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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通世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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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通世卦

這一陪,就是六年。

景元四十四年,皇後去世,先皇駕崩。皇太子宋絮在萬眾仰望下登基,改號為景盛。

國師批通世卦,卦象顯,皇太子宋絮為名君,小人則血盡於殿前。

春夏秋冬,寒來暑往。

父後的身體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帶著宋禪一筆一劃練劍,壞的時候兩人就坐在塌上安靜看書。

小小的人一點點長大,原先還拿不住的劍的手慢慢能穩穩拿住耍個劍花給父後看,父後站在樹下,雙手交叉橫在胸前,一臉欣慰地看著宋禪練劍。

桃花開,花飛滿院。父後拂去落在宋禪頭頂的花瓣,指了一兩處有誤的地方,怕孩子難以理解,他握著平安劍將整套劍招重新舞了一遍。

宋禪眉眼歡喜,乖乖站在樹旁認真看著父後舞劍,眼前景色記在心裏,久久不願忘懷。

桃子香,滿樹果。景帝有時會來,他會抱著宋禪去摘他勾不到的桃子,也會檢查他的功課氣得人縮進父後懷裏,不理世事。

更多的是宋絮毫無禮儀風範地帶著宋禪爬樹摘桃,雙親在樹下,溫柔目光看著他們膝下兩個孩子爬上爬下,無憂無慮。

但這樣的假象是很短暫的。

那個極溫柔的人聽到宋禪的話怔楞,他輕輕笑了笑,撫摸他輕軟的頭發,感慨道:“苗苗長大的樣子,比我想象中要長得更挺拔。”

“拔苗助長嘛。”

他垂眸,眼神哀傷:“這樣不好,苗苗應該慢慢的長大,曬暖和的太陽,受雨露凈身。”

宋禪跪在一旁,他面色清冷,心緒不受一點牽動,只屈兩指摸著劍身,淡回:“風吹雨打皆是磋磨,我習慣了。”

他有時能記起宋禪,更多時候便是溫柔的目光看宋禪想看旁人家的孩子,真要能記到最後的,只有那把常伴身側的平安劍,他們都是路人,只有那把劍永遠在他的記憶裏,從未離去。

再一年深秋,身體的虛弱使他經常陷入熟睡,情況越來越糟糕,到了立冬已經纏綿病榻,病榻上的他顯得格外瘦弱,臉龐蒼白,眼窩深陷,嘴唇幹裂,只有那微微顫動的眼皮還能讓人知道他還活著。

宋絮跪在父後的身旁,雙手緊緊攥著被褥,指節因用力而變得青白。他的肩膀不停地顫抖,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不斷地落下打濕地毯。

明知道這是必然的結局,他還是冷靜不下來,他哽咽著,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父後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而紊亂,他睜開眼,渾濁的視線在寢宮游離,輕輕的,溫柔的停在宋禪身上。

宋禪跪在另一邊,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雙眼圓睜,唇色蒼白,眼底竟是對命運無力回天的悵然。

父後摸了摸宋禪的臉,千言萬語在眸中,他擡手讓人取了劍架上的平安劍,柔聲道:“苗苗長大了,提得起平安了,以後讓他陪在你身邊好嗎?”

他看著父後那張熟悉的臉,動了動唇,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系統勸宋禪收下那把劍,宋禪搖了搖頭,自欺道:【先不拿,讓他多陪父親久一點,再久一點。】

可他還是死了,死在一個孤寂的夜晚,周遭無人,就這麽閉上眼睛再也沒睜開。

寢宮無人,宋禪的手緊緊地抓著父後的手,那手已經冰涼,毫無生機。他沈默看著塌上沈眠的父後,面無表情。

【你在想什麽?】系統好奇。

【我來拿我的劍,他等我很久了。】

系統一楞,不敢置信:【你的記憶都回來了,為何……】

宋禪沈默跪在塌前,挺直的脊背顯得有些不近人情。

【不像你記憶中的好人嗎?】宋禪突然發問,系統良久沒有回話。

他擦幹凈塌上人的冷汗,熟練地在一邊開始抄書:【你們就沒有想過,人性本惡呢。】

久遠熟悉的聲音從遠方而來,讓虛空中靜默的系統感到顫栗:【你們應該乖乖的待在薄山,而不是愚蠢的選擇拖著還未完善的空殼來找我。】

處理完他的後事沒多久,景帝的身體也跟著垮塌,連綿鵝毛大雪,景帝宣了宋禪覲見。

“我的兩個孩子,屬你最像我。”

“太子模樣隨我,脾性卻跟他一模一樣,你模樣隨他,脾性卻十成十。”

“您辱沒我了。”宋禪跪坐在景帝床前,古板的臉上少見起了開玩笑的興致,“我應該沒有您這麽差,偌大的景國分崩離析,治世、守國、理家。”

宋禪垂眸淡言:“父皇似乎都不擅長。”

景帝輕笑,隨即讚同地點點頭,他摸了摸小兒的臉,溫聲詢問:“你想當太子嗎?”

宋禪闔眼又睜眼,然後搖了搖頭冷道:“父皇不要厚此薄彼,阿兄很好,不要再傷了他的心。”

景帝微楞,收回之前說的話,轉而問宋禪:“平遠將軍待你不薄,你心意如何?”

話完,他許諾道:“你若喜歡他,我便下旨賜婚。”

宋禪靜看景帝,自嘲一笑,漫不經心道:“人家堂堂一個大將軍,合該困在我一介廢人身上。”

景帝不以為然:“那又如何。”

“然後和你一樣嗎?”

宋禪屏氣,面色如常,他絲毫不畏懼,直盯著皇帝雙眸,調侃道:“父皇不也覺得,詛咒入身也不能全身心的愛上一個人,否則父皇怎麽會一直懷疑,從不交以真心?”

景帝僵住,宋禪輕聲道:“聽聞梧桐能看因果,前幾日與父後閑談,望其三緣,實在有趣。”

他又問:“父皇覺得,因果輪回裏會有您嗎?”

景帝沈默了許久,在宋禪起身準備行禮告退的時候,他才開口:“苗苗都記起來了啊,當初是我沒照顧好你。”

宋禪對景帝說的話沒有任何反應,他想了想,先問道:“您準備隨父親一起離開了是嗎?”

景帝沈默,半晌,點了點頭。

宋禪看景帝,突然說道:“我要如何與你說,我不欲來世間一遭。”

他重新坐了回去,情緒並不高漲,他握住景帝的手輕輕放在臉側,鼻尖盡是面前人熟悉的氣息。

“千願加身,不得不來。”

掌心的手發顫,景帝低頭,摸了摸小兒的頭,一摸摸到尾,二拭小孩淚,他心酸澀,百感交集。

宋禪乖乖低頭靠近景帝的腹部,感受呼吸所帶動的腹部顫抖,他輕聲道:“我一直知道的,還在您肚子裏的時候我就能感受到父親的氣息,那氣息很微弱,稍微沒註意就很難捕捉。”

“我一直喊他,他聽不見,我誕生成種子,他不見我,我出體去找他,他也不理我。”宋禪濃密細長的睫毛顫了顫,他不敢在父後面前說,深怕哪一句會牽起恐怖的後果,“我以為你們不喜歡我,所以一直不願意發芽。”

“有一天他終於願意理我了,可我生氣,我之前那麽多次喊他,父親怎麽一次都不回頭。”滾燙的眼淚落了下來,宋禪小聲抽泣,“我不該發脾氣的,要是我應了,父親就不會跳下生死規,我也不會拽不住父親。”

景帝聽著宋禪的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愧疚與疼惜,他輕輕將宋禪擁入懷中,試圖用自己還算寬厚的胸膛給予小兒遲來的安慰。

他的聲音低沈而溫柔:“苗苗,他不是不理你,他只是病了,病得很嚴重,他很想他的親人,就像苗苗想他一樣。”

景帝繼續說道:“他很愛你,他一直希望你能健康快樂的長大。”

“我知道。”宋禪並不意外,滿臉平靜,淡然說道:“靈力續命,修為渡身,如此也算兩不相欠。”

“他們不會死的。”似乎覺得說出的話太過冷漠,宋禪往景帝懷裏蹭了蹭,露出乖順無害的臉頰,語氣隨意,卻又萬分篤定,“我與天道做了一筆天地不容的交易。”

深冬,景帝駕崩,宮中大小事情層出不窮,光是小殮、大殮,梓宮停放於乾清宮,設幾筵,又朝、午、晡三時設奠,百官哭臨三日,舉國服喪,暫安下葬,神牌供奉於太廟。

整套流程走完,宮中的日子漸漸繼續平靜如水。

嘉善公主身著孝服,早年搬離普華宮,居公主府,自先皇駕崩後,又一次回到這裏,公主看書房掛著的那四幅畫,直白問:“哥哥不喜歡這些畫,為什麽還要掛著?”

宋禪頓住,然後繼續提筆寫字,冷漠道:“留個紀念。”

嘉善淡笑不再多問,她走到宋禪身邊,一邊磨墨,一邊和宋禪道:“哥哥知道那些嘴碎的又在傳什麽嗎?”

宋禪不語,寫完最後一個字,將筆遞到琇琇手中。

嘉善拿起筆,看案上冊紙,這才知道宋禪寫的是轉讓契書,她聽見宋禪和她道:“趙良不是良人,切莫交以真心,無論是逢場作戲,還是虛情假意,都要保全自己。”

嘉善不說話,一直盯著那張契書,眉頭緊鎖。

宋禪把玩放在案上的磨喝樂,輕聲問:“你方才說他們在傳什麽?”

嘉善扔掉手裏的筆將契書撕了個幹凈,她看了一眼宋禪,無奈道:“不過是說哥哥不悲不喜,連滴眼淚都不掉,他們懂什麽,痛在心中有誰知道。”

“就是這樣?”宋禪輕笑,擡手讓宮人將一片狼藉收拾幹凈,待書房只剩他們兄妹倆,他看畫,語氣不以為然,“生靈皆是如此,不足為奇。”

“就該把這些長舌頭全都拔了,不拔幹凈永遠分不清誰是他們的主子。”嘉善恨鐵不成鋼,他們這一路走來謹小慎微,就算身份尊貴,偏人家的舌頭長在哪年年都有傳不完的八卦,止不進的流言,雖一會兒就平息,但時時出現也是惱火。

“好啦,只是流言碎語,我早聽夠了。”宋禪拍了拍嘉善的肩,提醒道,“都已經是公主了,怎麽還發小孩子脾氣,聽話。”

“我只想要哥哥過得開心一點,哥哥那麽好,憑什麽要被他們這麽說。”嘉善側頭,難過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們雖沒有那麽厲害,但也不該遭人如此辱罵,他們是故意的。”

“我知道。”宋禪輕輕拭去嘉善掉的眼淚,忽地笑了一聲,輕聲道,“我更慶幸,他們只針對我,不會牽連其他無辜的人。”

嘉善更氣紅了眼,不想搭理宋禪,狠狠踩了一腳地上的毛筆,便離開普華宮回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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