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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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的跡象遲遲未至,土地凍得硬邦邦,去年秋收的糧食早已見底,家家戶戶都靠著那點微薄的存糧和偶爾的野菜湯勉強度日。

徐家因多了一張嘴,日子更是過得捉襟見肘,那口米缸,早已底朝天,刷了又刷,也再刮不出一粒米。

徐父的眉頭鎖得更深了,他看著炕上日漸圓潤起來的夏薄,小家夥被徐母和覆厄照顧得很好,臉頰有了血色,偶爾還會對著晃動的長命鎖發出模糊的咿呀聲。

這生機勃勃的模樣,本該讓人欣喜,但家裏的糧食要不添點進去,別說夏薄這一張嘴,全家的嘴也補不上。

“我上山裏頭去看看。”這日清晨,徐父拿起墻角那柄許久未用的獵叉,又揣上幾根自制的粗糙套索,對正在竈臺邊刮著最後一點米糠的徐母說道。

徐母手一抖,米糠撒了些許在地上,她心疼地看了一眼,擡頭時臉上寫滿了擔憂:“他爹,這天氣,山上怕是還有積雪,太危險了。再說,這年頭,山裏哪還有什麽活物。”

“碰碰運氣,總比坐著等死強。”徐父打斷她,聲音沈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徐父看了一眼炕上並排躺著的兩個孩子,徐覆厄還在熟睡,夏薄卻睜著清亮的眼睛,正好奇地望著他手中的獵叉。

那目光幹凈澄澈,卻讓徐大山心頭莫名一緊,他們為人父母姑且能挨餓,但總不能讓孩子們也跟著挨餓。

山裏的空氣比山下更冷冽,光禿禿的樹枝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積雪未化,掩蓋了地面的坑窪與危險。

徐父憑著年前的記憶,在崎嶇的山路上艱難跋涉,尋找著任何可能存在的獵物痕跡。他設置了幾個套索,希望能逮到野兔或山雞。然而大半日過去,除了幾只驚飛的寒鴉,一無所獲。

山上實在太冷,徐父兜了半圈沒抓到一只活物,就在他準備放棄空手回家的時候,腳下突然一空。

哢嚓!

伴隨著鉆心的劇痛從小腿傳來,徐父踩中前一個獵人留下的陷阱坑,他的左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森白的骨頭茬子刺破了棉褲,鮮血瞬間汩汩湧出,染紅了身下的白雪。

劇痛幾乎讓他暈厥,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他試圖移動,卻換來更尖銳的疼痛,眼前陣陣發黑。

“完了。”徐父心中一片冰涼,在這荒山野嶺,受了這樣的傷,無異於被判了死刑。

就在徐父意識逐漸模糊之際,一絲極其微弱溫暖的感覺,如同初春破土的新芽,悄然觸碰到他劇痛的傷腿。

【爹,不疼,不疼了。】

那並非實體的觸碰,更像是一縷清風,一道微光。

夏薄從那具小小的身體脫殼出來,他感知到了徐父瀕死的絕望和強烈的求生執念,於是化作一點微不可見的熒光,自徐家方向飄蕩而來,穿過凜冽的山風,輕盈地落在徐大山血肉模糊的傷處。

靈力融入血肉,那撕心裂肺的疼痛被輕輕撫過,驟然減輕了數分。雖然骨頭依舊斷裂,流血也未停止,但那極致痛楚卻被這道溫和的力量悄然壓制、緩解。

【爹爹,不痛不痛,痛痛飛飛。】

徐大山混沌的意識清醒了些,他茫然四顧,周圍只有積雪和枯木,並無他人。

是錯覺嗎?

可腿上的痛楚確實減輕了,甚至讓他恢覆了些許氣力。徐父沒有心思多想,咬牙撕下衣擺,用力捆紮住傷口上方,試圖止血。

也許是徐父命不該絕。鄰村一個上山砍柴的漢子,恰巧路過這片山坡,聽到了他微弱的呻吟聲。那漢子認得徐父,見狀大驚,連忙放下柴捆,費力地將徐父從陷阱裏拖了出來。

“大山哥!你咋傷成這樣!”漢子看著那斷腿,倒吸一口涼氣。

徐父臉色慘白,嘴唇幹裂,虛弱地指了指家的方向:“勞煩兄弟,送我回家。”

漢子二話不說,背起比他壯碩不少的徐父,一步步艱難地向山下挪去。

每走一步,徐大山都能感覺到斷腿處傳來的震動痛楚,但比起最初那蝕骨的疼痛,已好了太多。他心中那份死裏逃生的慶幸裏,摻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疑惑,那片刻的緩解不是錯覺,但究竟從何而來?

徐母看到被背回來的、血人似的徐父,嚇得幾乎暈厥。她強撐著和那漢子一起,將徐大山扶到炕上。徐覆厄更是臉色煞白,看著父親扭曲的腿,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小荷,快!快去請徐大夫!”徐母帶著哭腔喊道,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徐覆厄猛地回神,像箭一樣沖出了家門,身影迅速消失在寒冷的暮色裏。

屋內,徐母打來熱水,顫抖著剪開徐父染血的褲腿,那猙獰的傷口和錯位的骨頭讓她幾乎不敢直視。徐大山痛得額頭青筋暴起,卻死死咬著牙關,不讓自己呻吟出聲。

就在這時,原本在炕角搖籃裏熟睡的夏薄,被屋裏的動靜驚醒了。他沒有哭鬧,只是睜開了眼睛。空氣中彌漫的濃郁血腥氣夾雜著徐父身上熟悉的氣息,吸引了他的註意。

在徐母忙著清理傷口、無暇他顧的間隙,夏薄竟用手臂支撐著小小的身體,極其緩慢地,一蹭一蹭地,朝著徐父的方向挪動過去。

他爬得很吃力,很慢,等他終於爬到了徐父的身邊,他低頭,看著那血肉模糊的傷腿,清澈的眸子裏沒有害怕,只有一種近乎茫然的不解。

夏薄伸出了他那小小的手,輕輕地,很輕地放在了徐父受傷的膝蓋上,就在那只小手落下的瞬間,徐大山渾身猛地一顫。

不是疼痛加劇,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溫潤感覺,像春日解凍的溪水,透過那小小的掌心,緩緩滲入他劇痛的傷處。

那感覺與他在山上瀕死時感受到的微弱暖流如出一轍,卻更加清晰,更加柔和。腿上傳來的痛楚,竟在這暖流中,又消減了幾分,變得可以忍受。

【苗苗真棒,對,就是這樣,慢慢的,不要太著急。】

徐父猛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身邊的夏薄。

小家夥正擡著頭,那雙過於幹凈的眼睛望著他,小嘴微微張著,似乎想說什麽,卻只極輕地啊了一聲。

夏薄的手還放在他的腿上,那溫度,異常地溫暖,甚至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徐父看著這孩子,看著他脖頸上那枚自己親手打制的,甚至略顯粗糙的長命鎖,再看看他放在自己腿上的小手,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這哪是災星,明明是福星。

徐大夫被徐覆厄連拉帶拽地請了來,他仔細檢查了徐大山的傷腿,一連清洗、敷藥、正骨和固定,一番忙碌後,已是滿頭大汗。

“萬幸,萬幸啊!”徐大夫抹了把汗,語氣帶著後怕,“這骨頭斷得厲害,若是再耽擱些時辰,或是路上顛簸再重些,這腿就算接上,也多半是廢了,日後怕是連路都走不利索。”

“如今看來,雖然傷了筋骨,以後陰雨天難免酸痛,走路或許會有點微跛,但已是最好結果了。大山,你這條腿,算是保住了!”

徐母聞言,連連道謝,幾乎要跪下去。徐覆厄也松了一口氣,緊緊攥著的拳頭終於松開。

送走大夫,屋內只剩下自家人。油燈如豆,映著一家四口的身影。

徐父靠在炕頭,傷腿被固定著,雖然依舊疼痛,但已在他能承受的範圍內。他的目光,久久落在旁邊搖籃裏再次睡去的夏薄身上。小家夥睡得香甜,臉頰紅潤,呼吸平穩,仿佛剛才那神奇的舉動只是他的錯覺。

但他知道,不是錯覺。

那冥冥中的幫助,那瀕死時的溫暖,那稚子掌心傳來的奇異暖流。這一切,都指向這個被他撿回來的苦孩子。

什麽災星?什麽短命?

徐父看著夏薄,又看看一臉擔憂的妻兒,心中那最後一點因糧食短缺而產生的悔意和因流言蜚語而殘留的芥蒂,在這一刻,如同被春風融化的冰雪,徹底消散殆盡。

徐父深吸一口氣,聲音因為虛弱而低沈,對正在為他掖被角的徐母說:“他娘。”

“嗯?”徐母擡頭。

徐大山目光柔和地看著搖籃,嘴角牽起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意:“養了。”

他頓了頓,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不就是多一口飯吃嘛,我們養了。”

徐母先是一楞,隨即明白了丈夫話中深意,眼淚瞬間湧了出來,但這次,是喜悅釋然的淚,她用力點頭:“誒,養,咱們一起養。”

徐覆厄雖然不完全明白父母對話裏全部的意味,但他能感覺到父親對弟弟態度不再像之前一樣,一會親近,一會疏遠。

他也跟著咧開嘴笑了,湊到搖籃邊,小聲對睡夢中的夏薄說:“弟弟,聽見沒?爹說養你了。以後你就是我親弟弟。”

夏薄無意識翻身,他困得厲害,蹭了蹭徐母給他做的小枕頭,嘟囔著小嘴沈沈睡著。

徐覆厄覺得可愛,撥弄夏薄的小臉遭徐母無可奈何地捏臉教訓,徐母道:“讓弟弟好好睡,等會把弟弟弄醒了,夜裏不睡覺了,娘可不管,你自己來哄。”

“知道了知道了。”徐覆厄撥弄夏薄的小手,輕聲喊了句,“弟弟,夏薄。”

“夏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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