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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很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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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很無趣

妲棟出征已近半年。

這半年裏,宋禪與遠在北境的妲棟,通過書信來維系彼此之間奇特而脆弱的聯系,信使穿梭於烽火連天的邊境與肅穆沈寂的皇宮,帶去雙方愈加難以掩蓋的思念。

妲棟的信,起初是規整的軍報,條理清晰,只言片語,公事公辦。漸漸地,信箋上開始出現一些戰場之外的瑣碎事。

他會和宋禪描述邊境壯闊又荒涼的星空,也會提及諸葛長寺在軍中對憨直士兵長篇大論的趣事,偶爾,還會極其直白地袒露心意:“軍中苦寒,然思及京中故人,便覺暖意。”

妲棟以為宋禪不會回應,但宋禪還是回了,他握著那些回信,眼望南方,常常沈默不語,心中有時會生出些許希冀,好似他們之間並非全無可能。

而在皇宮深處,宋禪的反應卻覆雜難言得多。

他確實會認真閱讀每一封來自前線的信,每當看到信紙上那熟悉的字跡,他淡漠的眼底會不自覺地浮現一絲微光,緊抿的嘴角也會微微上揚。

“妲棟,木頭。”他有時會無意識地低喚一聲,指尖輕輕拂過信紙上的名字,心中泛起一陣細微而持久的撕癢。

這一幕,被前來整理奏折的妹妹琇琇看在眼裏。她停下動作,楞楞地看著兄長。她很少在宋禪臉上見過如此生動的表情。

她本欣喜,但自從那封該死的通世卦在朝野流傳開來,琇琇就對兄長與妲棟之間任何超出君臣的情誼充滿了警惕。

她不再是那個天真爛漫的嘉善公主,婚姻的磨難和宮廷的傾軋讓她迅速成長。她清楚地知道,那卦象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懸在兄長和平遠將軍之間,任何一點逾矩的感情,都可能成為他們攻擊的利器,將兩人都推向萬劫不覆的深淵。

可每次聽宋禪提起平遠將軍,看宋禪不自覺亮起的眼眸和嘴角的淺笑,她難過無奈,不由憎恨國師將那道通世卦惡意傳播,誰會知道未來的事情,但真要讓她再勸宋禪當下珍惜平遠將軍,卻又舍不得兄長冒險。

“哥哥。”琇琇忍不住開口,眉頭緊鎖,語氣充滿了擔憂,“不要愛上任何人。”

她想起自己與趙良那糾纏不清滿是算計的婚姻,像她這樣的人都無法掌控愛帶來的麻煩,更何況對宋禪來說,這份愛是明晃晃的催命符,她聲音低沈下去,擔憂道:“愛是吃人的野獸,愛人者不得善終。”

宋禪聞言,從信紙中擡起頭,臉上的柔和瞬間褪去,恢覆了平日的沈靜。他怔楞片刻,緊皺的眉頭緩緩松開,看著已然長大的妹妹,淡淡笑了下,感嘆道:“琇琇真是長大了。”

宋禪看完了妲棟寄來的所有信,也寫下了無數回信。

他的回信,起初還會克制略過那些日常,只談政事,分析局勢,給予建議。只讓妲棟不必擔憂,後續兵馬糧草充足。但漸漸的也會松動提起徐商在設立學堂,不論性別年齡都可入學,而他也準備改動科舉,假設女官職位。

書信越到後面宋禪的心裏話也會想與妲棟說上幾句:“家裏一切都好,活著回來。”

然而,這些沾染了私人情愫的信,他一封也沒有寄出去。案頭堆積的未寄回信,厚厚一疊,幾乎能裝訂成冊,足夠妲棟看上十天半個月。

系統見宋禪面色覆雜,以為是擔憂戰事便告訴他:【阿禪莫怕,邊境戰事雖吃緊,但是必勝之局,凱旋只在旦夕,不會失敗。】

【知道了。】宋禪停筆,看著那摞承載了他無數未言之語的信箋,眼神空洞。

除了這些隱秘的情感宣洩,宋禪更多的時間,是在冷靜地處理政事,安排更多利民政策。

他與諸葛長寺、徐商等人商議的新政,一部分已在全國推行,初見成效;另一部分更為深遠的改革方案,也已詳細擬定,留待後來者。

他不動聲色地調整著朝中勢力,將一些可能阻礙新政、或對妲棟抱有敵意的官員或調離、或罷黜,同時大力提拔寒門與實幹之臣,為未來的權力交接鋪平道路。

他甚至秘密召見了游驥,將一道密旨交予他,囑托他在必要之時,穩定軍心,並叮囑此事不能告訴任何人,連游疆也不行。

景盛八年春,宋禪的身體,在連年的殫精竭慮和深重的心事折磨下油盡燈枯。和昔年宋絮一般,咳血的癥狀越來越頻繁,有時批閱奏折至深夜,會突然嘔出一口暗紅的血,染紅宣紙。他只是面無表情地擦去,繼續提筆。

這一夜,宋禪沒有批改奏折,他又一次劇烈地咳嗽起來,鮮血濺滿了書案。琇琇本不放心宋禪,特意燉了參湯送來,聞聲不對勁立馬進殿,看到他慘白的臉色和滿手鮮血,瞬間紅了眼眶。

宋禪卻異常平靜,他抖著手,用盡最後力氣,在染血的紙上寫下了一句詩,字跡歪斜,卻帶著一種決絕:“共飲離前合巹酒,取劍割喉孤長笑。他去言我侯歸來,我坐獨椅僅憑欄。”

寫罷,他丟下筆,看著痛哭失聲的妹妹,輕聲道:“琇琇莫哭。”

血紙旁邊,還散落著幾道明黃的聖旨。不是傳位聖旨,而是一道道封妃、晉貴妃、立皇後的詔書。位份不同,名字相同,落款皆是景帝宋禪。而每一道詔書上,那個被冊封的名字,只有一個人……

妲棟。

從貴妃到皇貴妃,再到母儀天下的皇後。宋禪甚至精心編撰了冊文,字字珠璣,情深意重,仿佛他們真的能跨越君臣鴻溝,無視世俗禮法,成就一段驚世姻緣。

琇琇顫抖著手拿起一看,竟是封妃立後的詔書,看著上面的名字淚流不止。

“哥哥。”琇琇止不住的哭泣,她撲到宋禪身邊,“你這是何苦啊,明知不可能,為何還要如此啊?”

宋禪緩緩擡起頭,看著痛哭的妹妹,露出一抹慘淡的笑容:“是啊,明知不可能。”

他輕聲道,聲音虛弱得仿佛隨時會消散,他指著那些血書和聖旨,叮囑琇琇:“琇琇幫哥哥把這些都收起來吧。待我走後,一並燒了。”

“不,我不許你說這樣的話!”琇琇緊緊抱住兄長,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你會好起來的,等平遠將軍凱旋歸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琇琇,有些路註定要一個人走。”宋禪替她擦去眼淚,他看著窗外漸亮的天色,眼神平靜得可怕,喃喃自語:“這人間很無趣啊。”

宋禪將一枚令牌和一份地契交到她手中,耐心交代:“這是江南的一處宅子,風景很好。趙良隨你處置。若還想留在京城,徐商會照應你。若想離開,就去那裏,安穩度日。”

他又取出一疊信:“這個等妲棟回來,再交給他。”

琇琇看著兄長如同交代遺言般平靜,淚水再次湧出:“哥,求你,別這樣,我害怕。”

宋禪卻只是淡淡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看著琇琇似乎看到了幼時的弱妹,就像小時候那樣:“我的好妹妹,以後要好好的。”

那些安穩的日子他甚少會再聽到野鬼的聲音,自從妲棟一行人出征後,他又與這些老家夥久別重逢。

【就算妲棟護著你,你此生殺孽過重,就算他妲棟有大功德傍身也護不了你多久,遲早因果循環,你終將不得超生。】

往往野鬼這麽一說,系統便會撲過去將他們趕走,他哄宋禪,說那些壞東西的話都是假的。

【不可得之物,不必強求。】宋禪面色平靜,不為任何人所動搖,【我可以一死瞞天,但我要拿回我的劍。】他說的,是那把名為平安的劍,父皇所贈,伴他出生入死,曾最終可能也要終結他生命的劍。

景盛八年夏初,邊境傳來八百裏加急捷報,妲棟大破越軍主力,收覆所有失地,越國遣使求和,凱旋大軍,不日即將還朝。

消息傳遍京城,舉國歡騰。然而,養心殿內,宋禪正在寫下最後一封信。聽到宮人的稟報,他筆尖一頓,墨跡在紙上暈開一團。

他緩緩放下筆,對琇琇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他活著回來了,真好。”

可當夜,他換上了一身素凈的白袍,屏退了所有宮人。空曠冰冷的宮殿裏,他只點了一盞碎紋陶燈。

殿門被輕輕推開,福公公無聲地走了進來,手中捧著的,正是宋禪的平安劍。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福公公看著枯坐的宋禪,今日殿外風光正好,宋禪的聲音卻帶著看透一切的悲憫,“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福公公看著這一幕,想起之前國師一黨利用卦象構陷陛下,宋禪一概不理,但對平遠將軍下手,卻被他以雷霆手段暗中處決時,冷冽的話語記憶猶新。

宋禪冷目面對國師與左相的圍獵,手中平安劍刃鋒利,沾了血,一點點搜刮老臣的性命,在一眾目瞪口呆下,言辭犀利:“你最不該動的人,就是他。”

福公公也算陪著宋禪過了一年又一年,對這個孩子的感觀百般覆雜,如今耗盡心血為國為民,才十九的年歲就已經形如枯槁,他不有放輕聲音,勸道:“陛下,龍體為重啊。”

宋禪接過劍,指尖拂過冰冷的劍身。他擡手揮退福公公,低聲自語:“新朝該換舊劍。”他低聲自語。

殿內無人,他坐在那裏,如同泥塑木雕,身影在孤燈下拉得長長的,寂寞蕭索。

“我這一生。”他望著殿外那片他再也觸不到的天光,聲音輕得像一縷即將消散的煙,“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話落,殿內一片死寂。

琇琇不放心,一直在殿外守候,直到她聽見長劍出鞘的錚鳴,已經為時已晚。

她瘋了一般沖進殿內,看見的是她此生都無法忘記的一幕。

宋禪安靜地坐在椅子上,脖頸間一道細細的血痕,嘴角卻帶著解脫般的微笑,他手中還緊緊握著一枚雙魚玉佩,那是妲棟出征前留下的。

“哥!”

貧瘠的土壤開不出任何花朵,那些漂亮的花全都是主人精心澆灌長出來的。

淒厲的哭聲響徹夜空,卻再也喚不回那個一生都在掙紮,最終選擇以最決絕的方式獲得自由的人。

案頭上,那厚厚一疊未寄出的信,與染血的詩稿放在一起,原來,宋禪早已將一切安排妥當。

再無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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