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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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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種

雲上天宮九重天,這裏的神仙性情高傲,可視萬物為腐朽,唯怕一物,因果沾身。而天宮有一神器,生死規,可探因果以命償。

這裏以強者為尊,絕對不允許任何弱者茍活於世。

而天帝膝下恰好有一顆最不起眼的一顆死種,雖被包裹在最柔軟的絨絮裏,日覆一日受著天帝渡靈,卻絲毫沒有破殼而出的跡象。

更有二十八星宿星君批命,死種寂滅不存於世。

他們口中的死種靜靜地聽著他們評頭論足,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方寸之間的溫暖;他的認知也很淺,淺到以為天地生來便是這般模樣;他並非不想出來,只是在和那個經常來天宮的同族鬧脾氣,明明他喊了那麽多次,但那個同族總是不回應他。

“你是誰,為什麽你身上的氣息這麽好聞?”

“你身上好香,我喜歡你。”

“你怎麽不理我,你理理我,你理理我嘛。”

不回應也就算了,還總是自顧自和他說些重覆的話,起初聽著還很新鮮,到後面一次又一次地重覆,他都能將同族和天帝相愛的故事倒背如流。

直到他知道同族是他另一半生身父親,那時已經為時已晚。

毫無預兆地,龐大的力量從同族身上渡給他,他看不見,卻隱約能夠感知到那橫亙於天宮之外,維系萬界生死平衡的生死規發出了爭鳴。

緊接著,他看見父親提著一把劍在生死規前自刎,身影晃蕩,一頭紮入了那緩緩旋轉的軌道之中。

那是他的同族,他的父親。

梧桐種子無法形容那是什麽感覺,只看到父親在投入那個叫作生死規的東西的瞬間,本就消瘦的身影被因果無情浸沒……吞噬。

一種前所未有的沖動攫住了他,他要出去,快點出去,不然就來不及了。

抓住他!

要救下他!

這念頭來得毫無緣由,卻強烈得壓倒了一切。他不知哪來的力量,靈魂從那顆沈眠的種子裏硬生生擠了出去,輕飄飄,空落落,他懸浮在了半空。

來不及思考,他循著那父親最後一絲消逝的氣息,朝著生死規的缺口,縱身一躍。

跳下去的瞬間,他害怕恐懼,因為他聽到了無數驚恐悲慟的呼喊,視線餘光所及,是生死歸邊緣驟然伸出的無數雙手。

那些手有著和父親一樣氣息,它們從四面八方探來,想要抓住那墜落的父親,也想抓住緊隨其後、不自量力的他。

他抓住了父親,那溫暖的觸感一掠而過,卻終究遲了半分。

他太過脆弱,直接墜了下去。

不知在混沌中飄蕩了多久,意識幾乎要被磨滅殆盡時,一股徹骨的寒意將他凍醒,他落在了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而他見到這個世界的第一眼就是連綿大雪,人命薄弱。

那年大雪紛飛,徐家村來了一個外鄉人,懷裏抱著嬰兒,說是大雪阻路借住徐家村幾日。小嬰兒還在繈褓之中,如今發著高燒但徐家村都無力收留,外鄉人沒辦法,將嬰兒扔在了村口。

天是鉛灰色的,鵝毛般的大雪永無休止地飄落,將一個破敗的小村落染得一片死寂。

梧桐種子睜眼便看到一個穿著單薄鬢發淩亂的婦人,她懷裏緊緊抱著一個繈褓,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及膝的積雪中艱難行走。

婦人的嘴唇凍得烏紫,身體因為寒冷和疲憊而劇烈顫抖,但摟住嬰兒的手臂卻異常堅定,她敲響了一扇扇緊閉的柴門,想為孩兒求條活命的路。

“行行好,開開門吧,孩子發燒了,給口熱水,給個角落避避風雪就行。”她的聲音在呼嘯的寒風中顯得如此微弱,帶著哭腔,更帶著絕望的乞求。

門扉紋絲不動,或有冷漠的聲音從門縫裏擠出:“快走!亂世裏誰顧得上誰?莫要惹禍上門!”

“大雪封路,自家糧食都不夠,哪有餘糧養外人!”

哀求、叩首、甚至以頭搶地……

婦人用盡了所有方法,換來的只有更深的寒意。那繈褓裏的嬰兒,哭聲從一開始的響亮,漸漸變得微弱,如同小貓嗚咽,最終,連那點嗚咽也快聽不見了。

婦人站在村口那棵早已枯死的梧桐樹下,她臉上的淚痕早已凍成了冰棱,眼神由痛苦轉為麻木,再由麻木化為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她低下頭,用臉頰緊緊貼著嬰兒滾燙卻氣息奄奄的額頭,久久不動。最終,她也無力庇佑,只能將繈褓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梧桐樹下,臨走前她深深看了一眼繈褓中的嬰兒,然後猛地轉身,踉蹌著,頭也不回地沖進了茫茫雪夜之中。

風雪很快吞噬了她蹣跚的背影,再無痕跡。

“嗚,哇。”嬰兒微弱的哭聲再次響起,孱弱可憐。

梧桐種子飄了過去,他從未接觸過如此脆弱的生命,有些手足無措,繞著繈褓笨拙地旋轉。

他試圖模仿記憶中天宮裏那些溫暖的光,那些散發出極其微弱的,帶著天帝安撫意味的瑩點,聚靈化形,輕輕落在嬰兒冰冷的臉頰上。

他生疏地,一遍遍地學著天帝的模樣用光點描繪著簡單的圖案,匯聚成模糊的光暈,試圖吸引嬰兒的註意。

奇跡般地,那氣息微弱的嬰兒,竟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無比清澈幹凈的黑色眼眸。嬰兒似乎看到了那團溫暖的光,感受到了那笨拙卻真誠的善意,他停止了哭泣,嘴角吃力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笑容。

那是梧桐種子來到這個人間收到的第一份禮物。

梧桐種子很開心,以為自己交到了朋友。然而,這笑容如同雪地裏的火星,一閃即逝。

嬰兒的眼睛緩緩閉上,呼吸徹底停止了,小小的身體在風雪中迅速變得冰冷僵硬,那剛剛浮現的笑容,凝固在稚嫩的臉上僵硬無比。

梧桐種子楞住了,光點僵在半空。

就在這時,虛空泛起漣漪,一黑一白兩道模糊的身影憑空出現。

是陰差。

他們漠然地看了一眼雪地裏的嬰兒屍體,他們輕輕一套,一個淡薄得幾乎看不見的小小靈魂光團從嬰兒身體裏被拉了出來,那光團蜷縮著,還在無聲地啜泣。

白色的陰差嘆了口氣,聲音空洞:“時辰已到,走吧,莫要留戀這苦寒人間。”

梧桐種子嚇得立刻收斂所有光芒,將自己隱藏在枯樹的縫隙裏,瑟瑟發抖。

陰差沒有停留,帶著嬰兒那哭泣的靈魂,身影漸漸淡去,最終消失在風雪中。

世界重歸寂靜,只剩下風雪的嗚咽。

等了許久,確認陰差已經離開,梧桐種子才敢重新飄出來。他急切地回到嬰兒身邊,那具小小的身體已經覆蓋了一層薄雪。他凝聚起所有力量,試圖散發出更多的光和熱,去溫暖那冰冷的身軀,去喚醒那沈寂的生命。

光點落在嬰兒青紫的皮膚上,卻如同石沈大海,沒有激起一絲漣漪。

他徒勞地貼著嬰兒冰冷的臉頰,一遍遍地蹭著,模仿著記憶中天帝渡靈時安撫他的動作,試圖將那一點點微弱的溫暖傳遞過去。

可惜,無能為力。

他蜷縮在嬰兒的頸窩處,光點變得黯淡。

他以為自己擁有了一個朋友,可這個朋友不見了,被陰差帶走了。

巨大的失落和茫然淹沒了他,他埋進冰冷的雪裏,挨著嬰兒冰涼的臉頰,蜷縮起來,試圖將自己埋進這冰雪的溫床,像往常一樣陷入冬眠。

然而,人間的風雪,遠比天宮的溫床殘酷。

沒過多久,那些野鬼察覺到他的存在,悄無聲息地匯聚過來。

【好精純的靈體,他身上還有幾千年的傳承,大補之物!】野鬼們發出嘶啞的尖嘯,撲了上來。

梧桐種子驚恐地想要逃離,但他的靈魂在穿越生死規和人間風雪後,早已虛弱不堪,速度遠不及這些饑渴的野鬼。眼看那散發著腥臭的黑影就要將他吞噬,情急之下,他看到了身邊唯一可以容納他的軀殼。

無奈之下,他心一橫,靈魂化作一道微光,猛地鉆進了嬰兒冰冷的身體裏。

冰冷、僵硬、閉塞……這具身體就像一副沈重而冰冷的骷髏,沒有任何生機,只有死亡留下的沈寂。他笨拙地嘗試移動,嬰兒的手指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撲上來的野鬼們楞住了,它們圍繞著嬰兒的屍體,有些驚疑不定。

【他進去了怎麽辦,我們本不該在這不能改變這裏的因果。】

【管他呢!這嬰兒已經死了,因果不會改變的。】

就在野鬼們再次張開汙穢的大口,即將觸碰到繈褓的千鈞一發之際,一個略顯稚嫩卻帶著急切的聲音穿透風雪傳來。

“爹,這邊!梧桐樹下好像有東西!”

“覆厄!徐覆厄,慢點,雪天路滑,小心點!”

緊接著,一個穿著厚實棉襖,臉蛋凍得通紅的少年,拉著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漢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跑了過來。

徐覆厄眼尖,看到了繈褓,驚呼道:“是那個外鄉女人的孩子!”

他幾步沖上前,不顧冰冷,伸手就去探嬰兒的鼻息,觸手一片冰冷僵硬,他的心頓時沈了下去:“爹,他沒氣兒了。”

徐父眉頭緊鎖,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拂去嬰兒臉上的積雪,他嘆了口氣:“唉,造孽啊,這大雪天的。”

就在徐父準備將嬰兒就地掩埋時,徐覆厄卻倔強地不肯放手,他貼在嬰兒的臉上,暖意進身,他著急道:“爹,他身體還是軟的。說不定,說不定還有救,你看他的手指,剛才好像動了一下!”

徐父只當是徐覆厄眼花了,但看著兒子那急切而充滿希冀的眼神,再看看這被遺棄在冰天雪地裏的無辜嬰兒,這個沈默寡言的莊稼漢子心裏也是一軟。

“罷了!”徐父低吼一聲,迅速解開自己厚重的棉襖外套,他將冰冷僵硬的嬰兒小心翼翼地包裹進去,緊緊摟在自己堅實滾燙的胸膛前。那冰冷的觸感讓他打了個激靈,但他摟得更緊了。

“走,快回家!能不能活,看這娃兒的造化了!”

徐覆厄臉上頓時露出喜色,連忙幫著父親攏好衣襟,父子二人不再耽擱,轉身頂著愈發猛烈的風雪,朝著村中那點微弱的燈火,艱難而又堅定地走去。

在他們身後,野鬼們發出不甘的嘶鳴,卻畏懼徐覆厄身上那股旺盛的陽氣與早顯大功德的氣息,最終只能悻悻散去,重新隱沒於風雪之中。

而在那被溫暖胸膛包裹著的嬰兒軀殼深處,梧桐種子蜷縮著緩緩睜開眼睛,視野晃蕩,他看見了新的生靈,耳畔是撲通撲通響徹耳朵的心跳聲,他想動彈卻冷得厲害,只好仰了仰頭貼近胸膛,聽著心跳,他又看見了新的人,溫暖,鮮活,他從沒見過他們這樣的人。

直至沈睡前,他仍舍不得閉眼,一點一點將這兩個陌生的凡人記住,一點一點強撐著不敢睡著,深怕再睜眼這些脆弱的生靈如他的朋友一樣又沒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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