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燒普華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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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燒普華宮
皇帝與皇後離世後，朝堂之上，各方勢力暗潮湧動。
百官異心，格外提防中立的兩位將軍，雖然游將軍並未表態，但那位對宋禪特殊的平遠將軍，其行偏愛，有目共睹。
百官多次上奏指宋禪無淚不孝，平遠將軍妲棟皆出面怒懟：“他若真冷心冷情，便不會賣身作奴，以葬養父周全。”
更何況帝師曾言：“二殿下宋禪，冷靜克制，從不出錯。”
如此，他們皆認為二殿下會與新任景帝爭奪皇位，明裏暗裏提點宋絮。但宋絮繼位不久連生噩夢，身體不佳，面對這些百官的挑撥離間，厲聲呵斥也無用，百官不語，只私下肆意放出流言，誓要逼宋禪於死路。
剛處理完一波，一波又來，宋禪精疲力盡，此前宋禪還不知道百官為何如此針對自己，直到被封鎖的記憶覆蘇，他才知道為何百官身上的氣息與野鬼極其相似。
這是一場必然針對他的獵殺，人難勝天，他逐漸開始疲倦。
但宋絮繼位有一個好處，就是他不必再偷溜出宮，宋絮十分縱容他，留他居普華宮，更可以光明正大，隨意自由出入皇宮，也是如此，他多了很多機會與妲棟見面。
宋禪剛進琳瑯樓，掌櫃的一見他便眼前一亮，指了一處包間，激動與他道：“正巧，幾位大人今日都來了，正在裏面閑聚。”
“多謝。”宋禪淺笑，順著掌櫃指的方向往包間走，還未進門，就聽到了裏面的聲音。
“他很像，很像那時候你，絕不逾矩。”說話的人是諸葛長寺。
“你若想溫水煮青蛙，也只是給人倒杯茶潤潤口。”這次是徐商。
“這種情況之前也不是沒有過，怎麽你這次倒失態了。”最後是道女聲，宋禪想，應是教他騎射的游將軍。
再是理性的諸葛長寺總結：“這一世，你們之間恐怕沒可能。”
宋禪腳步一頓，指尖停留在門上，期待妲棟的答案。
屋內沈默了一會兒，才傳來妲棟的聲音，他只道：“沒關系，只要我能陪著他。”
宋禪垂眸，再看了看掌心短淺的線，輕輕笑了下，然後推門而入。
包間內，四人正圍坐在一張紅木圓桌旁，桌上擺滿了精致的點心和一壺熱茶。見他進來，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他，都面帶驚訝和好奇。
“苗苗，今天穿得這身真漂亮。”徐商首先打破了沈默，聲音中帶著幾分領家哥哥的爽朗，他朝宋禪招了招手，“坐，快坐，今天有很好吃的糕點哦。”
“謝謝。”宋禪微微頷首，禮貌地回應。
他抿了抿唇，擡眸看向溫柔含笑的妲棟，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走到妲棟身邊，坐在夥計搬過來的圓凳上。
妲棟的視線一直跟隨宋禪移動，見人坐在他身邊，他倒了杯溫熱花茶和拿了一兩枚點心放在宋禪面前。
“你來得正好，我們剛聊起你。”妲棟的聲音溫和，又不知從哪拿出來的新鮮玩意，在宋禪面前鼓弄逗人開心。
“我都聽見了。”宋禪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說的是你和薄松嗎？”
“是也不是。”妲棟回答。
諸葛長寺滿頭白發，可謂是長壽之人。他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輕啜一口，緩緩開口：“都是往昔舊事，今朝不可相提並論。”
徐商原本還整個人僵住，看宋禪臉色平靜便也慢慢放松下來，他拿起一塊點心，邊吃邊說：“你來得正是時候，我們還想問問你日後有何打算，如今陛下臨朝，苗苗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游將軍則用她那平和而又洞察一切的目光掃過宋禪，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所以才淡淡地說：“人生很長的，慢慢想。”
宋禪聽著他們的話，心中所想不為外人道也，只是一雙波瀾未起的清瞳靜靜地看著身邊的妲棟。
妲棟見宋禪看他，揚唇一笑：“在想什麽？”
宋禪想了想，直白道：“想見你。”
妲棟一怔，似乎沒想到宋禪會直接說出來，他還以為會再婉轉說些其他事。
他點了點宋禪斂起的嘴角，對宋禪的狀態異常敏感，又碰了碰宋禪的手背收攏，溫聲詢問：“你今天是遇到什麽事情了嗎？”
宋禪搖了搖頭，旁若無人而又生疏靠在妲棟的肩上。
這幅場景在以前他們經常看到，在這裏卻是第一次，四人看見都不由停下手中的動作楞神。
妲棟順著宋禪的脊背輕輕安撫，還是一旁的徐商見宋禪把玩著妲棟準備的禮物，湊了過去，小聲，其實並不小聲地問：“是誰欺負你了嗎，告訴哥哥，我帶你出氣。”
宋禪想了想，只說道：“我也給你們帶了禮物。”
先是景國境界的各地大小鋪子，宋禪將房契地契都塞到徐商懷裏，徐商驚目，他解釋道：“有些是早年父皇給的，有些是我攢下來的，我用不著，都給你。”
徐商看了看手裏一疊厚實的紙張，又想看妲棟的眼色卻被宋禪側身擋住，他直白道：“我知道徐大哥不缺錢，我還向陛下求了恩典，特予徐商便利，徐大哥就當是我加註，行走四方總有用錢的地方。”
他擋在妲棟前面，僵硬地笑了笑，軟聲道：“徐大哥給我準備了這麽多年的生辰禮，我還沒給徐大哥準備過什麽好東西，你就收了吧，收了吧。”
徐商擡手捏了捏宋禪的鼻子，禮是收了，但笑著說道：“好好好，我收了禮，苗苗就是二當家，把妲棟頂下去。”
宋禪靦腆一笑，又拿出一張地契給諸葛長寺，他搓了搓手，語氣更顯對師長的敬重，他看了看溫和的妲棟，忍不住朝人又靠近幾分，才緩緩說道：“我聽陛下說過，先生愛畫野獸圖，我在京郊買了空地做了百獸園，有專人看守，希望先生喜歡。”
他像是要一次性把所有禮物都送完，又拿出一把鑰匙格外有禮貌地放在游將軍面前，冷靜的視線停留在他臉上，似乎看穿他的所思所想。
“聽聞游將軍的侄兒都到了能提劍的年齡，這是庫房的鑰匙，應該什麽都有。”
游將軍剛想說話，宋禪便看向妲棟，猶豫了一會兒，抿唇道：“只有將軍，我不知道該給你什麽？”
“什麽都不用，我不要這些。”妲棟搖了搖頭，端起茶遞到宋禪嘴巴，好讓他嘗些茶水止渴。
“將軍不看看我嗎？”宋禪語氣中帶著試探，但轉瞬即逝。
“真的沒有事？”妲棟輕輕理了理宋禪額頭微濕的碎發，低頭只用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問，“不用怕事，哥哥姐姐都會幫忙。”
他擦了擦汗，不假思索地告訴宋禪：“有我們在，苗苗不用受風吹雨打。”
可宋禪搖了搖頭，到最後什麽也沒說。
也許是宋禪心中懷著覆雜而隱秘的情愫，又或許是滿心悲痛無處宣洩而生出的扭曲執念。可在旁人看來，卻是當朝天子為穩住皇位掃清障礙的手腳，竟於夜半時分，趁人不備，放火焚燒普華宮。
那夜宮人全被屏退，偌大的普華宮只剩下宋禪一人，他下令封鎖了宮燈，整個宮殿只能出，不能進。
火苗初起時，尚小如豆。而無人時，野鬼的呼嘯聲越來越大，現下隨了他們的心願，果然轉瞬間便如惡獸蘇醒，瘋狂噬咬起周遭的一切。
【你本是個不詳之人。】
黑氣縈繞在宋禪的上空，說出的話字字珠璣。
【卦中曾言，你六親宮位克星占據，誕生之日即為災星，克父，克兄，克夫，所遇之人皆為利往，所求之事皆不可願，如今皆中，你還不認命！】
宋禪手裏拿著燭臺，燭火點燃著帷幔，燭淚打落在腳邊，他突然想起系統在父皇頭七問的話。
【你為什麽不傷心呢？】
【我為什麽不傷心呢？】
宋禪將燭臺放在案幾上，輕撫磨喝樂的眼睛，當時沒回答的話現在坦然說出來：【如果我是人，我就會傷心。】
梁柱啊，門窗啊，還有那些帷幔，哪個不是絕佳的助燃之物，火勢借著夜風，呼嘯著迅速蔓延，濃煙滾滾，遮天蔽日。
明明普華宮沒有人，卻到處都是宮中的驚呼聲、哭喊聲此起彼伏，混亂不堪。
【苗苗！】系統從昏睡中醒來，看見滿堂大火，驚呼著沖到宋禪面前，喊他趕緊出去。
宋禪沒有回他，系統也忘記旁人看不得他，直接飛出殿外喊人過來，可整個普華宮空無一人他想飛去遠方喚人，卻發現不是沒人，而是一個個行如走屍的宮人僵硬站在宮門口，冷漠看著普華宮被大火吞噬。
【苗苗，快出去！】系統是真的擔心宋禪的安危，但宋禪只張手聽著三條淺短的掌心線，準備迎接他的宿命。
系統環住宋禪，焦急道：【禪，阿禪，我們出去吧。】
【不是要瞞天過海嗎，這是因果，誰也更改不了。】宋禪目光平和，擡手將系統抱在懷裏，【你從薄山來，總該知道薄山的事。】
系統抽抽噎噎，努力罩住宋禪，將他保護在懷中：【不是這樣的，不該這樣的，明明之前你都很開心，為什麽來了這裏天天都不開心。】
【因為……人間很無趣。】宋禪沈默了一下，拍了拍身上的系統，溫聲回道，【統統，我不需要你們陪我。】
他語氣格外溫柔，但在系統眼裏，卻與飛蛾撲火無差。
【那妲棟呢？】
宋禪腳步頓了一下，看了看手中的燭臺，長久猶豫之下，他闔了闔眼隨後拋在了一旁。
燭火點燃了墻上掛著的四幅畫，系統死死將宋禪抱在懷裏，不存在的眼淚大顆大顆穿過他的身體，他努力將宋禪從死路拉回來。
【他愛你，你愛他，兩心相悅，你們不想要好好過下去嗎？】
宋禪輕輕拍了拍系統的身體，低垂著眼，淡道：【你說錯了。】
系統茫然，貼著宋禪的心臟聽不到一點回聲。
正是這番動作，宋禪笑了笑，眸中冷冷清清。
【我心無我亦無君。】
火勢愈發猛烈，普華宮在烈焰中漸漸化為灰燼。宋禪站在火光之中，與世隔絕，他的目光穿過熊熊燃燒的普華宮，望向遠方模糊的天際。
【對，就這樣，你們的滋味真的非常好。】
“今朝認命，無牽無掛。”他的聲音在火海中回蕩，帶著一種悲壯的決絕。
然而，就在火勢即將吞噬一切之時，遠處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和呼喊聲，為首的平遠將軍於火光現出滿臉焦急，顯然是為了救火而來。
普華宮的宮人就站在殿門口，滿目空洞，僵持了片刻，才恍然回神，
“宋禪，快出來！”妲棟一邊指揮著士兵救火，一邊大聲呼喊。
但殿門緊閉，宋禪聽到了妲棟的聲音，也只是靜靜地站著，臉上沒有絲毫的恐懼，反而有一種解脫的釋然，火光映照著他清瘦的面龐，落下晦澀難言的妥協。
皇帝和嘉善公主緊隨其後，招呼人快去滅火，可普華宮火勢洶洶，烈焰如潮，熱浪逼人，人向前一步，野鬼咆哮著將所有意圖拯救的凡人吞噬。
妲棟的衣袍被火星濺中，點燃起小火，他卻毫無察覺，只是拼了命地穿梭在火海之中，聲嘶力竭地呼喊著宋禪的名字，聲音因煙火熏燎而變得沙啞，在這熊熊火光中顯得格外悲愴。
【往前走，他在書房，求你救他，快去救他！】系統飛到妲棟身邊，不斷地告訴妲棟宋禪的位置，但他的聲音怎麽可能會被人聽見。
“宋禪，宋禪！”妲棟在火場裏穿梭，濃煙嗆人，他捂了捂胸口，擰眉走向普華殿深處。
終於，他在一處即將被火舌完全吞噬的書房找到了宋禪，此時的宋禪，被濃煙嗆得幾近昏迷，渾身癱軟，靠在殘垣斷壁旁，滿身瘡痍。
“阿禪！”烈火更加暴漲，但當妲棟接觸到宋禪的那一刻，火焰後卻退，他來不及多想，一把將宋禪扛在肩上，轉身就往宮外沖去。
沖出宮門那一刻，宮外的侍衛、宮人紛紛圍過來，一邊幫著滅火，一邊手忙腳亂地想要攙扶起妲棟和宋禪。
系統貼了貼宋禪的脖頸，感受到細微的跳動才放下心，狂漲的火焰漸漸正常下來，系統回頭看了看火焰，又看了看將宋禪救出去的妲棟，若有所思。
妲棟失了常態，只是一個勁地念叨著宋禪的名字，他緊緊抱住宋禪，生怕一松手，宋禪就會陷入危險之中，平日裏沈默寡言的面容此刻滿是惶恐與不安。
懷裏的宋禪被熏得灰頭土臉，衣衫襤褸，清醒過來，看見救他出來的人是妲棟，嘴唇翕動。他擡起頭，似哭似笑：“又是你，怎麽總是你。”
妲棟拭去宋禪掉的眼淚，跳動的心臟緊縮，他後知後覺自己的行為是錯的，但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像抱嬰兒一般抱住宋禪，抱得很緊，輕聲哄著：“阿禪，阿禪。”
而宋禪深吸一口氣，臉往暖源處靠了靠，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直白的冷漠：“你們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為什麽疏遠，為什麽逃避嗎？”
“我告訴你。”宋禪的目光直直穿心，仿佛透妲棟的眼睛掃視他們，普華宮的火難滅，他慢慢冷靜下來，看著這整個令人窒息的牢籠，平靜道，“我給不了你們想要的。無論是權勢依附，還是真心交付。”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決絕，對妲棟說，也對自己說：“我已經蜷縮在奴隸的皮囊裏茍且偷生那麽多年，不想掏出來，再蜷縮在另一張皮囊裏虛與委蛇。”
這話太過驚世駭俗，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楞住了。
宋禪既抗拒著妲棟，又忍不住向他靠近，紅絲遍布雙眼，他茫然嚀喃：“我不該活著的，你為什麽要救我。”
宮人們面面相覷，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平日裏溫文爾雅的宋禪，竟會做出自尋短見的事情。火光映照下，宋禪蒼白羸弱的身軀被妲棟緊緊懷抱住。
“王爺，您……您這是何苦？”一位老宮女顫聲問道，眼中滿是不解與哀傷。
看到那些宮人，宋禪怔了怔，掩目冷靜下來，他沒法回答這些宮人，那些痛苦的記憶只有他一人記得。
“王爺，王爺。”
宮人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驚得無以覆加，他們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前幾日還開開心心與他們聊天的宋禪，竟然會選擇這種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
皇帝紅眼落淚，張口想苛責宋禪，卻又不忍心捂面抽泣。
琇琇撲進了宋禪懷裏，痛哭流涕，滾燙的眼淚落到他臉上，雨點大的力氣一下又一下氣捶他的肩膀。
宮人跪下，顫聲道：“奴才前日才受了王爺恩典，若王爺遇難，奴誓死跟隨。”
有一個，就有第二個。
野鬼的氣息逐漸離他遠去，這座裝滿鬼的宮殿好像這一刻才活了過來。
趕來的太醫檢查宋禪的身體，他看著面前的琇琇、妲棟、宋絮還有那些宮人，沈默良久，勉強一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絲淒涼：“罷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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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與皇後離世後，朝堂之上，各方勢力暗潮湧動。
百官異心，格外提防中立的兩位將軍，雖然游將軍並未表態，但那位對宋禪特殊的平遠將軍，其行偏愛，有目共睹。
百官多次上奏指宋禪無淚不孝，平遠將軍妲棟皆出面怒懟：“他若真冷心冷情，便不會賣身作奴，以葬養父周全。”
更何況帝師曾言：“二殿下宋禪，冷靜克制，從不出錯。”
如此，他們皆認為二殿下會與新任景帝爭奪皇位，明裏暗裏提點宋絮。但宋絮繼位不久連生噩夢，身體不佳，面對這些百官的挑撥離間，厲聲呵斥也無用，百官不語，只私下肆意放出流言，誓要逼宋禪於死路。
剛處理完一波，一波又來，宋禪精疲力盡，此前宋禪還不知道百官為何如此針對自己，直到被封鎖的記憶覆蘇，他才知道為何百官身上的氣息與野鬼極其相似。
這是一場必然針對他的獵殺，人難勝天，他逐漸開始疲倦。
但宋絮繼位有一個好處，就是他不必再偷溜出宮，宋絮十分縱容他，留他居普華宮，更可以光明正大，隨意自由出入皇宮，也是如此，他多了很多機會與妲棟見面。
宋禪剛進琳瑯樓，掌櫃的一見他便眼前一亮，指了一處包間，激動與他道：“正巧，幾位大人今日都來了，正在裏面閑聚。”
“多謝。”宋禪淺笑，順著掌櫃指的方向往包間走，還未進門，就聽到了裏面的聲音。
“他很像，很像那時候你，絕不逾矩。”說話的人是諸葛長寺。
“你若想溫水煮青蛙，也只是給人倒杯茶潤潤口。”這次是徐商。
“這種情況之前也不是沒有過，怎麽你這次倒失態了。”最後是道女聲，宋禪想，應是教他騎射的游將軍。
再是理性的諸葛長寺總結：“這一世，你們之間恐怕沒可能。”
宋禪腳步一頓，指尖停留在門上，期待妲棟的答案。
屋內沈默了一會兒，才傳來妲棟的聲音，他只道：“沒關系，只要我能陪著他。”
宋禪垂眸，再看了看掌心短淺的線，輕輕笑了下，然後推門而入。
包間內，四人正圍坐在一張紅木圓桌旁，桌上擺滿了精致的點心和一壺熱茶。見他進來，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他，都面帶驚訝和好奇。
“苗苗，今天穿得這身真漂亮。”徐商首先打破了沈默，聲音中帶著幾分領家哥哥的爽朗，他朝宋禪招了招手，“坐，快坐，今天有很好吃的糕點哦。”
“謝謝。”宋禪微微頷首，禮貌地回應。
他抿了抿唇，擡眸看向溫柔含笑的妲棟，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走到妲棟身邊，坐在夥計搬過來的圓凳上。
妲棟的視線一直跟隨宋禪移動，見人坐在他身邊，他倒了杯溫熱花茶和拿了一兩枚點心放在宋禪面前。
“你來得正好，我們剛聊起你。”妲棟的聲音溫和，又不知從哪拿出來的新鮮玩意，在宋禪面前鼓弄逗人開心。
“我都聽見了。”宋禪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說的是你和薄松嗎？”
“是也不是。”妲棟回答。
諸葛長寺滿頭白發，可謂是長壽之人。他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輕啜一口，緩緩開口：“都是往昔舊事，今朝不可相提並論。”
徐商原本還整個人僵住，看宋禪臉色平靜便也慢慢放松下來，他拿起一塊點心，邊吃邊說：“你來得正是時候，我們還想問問你日後有何打算，如今陛下臨朝，苗苗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游將軍則用她那平和而又洞察一切的目光掃過宋禪，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所以才淡淡地說：“人生很長的，慢慢想。”
宋禪聽著他們的話，心中所想不為外人道也，只是一雙波瀾未起的清瞳靜靜地看著身邊的妲棟。
妲棟見宋禪看他，揚唇一笑：“在想什麽？”
宋禪想了想，直白道：“想見你。”
妲棟一怔，似乎沒想到宋禪會直接說出來，他還以為會再婉轉說些其他事。
他點了點宋禪斂起的嘴角，對宋禪的狀態異常敏感，又碰了碰宋禪的手背收攏，溫聲詢問：“你今天是遇到什麽事情了嗎？”
宋禪搖了搖頭，旁若無人而又生疏靠在妲棟的肩上。
這幅場景在以前他們經常看到，在這裏卻是第一次，四人看見都不由停下手中的動作楞神。
妲棟順著宋禪的脊背輕輕安撫，還是一旁的徐商見宋禪把玩著妲棟準備的禮物，湊了過去，小聲，其實並不小聲地問：“是誰欺負你了嗎，告訴哥哥，我帶你出氣。”
宋禪想了想，只說道：“我也給你們帶了禮物。”
先是景國境界的各地大小鋪子，宋禪將房契地契都塞到徐商懷裏，徐商驚目，他解釋道：“有些是早年父皇給的，有些是我攢下來的，我用不著，都給你。”
徐商看了看手裏一疊厚實的紙張，又想看妲棟的眼色卻被宋禪側身擋住，他直白道：“我知道徐大哥不缺錢，我還向陛下求了恩典，特予徐商便利，徐大哥就當是我加註，行走四方總有用錢的地方。”
他擋在妲棟前面，僵硬地笑了笑，軟聲道：“徐大哥給我準備了這麽多年的生辰禮，我還沒給徐大哥準備過什麽好東西，你就收了吧，收了吧。”
徐商擡手捏了捏宋禪的鼻子，禮是收了，但笑著說道：“好好好，我收了禮，苗苗就是二當家，把妲棟頂下去。”
宋禪靦腆一笑，又拿出一張地契給諸葛長寺，他搓了搓手，語氣更顯對師長的敬重，他看了看溫和的妲棟，忍不住朝人又靠近幾分，才緩緩說道：“我聽陛下說過，先生愛畫野獸圖，我在京郊買了空地做了百獸園，有專人看守，希望先生喜歡。”
他像是要一次性把所有禮物都送完，又拿出一把鑰匙格外有禮貌地放在游將軍面前，冷靜的視線停留在他臉上，似乎看穿他的所思所想。
“聽聞游將軍的侄兒都到了能提劍的年齡，這是庫房的鑰匙，應該什麽都有。”
游將軍剛想說話，宋禪便看向妲棟，猶豫了一會兒，抿唇道：“只有將軍，我不知道該給你什麽？”
“什麽都不用，我不要這些。”妲棟搖了搖頭，端起茶遞到宋禪嘴巴，好讓他嘗些茶水止渴。
“將軍不看看我嗎？”宋禪語氣中帶著試探，但轉瞬即逝。
“真的沒有事？”妲棟輕輕理了理宋禪額頭微濕的碎發，低頭只用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問，“不用怕事，哥哥姐姐都會幫忙。”
他擦了擦汗，不假思索地告訴宋禪：“有我們在，苗苗不用受風吹雨打。”
可宋禪搖了搖頭，到最後什麽也沒說。
也許是宋禪心中懷著覆雜而隱秘的情愫，又或許是滿心悲痛無處宣洩而生出的扭曲執念。可在旁人看來，卻是當朝天子為穩住皇位掃清障礙的手腳，竟於夜半時分，趁人不備，放火焚燒普華宮。
那夜宮人全被屏退，偌大的普華宮只剩下宋禪一人，他下令封鎖了宮燈，整個宮殿只能出，不能進。
火苗初起時，尚小如豆。而無人時，野鬼的呼嘯聲越來越大，現下隨了他們的心願，果然轉瞬間便如惡獸蘇醒，瘋狂噬咬起周遭的一切。
【你本是個不詳之人。】
黑氣縈繞在宋禪的上空，說出的話字字珠璣。
【卦中曾言，你六親宮位克星占據，誕生之日即為災星，克父，克兄，克夫，所遇之人皆為利往，所求之事皆不可願，如今皆中，你還不認命！】
宋禪手裏拿著燭臺，燭火點燃著帷幔，燭淚打落在腳邊，他突然想起系統在父皇頭七問的話。
【你為什麽不傷心呢？】
【我為什麽不傷心呢？】
宋禪將燭臺放在案幾上，輕撫磨喝樂的眼睛，當時沒回答的話現在坦然說出來：【如果我是人，我就會傷心。】
梁柱啊，門窗啊，還有那些帷幔，哪個不是絕佳的助燃之物，火勢借著夜風，呼嘯著迅速蔓延，濃煙滾滾，遮天蔽日。
明明普華宮沒有人，卻到處都是宮中的驚呼聲、哭喊聲此起彼伏，混亂不堪。
【苗苗！】系統從昏睡中醒來，看見滿堂大火，驚呼著沖到宋禪面前，喊他趕緊出去。
宋禪沒有回他，系統也忘記旁人看不得他，直接飛出殿外喊人過來，可整個普華宮空無一人他想飛去遠方喚人，卻發現不是沒人，而是一個個行如走屍的宮人僵硬站在宮門口，冷漠看著普華宮被大火吞噬。
【苗苗，快出去！】系統是真的擔心宋禪的安危，但宋禪只張手聽著三條淺短的掌心線，準備迎接他的宿命。
系統環住宋禪，焦急道：【禪，阿禪，我們出去吧。】
【不是要瞞天過海嗎，這是因果，誰也更改不了。】宋禪目光平和，擡手將系統抱在懷裏，【你從薄山來，總該知道薄山的事。】
系統抽抽噎噎，努力罩住宋禪，將他保護在懷中：【不是這樣的，不該這樣的，明明之前你都很開心，為什麽來了這裏天天都不開心。】
【因為……人間很無趣。】宋禪沈默了一下，拍了拍身上的系統，溫聲回道，【統統，我不需要你們陪我。】
他語氣格外溫柔，但在系統眼裏，卻與飛蛾撲火無差。
【那妲棟呢？】
宋禪腳步頓了一下，看了看手中的燭臺，長久猶豫之下，他闔了闔眼隨後拋在了一旁。
燭火點燃了墻上掛著的四幅畫，系統死死將宋禪抱在懷裏，不存在的眼淚大顆大顆穿過他的身體，他努力將宋禪從死路拉回來。
【他愛你，你愛他，兩心相悅，你們不想要好好過下去嗎？】
宋禪輕輕拍了拍系統的身體，低垂著眼，淡道：【你說錯了。】
系統茫然，貼著宋禪的心臟聽不到一點回聲。
正是這番動作，宋禪笑了笑，眸中冷冷清清。
【我心無我亦無君。】
火勢愈發猛烈，普華宮在烈焰中漸漸化為灰燼。宋禪站在火光之中，與世隔絕，他的目光穿過熊熊燃燒的普華宮，望向遠方模糊的天際。
【對，就這樣，你們的滋味真的非常好。】
“今朝認命，無牽無掛。”他的聲音在火海中回蕩，帶著一種悲壯的決絕。
然而，就在火勢即將吞噬一切之時，遠處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和呼喊聲，為首的平遠將軍於火光現出滿臉焦急，顯然是為了救火而來。
普華宮的宮人就站在殿門口，滿目空洞，僵持了片刻，才恍然回神，
“宋禪，快出來！”妲棟一邊指揮著士兵救火，一邊大聲呼喊。
但殿門緊閉，宋禪聽到了妲棟的聲音，也只是靜靜地站著，臉上沒有絲毫的恐懼，反而有一種解脫的釋然，火光映照著他清瘦的面龐，落下晦澀難言的妥協。
皇帝和嘉善公主緊隨其後，招呼人快去滅火，可普華宮火勢洶洶，烈焰如潮，熱浪逼人，人向前一步，野鬼咆哮著將所有意圖拯救的凡人吞噬。
妲棟的衣袍被火星濺中，點燃起小火，他卻毫無察覺，只是拼了命地穿梭在火海之中，聲嘶力竭地呼喊著宋禪的名字，聲音因煙火熏燎而變得沙啞，在這熊熊火光中顯得格外悲愴。
【往前走，他在書房，求你救他，快去救他！】系統飛到妲棟身邊，不斷地告訴妲棟宋禪的位置，但他的聲音怎麽可能會被人聽見。
“宋禪，宋禪！”妲棟在火場裏穿梭，濃煙嗆人，他捂了捂胸口，擰眉走向普華殿深處。
終於，他在一處即將被火舌完全吞噬的書房找到了宋禪，此時的宋禪，被濃煙嗆得幾近昏迷，渾身癱軟，靠在殘垣斷壁旁，滿身瘡痍。
“阿禪！”烈火更加暴漲，但當妲棟接觸到宋禪的那一刻，火焰後卻退，他來不及多想，一把將宋禪扛在肩上，轉身就往宮外沖去。
沖出宮門那一刻，宮外的侍衛、宮人紛紛圍過來，一邊幫著滅火，一邊手忙腳亂地想要攙扶起妲棟和宋禪。
系統貼了貼宋禪的脖頸，感受到細微的跳動才放下心，狂漲的火焰漸漸正常下來，系統回頭看了看火焰，又看了看將宋禪救出去的妲棟，若有所思。
妲棟失了常態，只是一個勁地念叨著宋禪的名字，他緊緊抱住宋禪，生怕一松手，宋禪就會陷入危險之中，平日裏沈默寡言的面容此刻滿是惶恐與不安。
懷裏的宋禪被熏得灰頭土臉，衣衫襤褸，清醒過來，看見救他出來的人是妲棟，嘴唇翕動。他擡起頭，似哭似笑：“又是你，怎麽總是你。”
妲棟拭去宋禪掉的眼淚，跳動的心臟緊縮，他後知後覺自己的行為是錯的，但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像抱嬰兒一般抱住宋禪，抱得很緊，輕聲哄著：“阿禪，阿禪。”
而宋禪深吸一口氣，臉往暖源處靠了靠，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直白的冷漠：“你們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為什麽疏遠，為什麽逃避嗎？”
“我告訴你。”宋禪的目光直直穿心，仿佛透妲棟的眼睛掃視他們，普華宮的火難滅，他慢慢冷靜下來，看著這整個令人窒息的牢籠，平靜道，“我給不了你們想要的。無論是權勢依附，還是真心交付。”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決絕，對妲棟說，也對自己說：“我已經蜷縮在奴隸的皮囊裏茍且偷生那麽多年，不想掏出來，再蜷縮在另一張皮囊裏虛與委蛇。”
這話太過驚世駭俗，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楞住了。
宋禪既抗拒著妲棟，又忍不住向他靠近，紅絲遍布雙眼，他茫然嚀喃：“我不該活著的，你為什麽要救我。”
宮人們面面相覷，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平日裏溫文爾雅的宋禪，竟會做出自尋短見的事情。火光映照下，宋禪蒼白羸弱的身軀被妲棟緊緊懷抱住。
“王爺，您……您這是何苦？”一位老宮女顫聲問道，眼中滿是不解與哀傷。
看到那些宮人，宋禪怔了怔，掩目冷靜下來，他沒法回答這些宮人，那些痛苦的記憶只有他一人記得。
“王爺，王爺。”
宮人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驚得無以覆加，他們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前幾日還開開心心與他們聊天的宋禪，竟然會選擇這種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
皇帝紅眼落淚，張口想苛責宋禪，卻又不忍心捂面抽泣。
琇琇撲進了宋禪懷裏，痛哭流涕，滾燙的眼淚落到他臉上，雨點大的力氣一下又一下氣捶他的肩膀。
宮人跪下，顫聲道：“奴才前日才受了王爺恩典，若王爺遇難，奴誓死跟隨。”
有一個，就有第二個。
野鬼的氣息逐漸離他遠去，這座裝滿鬼的宮殿好像這一刻才活了過來。
趕來的太醫檢查宋禪的身體，他看著面前的琇琇、妲棟、宋絮還有那些宮人，沈默良久，勉強一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絲淒涼：“罷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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