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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雁寄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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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雁寄相思

征人去日殷勤囑,歸雁來時數附書。

離別的日子,在最初撕心裂肺的痛楚後,被一封封跨越千山萬水的信,和那些包裹在粗布裏的稀奇玩意兒,一點點被徐覆厄安撫抹去。

徐覆厄果真如他所承諾的,言出必行。

第一封家書,是在他離家三個月後,由一個回鄰縣探親的同鄉順路捎回來的。信紙被折疊得整整齊齊,邊緣甚至有些毛糙,卻一絲不茍地用細繩紮好。

夏薄從同鄉手中接過時,手都在抖。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解開繩子,展開信紙。上面是徐覆厄剛勁而工整的字跡,墨色有些淡,顯然條件有限。

信不長,先報了平安,說已安頓下來,與振秋同在一營,彼此照應,讓父母勿憂。

然後,筆鋒一轉,跟當時和夏薄說的那樣,將沿路的新奇事一並寫進家書裏。

他寫道:“此地近山,初春山色猶帶殘雪,然向陽處已有細碎野花,色作嫩黃,形如米粒,聞之有清冽香氣,不知其名。溪水極冷冽,卵石斑斕,有灰羽小鳥常來飲水。隨信附上山中偶得奇石一枚,色如黛墨,中有天然白紋,似遠山疊嶂,苗苗可置於案頭把玩。”

包裹裏果然有一枚拳頭大小的黑色石頭,表面光滑,對著光看,裏面白色的紋理果然層層疊疊。

夏薄捧著那塊冰冷的石頭,指尖描摹著那遠山輪廓,他一遍又一遍地讀著那短短幾行字,直到每一個字都深深印在腦海裏,才小心翼翼地將信紙重新折好,與那枚石頭一起,珍而重之地放進一個舊書匣裏。

這還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日子,家書和包裹便斷斷續續,卻始終未曾長久斷絕。有時隔一兩個月,有時小半年,總能在某個意想不到的時刻,由不同的路人、商販、甚至偶爾返鄉的傷兵帶來。而徐覆厄寫的信,內容日益豐富。

他會寫行軍途中見聞:“過湘南之地,見土人築巢而居,以竹木為樓,離地數尺,曰吊腳樓,可避瘴濕蟲蛇。其婦善織,所織之布,色彩斑斕,圖案繁覆如天書。”

會寫異鄉風物:“蜀地多竹,有竹海浩瀚,風過處,碧浪滔天,聲如松濤。當地人以竹制器,小至碗箸,大至屋梁,甚至以竹為紙,光潔柔韌。隨信捎來竹紙數張,並竹根雕成小猴一只,聊博一笑。”

會寫邊城景致:“玉門關外,黃沙莽莽,日暮時分,孤煙直上,長河落日圓,其景蒼涼闊大,非筆墨能盡述。撿得風礪石數塊,形狀古怪,色如鐵銹,觸手粗糲,然自有一番大漠筋骨。”

也會寫市井百態:“江南水鄉,河網如織,烏篷船咿呀往來,石橋拱如半月。墟市熱鬧非凡,有賣花姑娘聲如鶯啼,有說書先生口若懸河,講那隋唐英雄,瓦崗風雲。聽得入神,購得當地年畫一幅,門神威武,色彩鮮艷,苗苗可貼於門扉驅邪。”

他會告訴苗苗那些與徐家村截然不同的生活與習俗:“隴西農戶,多以窯洞為家,冬暖夏涼。喜食面,面條寬如腰帶,佐以油潑辣子,酣暢淋漓。小兒喜戴虎頭帽,穿百家衣,祈健壯好養。”

“閩南漁村,崇奉媽祖,出海前必至廟中祭拜。漁女不纏足,赤足行於灘塗,拾貝捉蟹,矯健異常。言語儂軟,多鼻音,如鶯歌婉轉。”

每一封信,都附帶著一兩件小小的證物。有時是一包帶著異域香料氣息的幹花,有時是一枚花紋獨特的貝殼,有時是一把雕刻拙樸的木梳,有時甚至是一小包味道奇特的茶磚或糖塊。

徐振秋也不甘寂寞,偶爾夾帶私貨,有時是一對做工粗糙但頗有趣味的泥娃娃,有時是幾枚他從各地搜羅來的、奇形怪狀的銅錢,還附上紙條吹噓其珍貴,叮囑夏薄收好,還有求夏薄幫忙照看嵌萍姐姐,轉送信物,聊表心意。

每當有信來的日子,夏薄都會先飛奔去告訴徐父徐母,然後洗凈雙手,在油燈下展開信紙,他聽徐覆厄的話認真讀書,認的字越來越多,一開始磕磕絆絆地讀下來,再興奮地覆述給父母聽。

“爹爹,娘,阿哥信裏說,他看到海了,海是藍色的,望不到邊,比咱們村最大的池塘大無數倍,潮水會漲會落,聲音轟隆隆的,像打雷。”

“阿哥說那裏的人不吃粟米,那邊的米白白軟軟的。他們用竹子做飯,竹筒飯有竹子味。”

“振秋表哥說,他差點被當成奸細,因為他總在營地附近跟人打聽哪裏有好買賣,還好哥哥護著他。”

徐父徐母聽著,臉上露出久違的、帶著思念與寬慰的笑容。這些信,不僅慰藉了夏薄的思念,也緩解了兩位老人心中的擔憂與掛牽。

夏薄將每一封信都按照收到的順序,仔細疊好,用絲繩系起,連同那些千奇百怪的證物,一同珍藏在那日益充實的書匣裏。

夜深人靜時,他常常會打開書匣,取出信箋,一遍遍重讀。指尖拂過那些熟悉的字跡,他想象著哥哥在軍帳搖曳的燭光下,就著簡陋的筆墨,將沿途所見所思,細細描繪。

日子一年年過去。村口的的梧桐樹綠了又黃,黃了又綠。夏薄在徐大夫的悉心教導下,醫術日漸精進,已能獨立處理許多常見病癥,甚至協助徐大夫診治一些疑難雜癥,在鄉間漸漸有了“小夏大夫”的名聲。

徐父的身體在夏薄的持續調理和精心照顧下,雖不能恢覆如壯年,但舊疾穩定,精神矍鑠,已能打理些輕省家務,教導村中孩童識字。徐母眉間的愁緒,也因丈夫的好轉和兒子們時常捎回的平安信而舒展了許多。

而遠方,徐覆厄和徐振秋的消息,也隨著他們地位的變遷,在信中的口吻和捎回的物品上,悄然發生了變化。

起初只是平安與見聞,後來漸漸多了些軍中瑣事,同袍情誼。再後來,信中開始提及小勝、拔營、移防等字眼,語氣依舊克制,但夏薄能從中讀出其中的艱辛與不易。

直到某一日,隨信而來的不再是零碎玩意兒,而是一小錠帶著官印的雪花銀,和兩套質料明顯精良許多的冬衣料子。

信是徐振秋寫的,字跡飛揚跋扈,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苗苗,快告訴舅舅舅母,你哥哥立了大功了,陣前獻策,以少勝多,解了圍城之困。上頭論功行賞,他現在可是正兒八經的都尉了。你表哥我也沾光,混了個校尉!以後寄回去的銀子會更多,別省著,該吃吃該花花!”

夏薄和父母又驚又喜,更多的是擔憂。升官意味著會更頻繁地置身險地。果然,之後的信中,徐覆厄的字跡越發沈穩凝練,提及戰事雖仍是一筆帶過,但安民、撫眾、籌措糧草等詞匯出現得越來越頻繁。

夏薄他看到的,不僅僅是山川風物和異鄉習俗,更是戰火下民生雕敝、流離慘狀還有各方勢力的盤剝與傾軋。

徐振秋的信則活潑得多,常以“你阿哥今日又……”開頭,長篇大論,事無巨細。

從他的信中,夏薄拼湊出了他們那邊更清晰的現象:徐覆厄憑借過人膽識、沈穩謀略以及對民情的深切體察,屢立奇功,從小小的都尉一路晉升,不過數年,已是一方主將,掌數千兵馬。

徐振秋則充分發揮其長袖善舞、精於算計的特長,不僅在軍中協助管理後勤輜重,更利用往來各地的便利,重操舊業,將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為徐覆厄的軍隊提供了重要的財力支持。

這原本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然而,徐覆厄近期的家書,字裏行間卻透出日益深重的憂慮與疲憊。

他所在的陣營,主帥驕橫,目光短淺,只知爭權奪地,盤剝地方以充軍資,甚至縱兵擾民,與流寇無異。他曾數次建言整飭軍紀、安撫百姓、以圖長遠,皆如石沈大海,反遭猜忌。

“見民生愈艱,瘡痍滿目,所謂王師,與劫掠者何異?”他在一封給夏薄的信中,罕見地流露出沈痛與憤懣,“一方失衡,則民心盡失;民心盡失,則大廈將傾,非兵甲之利可挽回。”

終於,在某封只有寥寥數語的家書中,徐覆厄寫道:“道不同,不相為謀。欲另尋他途,以踐初志。前路險阻,然志不可奪。家中勿念,保重為先。”

隨後,徐振秋的一封長信,以他一貫誇張卻詳盡的方式,揭開了驚心動魄的一幕。

徐覆厄已與主帥決裂,毅然率領願追隨他的部分忠心將士及沿途收攏的流民壯丁,獨立門戶。他們不再依附任何一方梟雄,而是一邊在幾大勢力的夾縫中艱難立足,整軍經武;一邊利用徐振秋建立起的隱秘商路,籌集錢糧,同時暗中聯絡各地不滿暴政的仁人志士與受苦百姓。

“苗苗你是不知道啊。”徐振秋的信寫得眉飛色舞,“你阿哥可真敢想敢幹,他說兵民乃勝利之本,咱們不學那些軍閥搶地盤,咱們要紮根百姓。一邊打仗,一邊幫老百姓修房子、種地、治病。”

“商隊明面上做生意,暗地裏輸送物資,打探消息,還能把別的勢力地盤上活不下去的百姓悄悄接過來安置。那些狗官豪強眼皮子底下,咱們的夥計照樣來往自如,哈哈,刺激!”

信中還提到,徐覆厄廣發求賢令,不拘一格招攬人才。而他第一個想到的,竟是當年省城有一面之緣的諸葛長寺。

“那諸葛先生,果然不是池中之物!不知怎的流落到南邊,竟被你阿哥派人尋著了。一番懇談,諸葛先生對覆厄哥的抱負和做法大為讚賞,當即答應出山相助。如今是咱們的軍師了,嘿,肚子裏真有貨,那些治國安民的策論,聽得人熱血沸騰,我再也不敢胡說他了。”

這些事情,在徐覆厄自己的信中,往往只是簡單略過,甚至不提,只問家中安好,囑咐夏薄學業醫術。

所有的艱難險阻,他只字不提,那些艱辛都被他輕輕掩在了平安二字背後。

只有通過徐振秋那帶著炫耀的長篇大論,夏薄才能窺見那千裏之外,他阿哥哥是如何在亂世中劈波斬浪,踐行著最初的理想,從一個文弱書生,成長為一位心懷天下令敵人忌憚和百姓擁戴的統帥。

夏薄每晚在油燈下,反覆閱讀這些越來越厚、內容越來越豐富的信件,不知不覺中,那些被他掩蓋的,超越依賴眷戀的情愫越發瘋長。

每一次讀信,那個挺拔堅毅的身影便會清晰地浮現在腦海,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也帶來一陣陣隱秘的,無法言說的悸動。

他知道這情愫不同尋常,甚至有些不對,可他控制不住。在難以相見的漫長時日,這份悄然變質的情意,如同藤蔓纏繞著參天大樹,不受控制地、沈默而洶湧地瘋長。

夏薄將所有洶湧的思緒,都死死壓在心底,只在夜深人靜面對那一匣書信時,才允許那份滾燙的崇拜與思念,悄悄流露。

他更加刻苦地學醫,更加努力地認字讀書,將徐覆厄偶爾在信中提到、或讓徐振秋捎回的兵書、地理、農政之類的書籍,也找來仔細研讀。

夏薄想離那個人更近一點,哪怕只是一點點。他想讓自己變得更優秀,優秀到有一天徐覆厄回來時,能讓他看到,他庇護下的苗苗,已經長成了一棵也能予人蔭蔽的小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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