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功名半紙,風雪千山

關燈
功名半紙,風雪千山

凱旋的號角響徹雲霄,大捷的旗幟在春風中獵獵作響。

平遠將軍妲棟,身披染血的玄甲,騎著那頭白獅子,在萬民夾道歡呼中率得勝之師返回了京城。

他打贏了這場仗,收覆了半壁河山,他終於可以,或許可以,去問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要一個答案,關於他那驚世駭俗的聘禮。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帝王的犒賞,不是期許的目光,而是滿城縞素,以及皇宮深處傳來的沈重悲涼的喪鐘。

皇帝駕崩了。

景帝宋禪,在即將凱旋的前夕,於養心殿內,持劍自刎,年僅十九。

這個消息如同九天驚雷,將妲棟所有的希冀劈得粉碎。他站在巍峨的宮門前,身經百戰不曾動搖的身軀,第一次控制不住地晃了晃,手指死死摳入掌心,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凍僵了他的血液,也凍裂了他的心。

國不可一日無君。

在諸葛長寺、徐商、游驥等重臣的擁立下,作為先帝唯一明確托付江山的臣子,妲棟在一片覆雜的目光中,被迫黃袍加身,登基為帝,年號不變。

他坐在那冰冷的龍椅上,感覺不到絲毫權力帶來的快意,只有無邊的空虛和刺骨的寒冷。他努力讓自己忙碌起來,像一頭沈默的困獸,將所有精力投入到治理景國中。

他迅速而精準地接過了宋禪留下的一切政策,那些他們曾在書信中討論、或由宋禪與諸葛長寺精心擬定的新政,他一一推行,妥善處理。

景國在他的治理下,繼續沿著宋禪規劃的軌道穩步前行,甚至更加繁榮昌盛。

一切都妥善完美的處理,唯有一樣,他不惜一切代價地處理了那道如同詛咒般的通世卦。

他以雷霆手段清洗了國師殘餘的勢力,將所有傳播、信奉此卦言的官員或罷黜或流放,甚至不惜與部分守舊文官激烈對抗,被無數人上書彈劾他鉗制言論,手段酷烈。

他不在乎!

他恨透了那道卦言,恨它如同無形的枷鎖,禁錮了宋禪,也最終逼死了他。

只是在夜深人靜,他會停下筆,望著跳動的燭火,一陣恍惚。

這些年,他與宋禪,君臣之間,似乎總是寥寥數語,最多的交流,便是那半年的書信往來。可就是這寥寥數語,這短暫的書信時光,竟仿佛倒盡了他半生的悲歡。

“陛下。”他在空寂的殿中低語,聲音沙啞,“功名半紙,風雪千山。”

這一日,琇琇請求入宮覲見。她穿著一身素凈的衣裙,神色平靜,眼底卻帶著深深的疲憊與哀傷。

她將一個沈重的木匣,輕輕放在妲棟的禦案上。

“將軍,不,陛下。”琇琇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這是兄長留給你的。”

妲棟的目光落在那個木匣上,心臟莫名地一緊。

琇琇繼續道,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這裏面是兄長寫的,卻未曾寄出的所有回信。還有……”

她頓了頓,擡眸看向妲棟,眼中水光閃爍,“還有一些他從未打算讓任何人知道的東西,或許將軍會覺得驚世駭俗,但兄長離去,我不忍他生前心意不明,特來告知。”

琇琇緩緩跪下,行了一個大禮:“琇琇今日,將此物交予陛下,自請離宮。江南宅院甚好,琇琇願攜駙馬前往定居,此生不覆入京。望陛下保重。”說完,她不再多看妲棟一眼,也不等他回應,便起身,決絕地離開了大殿。

殿內只剩下妲棟一人。他沈默了很久,才伸出手,指尖微顫地打開了那個木匣。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厚厚一疊碼放得整整齊齊的信箋。

最上面一封,墨跡似乎還未幹透多久,上面是宋禪清瘦卻有力的字跡,寫著一些瑣碎的日常,字裏行間,卻透著一股他從未在宋禪身上感受過的小心翼翼的親近與依賴。

妲棟一封封看下去,仿佛能看到宋禪在無數個深夜裏對著燭火,向他這個遠在邊關的將軍,傾訴著無法對人言的疲憊和脆弱,或許連宋禪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思念。

信看到一半,他的手已經抖得幾乎握不住紙張。

而在木匣的最底層,是三卷以明黃綢緞精心包裹的卷軸。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展開。

第一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惟內治之隆,端賴賢臣之輔;德容兼備,方膺褕翟之榮。咨爾妲棟,毓秀名門,性成溫惠,佩詩禮以傳芳,秉謙和而著範。自侍禁庭,動循矩度,婉娩中節,敬慎弗渝。今特奉皇太後慈諭,以冊寶封爾為貴妃。爾其益懋芳儀,式佐中宮。欽哉!”

第二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纘承丕緒,統禦萬邦,端賴壸儀之助,以襄內治之隆。咨爾妲棟,鐘祥世胄,稟德天成,端凝而識朗,溫恭而性純。早侍璇闈,恪勤匪懈。今仰承皇太後懿旨,以金冊金寶晉封爾為皇貴妃,位冠椒庭,禮崇褕翟。爾其愈懷謙抑,永佩綸音,佐朕治內,以綿宗社之慶。欽哉!”

第三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惟乾坤定位,日月並明;治化所基,肇於宮閫。皇後之尊,上承宗祧,下母萬國,非德容冠世,孰堪配朕宸極?咨爾妲棟,誕自勳閥,世篤忠貞,性稟仁慈,儀昭雅度。孝奉兩宮,則冬溫夏凊;禮率六寢,則風肅鸞和。今朕親裁,虔告天地、宗廟、社稷,以金冊金寶立爾為皇後。爾其祗承天命,正位中宮,翊朕致治,綿本支於百世,播徽音於萬年。欽哉!”

貴妃、皇貴妃、皇後……全是他的名字。

這一道道冊文狠狠刺入妲棟的胸膛,剜心蝕骨,他不知道宋禪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寫下這一道道永遠不可能頒布的詔書。

“阿禪……”他終於支撐不住,跌坐在龍椅上,將那些信箋和聖旨緊緊抱在懷裏。

他想起出征前,他鼓足勇氣遞出的玉佩,和那句以半壁江山為聘的狂言。那時,他以為他們來日方長。卻不知,那一別,竟是永訣。

“平生見過的,如今萬萬不願再見。”他喃喃,心如刀絞,“阿禪,歲幼,自刎於殿前,不滿二十。”

這麽些年了,他和他的小皇帝,句句話得到的永遠是那句“好”,再多的話從未多說,多講,彼此都明白。

可如今生死兩別離,他倒怨恨起這些年,怎不多說些,好多留給他一些時候,能多多想起他。

自那日後,妲棟仿佛變了一個人。他依舊勤勉政務,將景國治理得井井有條,四海升平。他完成了宋禪所有未竟的設想,將這個國家推向了前所未有的盛世。

景盛十年,江南已是草長鶯飛。琇琇在江南宅院中,聽聞京城傳來的消息,說新帝勤政愛民,卻郁郁寡歡,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她思慮再三,終究還是放心不下,啟程回京了一趟。

她再次踏入熟悉的皇宮,只覺得物是人非。在禦書房,她見到了正在批閱奏章的妲棟。他比上次見時更加清瘦,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郁,雖然強打著精神,但那眼底深處的死寂,讓琇琇心驚。

“陛下。”琇琇行禮後,看著他那張憔悴的臉,心中酸楚,“故人已逝,你也要好好生活。”

妲棟擡起頭,勉強扯出一絲笑意,那笑容卻未達眼底:“勞琇琇掛心,我很好。”

“真的好嗎?”琇琇上前一步,聲音帶著懇切,“哥哥若在天有靈,絕不會願見你如此消沈,他只會讓你放下過去,好好活著。”

妲棟沈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仿佛透過宮墻,看到了很遠的地方。良久,他才緩緩道:“我明白。你放心,我會好好治理這江山,這是他的心血。”

他的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順從,仿佛真的聽進了勸告。

琇琇看著他平靜的側臉,知道自己多說無用,只叮囑了幾句保重身體的話,便告退了。

琇琇離宮後,妲棟獨自在禦書房坐了許久。他拉開暗格,取出那個被他摩挲了無數遍的木匣。裏面,是宋禪寫給他未寄出的厚厚信件,以及那三道驚世駭俗的封妃……立後聖旨。

他一遍遍讀著那些信,指尖拂過那些熟悉的字跡,仿佛能看到鮮活的小皇帝在信紙背面,用極小的字寫著“見字如晤”,看到他在描述邊關風雪時,不經意流露出的擔憂“將軍寒否?”,看到他在議論朝政間隙,突兀地寫下一句“酸果不好吃,想吃甜糕。”

每一字,每一句,都像一根綿密的針,紮在他心上,不致命,卻痛入骨髓。

“阿禪。”妲棟將冰涼的聖旨貼在臉頰,苦嘆,“你叫我如何能好好活下去。”

景盛十一年,春。

景國國力達到鼎盛,國庫充盈,百姓安樂,邊境寧定。諸葛長寺、徐商、游疆等人皆已成為朝廷棟梁,足以托付重任。

妲棟覺得,是時候了。

一日尋常,新帝妲棟失蹤,下落不明。與其失蹤的還有諸葛長寺一眾能臣。

而禦案上,留著一道簡單的傳位詔書,還有一封留給琇琇等人的私信,只有寥寥數字:“江山已定,吾去尋他。諸君珍重。”

功名半紙,終究抵不過風雪千山。他用三年時間,完成了他的責任,守住了他愛的人留下的江山。然後,他便迫不及待地,去追尋那個孤獨了太久也等待了太久的靈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