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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命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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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命鎖

雪停了,日子卻並未因此變得輕松。

徐家那口半舊的米缸,每日掀開都能看見那抹灰褐色的缸底比前一日更加明顯。

徐父蹲在缸前,粗糲的手指探進去,只撈起薄薄一層米,底下已是冷硬的缸底。他盯著那點米,眉頭擰成死結,半晌,重重將缸蓋合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後悔。

這念頭如同陰濕的苔蘚,在他心裏悄無聲息地滋生蔓延。

那日當著全村人的面,血氣上湧,言猶在耳,此刻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坐立難安。他不是後悔救了這孩子,而是後悔把話說得太滿,將這風雨飄搖的一家,架在了火上烤。

夏薄很安靜,安靜得幾乎讓人忽略他的存在,他被安置在炕角最暖和的地方,裹著徐母用舊衣裳改的小被子。

他不像尋常嬰孩那般哭鬧,只是睜著一雙過於清澈的眼睛,茫然地看著周圍的一切,吞咽東西時依舊費力,徐母每次餵米湯,都得花上小半個時辰,極耐心地一小勺一小勺地餵。那點精細米熬出的油湯,本是給徐覆厄偶爾補身子的,如今幾乎全進了夏薄的嘴。

徐母又一次將溫熱的米湯勺遞到他唇邊時,夏薄忽然發出了極輕微的咿聲,不是哭泣,更像是帶著些許滿足意味的哼唧。

聲音很輕,卻讓徐母的手猛地一頓,眼眶瞬間就熱了。

徐覆厄正蹲在炕邊拿木棍寫字,聞聲立刻湊了過來,驚喜地低呼:“娘,你聽見沒?弟弟出聲了。”

徐母輕輕擦去夏薄嘴角的米湯,點點頭道:“是啊,弟弟應了呢。”

徐覆厄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夏薄恢覆了些許紅潤的臉蛋,溫聲道:“弟弟,弟弟再說一聲,再說一聲吧。”

夏薄的眼珠緩緩轉動,竟真的循著那觸碰,望向了徐覆厄的方向,小嘴又無意識地張合了一下,發出氣音般的“啊”了一聲。

【苗苗真棒,好棒好棒!】

夏薄彎了彎眼睛,伸手去抓空中一點一點的熒光。

徐覆厄高興得差點跳起來,轉頭對正在發楞的徐父道:“爹,弟弟認得我了。”

徐父沒吭聲,他看著兒子興奮的臉龐,再看看炕上那終於有了點活氣的嬰兒,心頭那點悔意漸漸消去。但目光掃過兒子低頭喝粥時日益突出的肩胛骨,那針紮似的疼又回來了。兒子正在抽條,飯量見長,碗裏的粥越來越稀,臉上的棱角卻漸漸分明。

村裏人的閑話,也是關不住的門。

即便徐大山那日發了狠,暫時鎮住了上門說道的人,但惡意的揣測和詛咒,卻像風雪過後凍土下蠕動的蟲豸,不斷鉆出來蜇人。

“充什麽善人?自家米缸都見底了,還養個來路不明的……”

“等著瞧吧,開春青黃不接的時候,有他徐大山哭的時候。”

“那孩子脖頸上的印記,你們是沒看清,嘖嘖,紫得發黑,分明就是鎖魂的印子,長不了的!”

“短命相,養不活的,白費糧食……”

短命這個詞出現的頻率最高,徐母去井邊打水,原本聚在一起說笑的婦人會瞬間散開,留下意味不明的眼神和壓低卻恰好能讓她聽見的只言片語。徐覆厄去找同齡的夥伴,也會被他們的父母用各種借口叫回家。

徐母回到家,放下水桶,看著炕上渾然不知世事的嬰兒,眼圈常常是紅的。

但徐覆厄卻似乎完全不受外界影響,這個年紀的少年,自有其固執的善意和認定的事理。他真心實意地將夏薄當作了自己的弟弟。

父母忙碌時,看顧夏薄就成了他的責任,他並不覺得這是負擔,反而樂在其中,他會趴在炕沿,對著夏薄做各種鬼臉,試圖逗他笑。

夏薄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看著,但偶爾,當徐覆厄用狗尾巴草輕搔他的下巴時,他會微微瞇起眼睛,喉嚨裏發出如同幼貓打呼嚕般的咕嚕聲,小腳丫也在繈褓裏輕輕蹬動一下。

“娘,弟弟喜歡這樣。”他會興奮地匯報,然後更加起勁地想方設法與夏薄互動。

徐母手裏正改著徐覆厄小時候的衣服,聞言笑了笑,撥弄夏薄的小臉蛋惹得咯咯笑,她道:“輕點,到時候弄疼弟弟,哭了娘可不幫忙。”

徐覆厄點點頭,不敢再拿狗尾巴草逗夏薄,他極小力地捏了一下夏薄的臉,笑道:“弟弟長得真可愛,這小臉蛋白嫩嫩的,這眼睛圓溜溜的,還有小手小腳。”

有時,他也會對著夏薄自言自語,說些孩童的心事,或是從外面聽來的童謠故事。

“弟弟,等你長大了,哥帶你去河裏摸魚。”

“哥還有一個表弟,等他從祖父那回來了,我們一起帶你出去玩,他肯定喜歡你。”

夏薄安靜地聽著,那雙清澈的眸子映著哥哥稚嫩的臉龐,偶爾眨動一下,仿佛真的在努力理解。

有一回,徐覆厄偷偷將夏薄抱起來,在炕上慢慢踱步,學著他娘的樣子輕輕搖晃。夏薄似乎有些不適,扭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稍顯急促的呃啊。

徐覆厄立刻僵住,不敢再動,緊張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夏薄適應了這搖晃,腦袋靠在哥哥單薄的肩膀上,有些困倦。

【睡吧睡吧,我最喜歡的小寶貝,好好睡覺吧,明天是新的一天。】熒光飛到夏薄身邊,輕輕哼著哄嬰兒入睡的哥,夏薄一睜一閉,慢慢合上眼睛睡著了,呼吸均勻綿長。

徐覆厄小心翼翼地將弟弟放回炕上,替他掖好被角,就那樣守在旁邊,看了好久。

這一夜,徐母被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驚醒,她摸向身邊,炕上空了一塊,徐父不在。

她的心猛地一沈,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起身,探頭望向炕角的夏薄,孩子還在,呼吸均勻地睡著,她略松了口氣,隨即聽到竈房傳來細微的響動。

徐母披衣下炕,躡手躡腳地走到竈房門口。

只見徐父就著窗外一點慘淡的月光,蹲在冷竈前,手裏拿著個小錘子和一把小小的銼刀,正對著竈臺上一塊小小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敲打著。

爐膛裏沒有生火,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結成白霧,他眉頭緊鎖,做得極其專註。

徐母認出徐父手裏那塊東西,那是徐父早年做短工時,攢下的一點邊角料,一塊不成器的雜銀。他原本想留著,等覆厄再大些,打個結實點的鋤頭楔子。

此刻,他卻在深夜裏,偷偷敲打著這塊冰冷的雜銀。

徐母看出徐父要做的物件,懸了多日的心,驟然落回了實處,鼻腔卻湧上一陣強烈的酸澀,她悄悄退回屋裏,躺回炕上,眼淚無聲地浸濕了枕頭。

翌日清晨,徐母像往常一樣,先去查看夏薄。孩子醒得早,正睜著眼睛,安靜地玩著自己的手指。

然後,她看見了夏薄那道橫亙脖頸的胎記上方,套上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極其簡陋的銀鎖,只有成人拇指指甲蓋大小,邊緣甚至有些毛糙,形狀也算不上規整,鎖墜著一條用紅色棉線反覆搓成的細繩,鎖身沒有任何花紋,只有幾個歪歪扭扭的刻痕。

徐覆厄探頭仔細辨認,指著上面的四個字說道:“長命百歲。”

是長命鎖。

徐母的指尖顫抖著,輕輕碰了碰那冰涼的小銀鎖。它貼合著孩子纖細的脖頸,將那駭人的胎記遮住了一半,粗糙的質感與嬰兒細膩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笨拙而熾熱。

徐父從外面進來,帶著一身寒氣,目光掃過夏薄的脖頸,很快移開,拿起桌上的熱水灌了一大口,甕聲甕氣地說:“省得那些長舌家夥再拿脖子說事,戴著,給老子活得久點,堵堵那些人的嘴。”他說得生硬,甚至帶著幾分不耐煩,仿佛做這件事,只是為了賭一口氣。

但徐母看見了他眼底未散的紅血絲,看見了他藏在身後的手指,看到那上面的劃痕和燙傷。她自然明白這塊不成器的雜銀,要徒手敲打出形狀,刻上字跡,不是簡簡單單幾句話就能做成的。

她什麽也沒問,只是走過去,盛了滿滿一碗熱粥,放在他面前。

“誒,戴著好,戴著好。”她低聲說著,聲音有些哽咽,又強行壓了下去。

夏薄似乎並不排斥脖頸上的新物件,他動了動腦袋,小手無意識地向上抓撓,碰到了那小小的銀鎖,發出極其輕微的叮的一聲脆響。

閑話依舊在風中流傳,但徐家院內,並不受影響,他們自顧自過自己的日子,能過一天算一天。

徐父不再整日對著米缸發愁,他開始更早出門,去山上碰運氣,看能否找到些凍僵的野物,或是砍些柴火去鄰村換點糧食,他不理會那些閑言碎語,面對村人時,臉色甚至比以往更沈靜幾分。

徐母餵夏薄米湯時,那小小的銀鎖會隨著孩子的吞咽輕輕晃動,折射著窗外照進來的陽光。

徐覆厄如今多了一項樂趣,便是逗弄弟弟脖子上的銀鎖。他會用手指輕輕撥動那小鎖子,聽著它撞擊紅繩發出的細微聲響,對夏薄說:“弟弟,看,爹給你的,讓你好好活著。”

夏薄有時會被那輕微的聲響吸引,眼珠跟著轉動,喉嚨裏發出模糊的咯咯聲。這簡單的回應,總能讓徐覆厄開心許久,覺得夏薄聽懂了他的話。

夏薄依舊安靜,不會嚎啕大哭,也不會哈哈大笑。但他那偶爾發出的模糊咿呀聲,還有那被逗弄時微微蹬動的小腳,以及脖頸上那枚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長命鎖,都在一點點慢慢變好。

他想,人間實在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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