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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火紛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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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火紛飛

徐覆厄那句未盡的話語,如同冬日裏懸在頭上的冰錐,夏薄不知那沈默之下,是震怒、是失望還是更令他恐懼的了然,而回鄉的打算,就在這份懸而未決的煎熬中,變得遲疑而拖沓。

亂世並未給他們太多糾結喘息的時間,就在徐振秋加緊安排護衛準備送夏薄啟程的前夕,南邊驟然傳來急報,一直與鎮北軍對峙的鎮南軍一部,在其悍將游疆的率領下,突然改變穩守態勢,主動出擊,前鋒已與鎮北軍外圍游騎發生激戰。

戰爭,是比瘟疫更迅猛、更殘酷,再度朝他們席卷而來。

徐覆厄立刻投入緊張的軍務部署,所有個人情緒都被強行壓下。

夏薄回鄉之事,自然被無限期擱置。他默默收起行囊,重新換上那身便於行動的短打,主動回到了傷兵營。這一次,需要他救治的,不再是疫病,而是更加血肉模糊、觸目驚心的刀劍箭傷。

戰事初起便異常激烈。游疆不愧是能得吳國公賞識獨當一面的名將,用兵果決狠辣,麾下士卒亦勇悍非常。

徐覆厄這邊雖早有防備,且軍心凝聚,但對方蓄勢已久,又是主動進攻,一時間竟打得難解難分。雙方在固城外圍的丘陵河道間反覆拉鋸,每一寸土地的爭奪都伴隨著大量傷亡。

濃重的血腥氣取代了之前的藥味,彌漫在營地乃至更遠的戰場上。

擡下來的傷兵越來越多,呻吟與慘叫不絕於耳,夏薄穿梭其間,止血、清創、縫合、固定……雙手很快被血汙浸透,額上的汗水和濺上的血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流下。

他強迫自己專註於眼前的傷口,不去想那震耳欲聾的喊殺聲來自何方,不去想那冰冷的刀鋒可能指向誰。

可在每一次哨戰的短暫間隙,夏薄隨著救治小隊靠近戰場邊緣搜尋幸存者時,於一片狼藉的殘旗斷戟中,總是能遙遙望見了那個立於敵方陣前一身銀甲染血的身影。

距離甚遠,面容模糊,但那挺拔如松的姿態、揮斥方遒的氣度,以及那面熟悉的游字將旗,讓他瞬間確認,是游疆。

那位曾因他救治其父而慨然相助、護送他北上的女將軍,此刻正站在與哥哥生死相搏的敵對陣營,指揮著軍隊,給己方造成慘重傷亡。這種認知讓夏薄心中泛起覆雜的滋味,有對昔日援手的感激,有對她武勇的欽佩,更有對眼前殘酷廝殺的無力和悲哀。

戰事持續數日,雙方都付出了沈重代價。

徐覆厄這邊倚仗地利和諸葛長寺的調度,勉強穩住陣腳,但傷亡數字不斷攀升,士氣也受到打擊。

游疆那邊亦是損失不小,攻勢受挫,卻依然如同磐石般堅韌,尋找著下一次突破的機會。

兩軍對壘,陷入膠著,空氣中充滿了火藥與死亡的氣息,一場決定性的慘烈大戰,似乎不可避免。

就在這緊繃欲裂的時刻,一個微妙的轉折發生了。

一次小規模的遭遇戰中,徐覆厄親自率領的一支精騎,因追擊過深,意外陷入游疆預設的包圍圈。形勢危急,眼看就要被優勢兵力吞沒。

關鍵時刻,游疆卻似乎認出了被親兵護在中間即使血染征袍也依舊沈著的徐覆厄,她手中令旗舉起,卻遲遲沒有落下那致命的全殲指令。

戰陣出現了片刻的凝滯。

就在這瞬息之間,徐覆厄抓住對方指揮官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當機立斷,率部以決死之勢從包圍圈相對薄弱的一側強行突圍。游疆的部隊象征性地阻攔追擊了一陣,便收兵回營。徐覆厄這支精銳雖損失不小,但核心將領得以保全。

事後分析,眾人都覺驚險萬分,又感慶幸。唯有少數知情人和當事人徐覆厄心中,隱約猜到了游疆那片刻猶豫的原因,恐怕與夏薄當初救其父的恩情,以及後來她助夏薄北上的人情有關。

這位女將軍,恩怨分明到了極致。

然而,這份手下留情並未改變兩軍你死我活的根本對立。大戰的陰雲愈發濃重,雙方都在舔舐傷口,積蓄力量,準備下一次更為慘烈的碰撞。

夏薄在救治己方傷員時,也陸陸續續聽到一些關於對面敵營的傳言。游疆所部在此次激戰中同樣傷亡慘重,而鎮南軍本就因戰線過長,軍醫資源遠不如相對穩定發展的鎮北軍充足據說對面傷兵營哀鴻遍野,缺醫少藥,許多傷兵只能簡單包紮,聽天由命,死亡率高得驚人。

這些消息一下下敲在夏薄心上,他眼前浮現出游老伯獲救後老淚縱橫的臉,浮現出游疆得知父親無恙時泛紅的眼眶,也浮現出那些被他救治過的傷兵痛苦的面容。

醫者的天性與內心的惻隱,在敵我廝殺的殘酷現實中劇烈撕扯。

幾番輾轉反側,一個大膽而危險的念頭,在他心中悄然滋生,並且越來越清晰。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每拖延一刻,對面可能就有更多本可救活的生命在痛苦中逝去。他想起游疆曾說“瘟疫不分南北,人命大過天”,想起自己對哥哥說的“醫者眼中,只有病人,沒有敵我”。這些話,難道僅僅停留在口頭上嗎?

可是徐覆厄絕不會同意他這樣做。潛入敵營,一旦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他不能再讓哥哥為他擔憂涉險。

系統已經見證過夏薄的執拗,面對第二次亦如當時的場景,他無奈感慨夏薄的善良,他不再阻止,反而盡可能地幫助,哪怕他會陷入沈睡。

一日夜,烏雲遮月,夏薄悄悄起身。他換上一身最不起眼的深色粗布衣服,將常用的急救藥包和幾樣珍貴藥材貼身藏好,又特意在臉上抹了些灰土。

他避開巡夜的崗哨,憑借這段時間對營地周邊的熟悉和系統的指引,悄無聲息地溜出了鎮北軍的控制區,朝著白日裏觀察到的、鎮南軍傷兵營可能所在的方位潛去。

過程比想象中更加艱難和危險。他需要避開雙方巡邏的明哨暗卡,穿越布有陷阱和屍骸的緩沖地帶,忍受著血腥氣和腐臭味的折磨。

有好幾次,他幾乎與敵人的巡邏隊擦肩而過,心跳如擂鼓,緊緊伏在草叢或土溝裏,大氣不敢出。支撐他的,唯有那股近乎固執的、想要救人的信念。

終於,在天色將明未明、最為晦暗的時刻,他摸到了鎮南軍營地外圍一處相對混亂、哀聲較多的區域,那裏臨時搭著許多破舊的帳篷,進出的多是擡著傷兵的士卒,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汗臭和草藥混雜的氣味,正是傷兵營無疑。

他觀察了片刻,瞅準一個守衛換崗的短暫間隙,低著頭,模仿著那些疲憊不堪的雜役的步伐,混入了一隊正往裏運送清水和雜物的民夫之中,竟真的成功溜了進去。

傷兵營內的景象,比他想象的更加觸目驚心。帳篷擁擠不堪,地上鋪著臟汙的草席,傷兵橫七豎八地躺著,許多傷口只是胡亂包紮,滲著膿血,呻吟聲、哭喊聲、咒罵聲交織,幾個有限的軍醫和助手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寫滿了麻木與絕望。

夏薄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撼與不適。他看到一個看起來傷勢最重、已經奄奄一息的老兵。他蹲下身,迅速檢查。那是一個腹部被豁開大口子的重傷員,腸子都隱約可見,只是用臟布草草裹著,氣息微弱。

他不再猶豫,立刻打開自己的藥包,取出銀針、藥粉、幹凈的布條和烈酒。他動作麻利地清理創口,撒上止血生肌的藥粉,用自制的羊腸線進行艱難的縫合,整個過程專註而迅速,與周圍混亂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的出現和舉動,很快引起了註意。

起初是傷兵驚疑不定的目光,然後是軍醫助手詫異的詢問。夏薄只低著頭,含糊地說自己是新來的郎中,被臨時征調。他那嫻熟到令人驚嘆的手法、尤其是那神奇的縫合術和效果顯著的藥粉,迅速贏得了初步的信任。

消息很快傳到了主帳。游疆剛剛巡視完防線,眉宇間帶著深深的疲憊與凝重。聽到親兵匯報,說傷兵營來了個手法極高明的陌生年輕郎中,她心中一驚,立刻趕了過去。

當她撥開人群,看到那個正蹲在地上,就著昏暗的油燈光線,為一個斷腿士兵仔細清創、眼神專註沈靜的側影時,饒是心志堅韌如她,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是你。”游疆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以及瞬間升起的凜冽警惕。她大步上前,手已按在腰間佩刀上。“夏薄,你怎麽敢來這裏?” 她目光銳利如鷹,掃視四周,懷疑這是徐覆厄派來的奸細,或是有什麽陰謀。

夏薄聞聲擡起頭,臉上還沾著血汙和灰塵,但眼神清澈平靜,並無慌亂。他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坦然迎向游疆審視的目光:“游將軍,我來救人。”

“救人?”游疆冷笑,語氣中充滿了懷疑,只覺得這理由實在可笑幼稚,“跑到敵營來救人?徐覆厄知道嗎?還是說,這是他派你來的?有何圖謀?” 她身後的親兵也瞬間戒備,氣氛驟然緊張。

夏薄搖搖頭:“徐將軍不知。是我自己來的。” 他指了指地上痛苦呻吟的傷兵,“我聽說這裏缺醫少藥,很多人本不該死。”

游疆緊緊盯著他,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偽裝的痕跡,卻只看到一片近乎天真的誠摯與悲憫。

她想起父親獲救時的情形,想起夏薄北上途中不分敵我的救治,心中驚疑不定。此人醫術通神,心性仁善到近乎癡傻,若真是奸細,未免也太不像了。可若說徐覆厄會放任他如此涉險,似乎也不可能。

“將軍,這位小郎中……醫術真的神了!剛才那個腸子都快流出來的,被他縫上了,血止住了!” 一個老軍醫激動地跑過來稟報。

游疆眼神覆雜地看著夏薄。最終,她沒有立刻下令抓人,而是沈聲道:“看著他。繼續治,但要盯緊他的一舉一動,不許他接觸任何軍務,不許他離開傷兵營半步!”

這已是默許,夏薄松了口氣,重新蹲下身,繼續處理傷患。他不僅救治重傷員,也教那些疲憊不堪的軍醫助手如何更有效地清洗傷口、辨別草藥、處理骨折。他耐心而細致,仿佛這裏不是敵營,而是濟仁堂的後院。

游疆沒有離開,就站在不遠處,沈默地看著,她看到夏薄累得額發被汗水浸透,卻依舊不肯停歇,看到他面對無法挽回的重傷者時,眼中那深切的無奈與哀傷。

幾天過去,夏薄救治了無數傷兵,他帶來的珍貴藥材也所剩無幾。他對游疆的戒備視若無睹,只是日覆一日地埋頭救人。

他的存在,真像一道微弱卻溫暖的光,照進了這充滿死亡與絕望的角落。

終於,在一個傍晚,夏薄剛為一個發燒的小兵敷上降溫的草藥,游疆屏退左右,走到他身邊。她看著夏薄那雙因連日勞累而布滿血絲、卻依舊清澈的眼睛,忍不住問出了藏在心中多日的疑惑。

“為什麽?”她的聲音很低,帶著難以理解的情緒,“你明明可以待在安全的北營,救治自己人。為什麽要冒死潛入這裏,救這些原本可能與你們刀兵相見甚至殺死你同袍的人?就因為我曾幫過你?這恩情,早該還清了。”

夏薄正利落地用幹凈布條為小兵包紮好手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他低著頭,聲音平靜無波,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清晰地傳入游疆耳中:“都是命。”

短短三個字,沒有慷慨激昂的道理,沒有敵我之分的辯駁,只有一種近乎本源的、對生命本身的敬畏與悲憫。

在他眼中,此刻沒有鎮北軍與鎮南軍,只有一個個正在流失的生命,而他有能力,便該伸出手。

游疆怔住了,她看著少年沈靜的側臉,忽然覺得有些看不懂這個人,最後,她也只說了句:“你怎麽能這麽天真?”

就在這時,一名斥候急匆匆趕來,在游疆耳邊低語了幾句。游疆臉色微變,徐覆厄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正在調集人馬,朝著這個方向快速移動,很可能是發現了夏薄的蹤跡,前來要人或接應。

游疆眼神覆雜地看向依舊專註救治傷員的夏薄。她知道,這是個絕佳的機會。挾持夏薄,以此為籌碼,可以向徐覆厄交換急需的糧草、藥材,甚至戰略上的讓步。徐覆厄對夏薄的重視,她早已看在眼裏,那絕非尋常。

這個念頭在她腦海中盤旋。然而,當她目光再次落在夏薄那雙沾滿血汙、卻依舊穩定地挽救生命的手上,沈默良久,那冰冷的權衡,被一種更覆雜的情緒覆蓋。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有了決斷。

她招來最信任的副將,低聲吩咐道:“去,找幾個機靈可靠的,護送夏大夫。不,護送這位迷路被我們收留的郎中,從西邊那條隱秘小路,繞回鎮北軍營地附近。記住,要恰好被他們的巡哨發現,但不可起沖突。”

“就說我們前日巡防時,發現他孤身一人在戰場附近徘徊,似是采藥落單,便帶了回來幫忙救治傷患。見他醫術尚可,便留用了幾日,如今戰事稍歇,特此送回。態度要客氣,但不必多言。”

副將驚訝地看了游疆一眼,不明白將軍為何放棄如此良機,反而要將這神醫送還,還編造這樣一套說辭。但他素來服從,當即領命而去。

夏薄被請過來時,還有些茫然。游疆看著他,神色覆雜,最終只是淡淡道:“徐將軍的人快到了。這裏終究不是你該久留之地。我已安排人送你回去。今日之事,你我心照不宣即可。保重。”

夏薄楞了楞,明白了游疆的用意。他深深看了游疆一眼,躬身行了一禮:“多謝將軍。將軍也請保重。” 他沒有多說,跟著那幾名被特意叮囑過的士卒,迅速離開了傷兵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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