夏大夫,未免也太好了些,親兄弟也不過如此吧?”

“何止!你看將軍那眼神,哪像看兄弟,倒像是……”

“噓,小聲點。不過話說回來,小夏大夫生得是真好看,性子也好,醫術還高明,也難怪……”

“聽校尉說,他們是親兄弟?”

“聽口音是有點像,但一個姓徐,一個姓夏,同鄉罷了,怎麽會是一家的呢?”

流言如同暗處滋生的藤蔓,悄無聲息地蔓延。

終於,有幾個與徐振秋相熟、膽子又大的軍官,趁著酒酣耳熱,半開玩笑半試探地向徐振秋打聽:“徐校尉,你跟將軍最熟,那小夏大夫真是將軍的親弟弟?怎麽感覺,嘿嘿,將軍待他,比對你這親表弟還上心吶?”

徐振秋正啃著雞腿,聞言眼珠子一轉,嬉皮笑臉道:“去去去!瞎琢磨什麽呢!表哥跟苗苗當然是親兄弟,苗苗可是我們家的寶貝疙瘩,表哥多照顧點怎麽了?你們這群糙漢子,懂個屁!” 他試圖用一貫的插科打諢混過去。

奈何他平日裏紈絝不羈、滿嘴跑馬車的形象太過深入人心,這番義正辭嚴的解釋非但沒能打消疑慮,反而讓那些人擠眉弄眼,笑得更加暧昧:“得了吧徐校尉,您這話說的,自己信嗎?親兄弟?咱們營裏親兄弟多了去了,也沒見將軍給誰削梨蓋被啊,哈哈哈!”

徐振秋心裏咯噔一下,知道這事有點麻煩了。他看了眼不遠處正在給傷員換藥的夏薄,少年專註的側臉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幹凈柔和,與這粗獷的軍營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吸引著目光。

徐振秋暗自叫苦,表哥啊表哥,你這護犢子也護得太明顯了,苗苗也是,看表哥那眼神……他這個旁觀者清,早就覺出些不對勁,只是之前一直沒往深裏想,或者說,不敢想。

流言並未止於智者,反而在士兵間口耳相傳,越傳越離譜。

終於,在一個夏薄獨自去傷兵營送藥的午後,幾個傷病稍愈、正靠在一起閑聊的士兵見到了他。這幾人並非徐覆厄直屬精銳,來自後期收編的部隊,對徐覆厄敬畏有餘,了解卻不深。

其中一個臉頰帶疤的漢子,打量了夏薄幾眼,忽然咧嘴笑道:“喲,這不是小夏大夫嗎?又來送藥?真是辛苦你了。” 語氣還算客氣。

夏薄禮貌地點頭,將藥包分發給他們,叮囑用法。

那疤臉漢子接過藥,卻沒立刻收好,反而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促狹的笑意問道:“小夏大夫,聽說你和咱們徐將軍,是同鄉?”

夏薄不明所以,老實點頭:“是,我們都是徐家村人。”

“只是同鄉?”另一個瘦高個士兵插嘴,眼神在夏薄清秀的臉上打轉,“我看將軍待你,可比待同鄉親厚多了。兄弟們都在說,將軍對你啊,那可真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這話引來旁邊幾人一陣心照不宣的低笑。

夏薄的臉騰地紅了,不是害羞,而是一種被戳破心事的慌亂與窘迫。他急忙擺手,聲音都有些發緊:“不是,你們別亂說!將軍,徐將軍是我哥哥,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他照顧我是應該的。”

“哥哥?”疤臉漢子挑眉,笑容變得有些微妙,“可你們不同姓啊。一個徐,一個夏……該不會是情哥哥吧?” 最後三個字,他幾乎是貼著夏薄的耳朵說的,帶著明顯的惡意和試探。

轟地一聲,夏薄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沖到了頭頂,耳朵裏嗡嗡作響,臉色瞬間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他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後退一步,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深埋心底、日夜驚懼的秘密,就這樣被幾個陌生人以一種輕佻而殘忍的方式,赤裸裸地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巨大的羞恥、恐懼和一種被當眾剝光的屈辱感,瞬間淹沒了他。

“你們胡說什麽!” 一聲怒喝傳來,徐振秋不知何時沖了過來,一把將夏薄拉到身後,橫眉立目地瞪著那幾個士兵,“吃飽了撐的在這嚼舌根?皮癢了是不是?信不信老子軍法處置你們!” 他本就帶著紈絝氣,此刻發起怒來,倒也有幾分駭人。

那幾個士兵見是徐振秋,稍微收斂了些,但臉上仍帶著不以為然的笑,嘟囔著:“開個玩笑嘛,徐校尉何必動怒。”

“就是,小夏大夫也沒說什麽。”

“玩笑?這是能隨便開的玩笑嗎?!”徐振秋厲聲道,目光淩厲地掃過幾人,“再讓我聽到你們胡說八道,詆毀將軍和小夏大夫,決不輕饒!滾去領今天的差事!” 他平日裏雖嬉笑,但畢竟是徐覆厄的表弟,正經發火時,這幾個士兵也不敢真頂撞,悻悻地散了。

徐振秋松了口氣,轉身看向夏薄,卻見少年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仿佛隨時會倒下。他心中暗叫不好,連忙扶住夏薄的胳膊,低聲道:“苗苗,別聽他們胡說八道!一群混賬東西,口無遮攔!走,我先送你回去。”

夏薄卻像沒聽見,只是機械地被徐振秋拉著走。他的世界一片混亂,那些士兵輕佻的話語、暧昧的眼神、還有周圍可能存在的無數道目光,像無數根針,紮得他體無完膚。

最讓他恐懼的是,他們說的某種程度上,是真的。他確實對哥哥懷著不該有的情意。這份心思,如今竟成了他人攻訐、取笑哥哥的把柄了嗎?

自那日後,夏薄像是變了一個人。他依舊去醫棚診治,依舊盡心盡力,但總是沈默寡言,眼神躲閃,尤其是面對徐覆厄時。

徐覆厄若靠近,他會不自覺地微微繃緊身體;徐覆厄與他說話,他常常走神,答非所問;徐覆厄想如往常般查看他的氣色或為他整理衣襟,他會像受驚的兔子般稍稍避開。

夏薄總覺得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們,那些目光裏充滿了探究、猜測、甚至鄙夷。每一次與徐覆厄的接觸,都讓他如坐針氈,既貪戀那溫暖,又恐懼那溫暖會灼傷彼此,更怕自己無法控制的眼神或動作,會洩露更多,給哥哥帶來更大的麻煩。

這種壓抑和驚懼,在瘟疫被控制住和軍中情況逐漸穩定後,達到了頂峰。

夏薄找到徐振秋,避開旁人,蒼白著臉,低聲道:“振秋哥哥,瘟疫已經控制得差不多了,我,我想回家去了。父親母親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需要人照顧。我出來這麽久,實在不放心。”

徐振秋看著他眼底的烏青和強裝鎮定的樣子,心中了然,又是心疼又是無奈。他知道流言對夏薄的傷害有多大,也明白夏薄此刻歸鄉,或許是暫時避開風口浪尖的最好選擇。

他嘆了口氣,拍拍夏薄的肩膀:“也好,回去陪陪舅舅舅母。這邊你放心,有我和表哥在。我安排人護送你回去。”

然而,徐覆厄那邊卻沒有立刻答應。

徐覆厄何等敏銳之人,夏薄近日來的反常,他早已看在眼裏,急在心頭。起初以為是瘟疫救治勞累,或是那日河邊之事留下的陰影未散,他加倍體貼呵護,卻發現夏薄似乎更加抗拒,那有意無意的疏離,像一根細刺,紮在他心口,說不出的難受。

當徐振秋來替夏薄轉達回鄉之意時,徐覆厄沈默了片刻,道:“我知道了。讓他晚些來我帳中一趟。”

是夜,夏薄惴惴不安地來到徐覆厄的主帳。帳內只點了一盞燈,徐覆厄坐在案後,沒有處理公文,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走進來。

“哥哥。”夏薄垂著眼,輕聲喚道,不敢與他對視。

“坐吧。”徐覆厄指了指對面的凳子,聲音聽不出情緒。

夏薄依言坐下,雙手放在膝上,不自覺地絞緊了衣角。

徐覆厄沒有立刻提回鄉的事,而是先問起了家裏的情況:“父親母親身體可還好?信裏總是報喜不報憂,你出來這些時日,可有家中新消息?”

夏薄勉強定了定神,一一回答,語氣卻幹巴巴的,帶著刻意保持的距離。

徐覆厄靜靜聽著,目光始終落在夏薄低垂的側臉上。待他說完,徐覆厄忽然話鋒一轉,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回避的力量:“苗苗,你這些年在徐大夫那裏學醫,很是用功。除了醫術,可還遇到過什麽特別的事?或者有什麽心事?”

夏薄心中一緊,頭垂得更低:“沒、沒什麽特別的事,就是學醫,照顧家裏。”

“是嗎?”徐覆厄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那為何近日總是魂不守舍,見了我也總是躲閃?”

他頓了頓,終究還是直接說了出來,“軍中近來有些無稽之談,關於你我。你可曾聽聞?”

夏薄的臉色唰地變得慘白,絞著衣角的手指關節泛出青白色,他猛地搖頭,聲音發顫:“沒、沒聽過,哥哥不必在意那些閑話……”

“閑話?”徐覆厄向前傾身,目光如炬,試圖捕捉夏薄眼中的每一絲情緒,“既是閑話,你為何如此害怕?甚至因此想要離開?”

他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苗苗,告訴我,你心裏究竟是怎麽想的?”

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夏薄能聽到自己心臟瘋狂擂鼓的聲音,幾乎要跳出胸腔,徐覆厄的目光就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緊緊罩住,讓他無所遁形。

他想逃,想否認,想像往常一樣撒嬌蒙混過去,可所有的力氣都在那目光下消弭殆盡。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蒼白的唇在微微顫抖。

那避重就輕極力掩飾的態度,那眼中無法完全藏匿的驚惶、羞恥與深埋的情愫,已然將答案明明白白地寫在了臉上。

他不敢承認,卻也無力徹底否認。

徐覆厄看著夏薄臉色突變蒼白,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忽然間被一種洶湧而陌生的情感沖垮。長久以來的疑惑、觀察、以及內心深處連自己都未曾仔細分辨的悸動,在這一刻匯聚成清晰的洪流。

他不是懵懂無知的少年,軍中那些流言,他並非毫無所覺,只是從前從未往那方面想過,或者說,刻意忽略了心底那些異樣的波瀾。此刻,夏薄的反應,卻令他直視自己都未曾深入探看的心門。

原來,那些超乎尋常的牽掛與疼惜,那些見不到時的焦灼與見到時的安心,那些下意識想要親近、想要獨占的念頭,並不僅僅是兄長對幼弟的責任與憐愛。

一種混雜著震驚、恍然、甚至一絲隱秘喜悅的情緒掠過心頭,隨即又被更深沈的憂慮與現實的冰冷所覆蓋。他看著夏薄慘白的臉、驚惶的眼,心中湧起無限憐惜,幾乎要立刻將他擁入懷中,告訴他不必害怕,無論那是怎樣的情感,都有他一起承擔。

然而,話到嘴邊,卻頓住了。

帳外,是烽火連天、強敵環伺的亂世;帳內,是綱常倫理、人言可畏的現實。他是三軍主帥,肩負著無數人的身家性命與期望;他是兄長,是夏薄在這個世上最重要、也最依賴的支柱。

一步踏錯,不僅可能毀掉兩人的名聲與前程,更可能動搖軍心,給敵人以可乘之機,甚至讓苗苗承受更可怕的傷害。

洶湧的情感在胸中激蕩,最終卻化作了喉間一聲沈重的嘆息,和那雙深邃眼眸中,欲言又止最終歸於沈寂的覆雜光芒。他放在膝上的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又緩緩松開。

帳內的沈默持續了很久,久到夏薄幾乎要窒息,他終於承受不住,猛地站起身,倉促道:“哥哥,若是沒有別的事,我,我先回去了。回鄉的事……”

“再等兩日。”徐覆厄打斷他,聲音恢覆了慣常的沈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等我安排好護衛,再送你走。路上務必小心。”他頓了頓,補充道,“回家後,好好照顧父親母親,也照顧好自己。”

夏薄像是得到了特赦,胡亂點了點頭,甚至不敢再看徐覆厄一眼,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大帳。

徐覆厄獨自坐在昏暗的燈光下,久久未動。方才幾乎脫口而出的話語,最終被理智死死壓回心底。

戰火紛飛,前途未蔔,此刻絕非言明心跡的時機。那剛剛窺見一絲曙光的情愫,如同曇花,尚未完全綻放,便已因現實的嚴寒而被迫收斂,戛然而止。

只是,有些東西一旦破土,便再難回到最初的懵懂。他看著夏薄離去後猶自晃動的帳簾,心中那處名為苗苗的柔軟角落,從此染上了一層也更加難以言喻的顏色。

而逃回自己帳中的夏薄,背靠著冰冷的帳布滑坐在地上,將臉深深埋入臂彎,無聲地顫抖著。

他猜不透徐覆厄究竟知道了多少,又是如何看待。但無論如何,他知道,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回鄉,或許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懦弱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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