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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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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妲棟真的帶知了進了金鑾殿,從偏遠小鄉到繁華京都,繼而有機會能進金鑾殿,一睹皇家威儀之盛。

知了踏進這金鑾殿,旋即被屋頂正中懸掛的軒轅鏡吸引,野鬼言:【非正統繼承者坐於龍椅,鏡珠墜落,通世卦出,昭示繼位不正。】

他擰眉茫然,不明白這野鬼哪來的膽子怎敢暗嘲當今聖上。

金鑾殿內群臣雲集,各級官員分列兩側,正前方龍椅上,金龍盤踞,寶座側立一位紫袍長髯,目光陰鷙之人。妲棟曾提及,此乃皇帝親信,景國國師。

這裏的氣息實在混雜,知了緊跟在妲棟的身後,感受到周圍官員灼熱的目光,他下意識地握緊了妲棟的手,感受到那股溫熱,他略一怔忪,旋即放手,垂眸恢覆平靜。

“臣,平遠將軍妲棟,經烏州一戰,尋得二皇子歸宗。”妲棟的聲音猶如利劍斬破沈寂,震得玉階兩側的活鬼紛紛側目,虛身微微顫動。

官員竊竊私語,禦座旁的國師垂眸細細打量知了,忽然輕笑,冷聲發問:“你臉上的刺青可是越國的奴隸標志,你是個奴隸,景國可沒有一個殿下當過奴隸。”

妲棟剛開口準備反駁國師,知了面色如常,生疏揪住妲棟的衣襟,他仰起頭目光看向國師身後的景帝,兩兩對視,景帝眼眸微動,觸及他臉上刺青一瞬驚怔,宋禪平靜道:“當年烏州事變,景國百姓流離失所,這件事舉國上下無一不知。”

國師擰眉,冷刺一句:“想必你也見過城門上積年張貼的告示,多少年自烏州到京都這一帶的幼童都自詡陛下幼子,他們編的故事可勝繁星。”

“所以國師可以代替陛下隨意妄下斷言?”知了打斷國師的話,他平靜與龍椅上倦容淡目的景帝對視,先自證胸口那道與告示上一模一樣的月牙疤,繼而與諸君道,“國師既然知道烏州曾戰敗,現已被平遠將軍收覆,那諸位大人可曾知道失地時的烏州,景國百姓下場如何?”

“奴是不確定自己是否是那位失蹤的二殿下,但有幸能見陛下,願以一人之身為烏州百姓求個恩典。”

這話說的突然,直接將諸位官員暗藏的心思全部打破重組。

知了咽了咽口水,無意識地抓緊妲棟的指骨,越是心跳得飛快,越是冷靜道:“烏州百姓流離失所,或稱為佃農,親人被扣押為質,若年前無法繳足高額的地租,則典身為奴;或成為流民,脫離戶籍,四處流浪為生。”

“奴記得,幼時大旱,莊稼顆粒無收,養父典了成年的阿哥阿姐才勉強存活,沒米可食,沒房可居,只得咀嚼木片茍活。幸而上天賜福,隔年下了大雨,雨季陰濕,奴和頂上的哥哥姐姐雖然生了一場大病,但見土地上萌發的新芽,便也心生喜悅。”

景帝面色略有動容,仍舊未語。

“雨季過去,有了幾年的晴朗,奴有了好多的弟弟妹妹,只願將幾片薄田伺候好便又能活過一年,可蝗蟲席卷,種好的莊稼全部清空,積年累月的地租和糧稅疊加,養父病逝,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只剩下奴與弱妹兩人。”

知了咚的一聲磕頭,懇切道:“所以奴懇求陛下,烏州收覆,能予烏州百姓殊榮,烏州百姓再經不起一點動亂。”

全場寂靜,繼而喧嘩。

國師面色難看,怒道:“你可知拿皇族血脈行己所之事可是欺君之罪!”

“若是烏州治理大可請平遠將軍上報朝廷,而不是在此一邊踩陛下遺孤進金鑾殿,一邊作楚楚可憐的姿態為烏州求陛下殊榮,該誅!”

“遺孤?”景帝第一次開了口,對知了沒甚反應,但對國師口中的遺孤冷了神色,“朕倒不知,朕還沒說二子故去,你便替朕說了。”

國師面色大變,沒有再妄言。

“陛下明鑒。”妲棟從懷中掏出一張不知從何而來保存完好的血書,他鎮定自若,堅定道,“產子那夜,臣曾見皇後為殿下祈福,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平安順遂。臣翻閱過烏州百姓的戶籍,此子的生辰八字和殿下臨近。”妲棟的聲音十分篤定,“臣以當年烏州一戰十萬將士的亡魂起誓,此子血脈,不容玷汙。”

“哦,將軍如此篤定,不如我們賭一場。”景帝面容微動,沒有看那血書一眼,反而因妲棟的話而起了興致,“用你平遠將軍麾下二十萬將士的性命,換這來路不明的奴隸一個國姓?”

“朕記得這孩子說過,他有個妹妹,朕已請進普華殿,如何抉擇,全在將軍。”

知了猛地擡頭,後悔湧上心頭。

野鬼諷刺道:【看吧,你是個害人精,這不,鼎鼎有名的平遠將軍也被你這個災星害死了!】

“臣賭。”妲棟忽然笑了,絲毫未懼景帝的威脅,“但押註不是景國的二十萬將士——”他安撫地拍拍知了的手,說出讓知了更加害怕的話,“是臣這條命。”胸口起伏的月牙疤急促,知了緊扣掌心被妲棟撐開大張。

景帝大笑,說道:“將軍以性命擔保,朕怎敢不信。”

官員議論,景帝擡眸,冰冷刺骨的視線落在沈默的知了身上,許久,語氣放緩:“他是我的孩子,日後便住在普華宮,都散了。”

妲棟送知了到普華宮外,宮門在前,他沒往裏走進一步:“我看著你進去,這段時間我能見你的次數不多,好好照顧自己。”

知了看見眼前富麗堂皇的普華宮,心中卻無半分喜悅,他抿了抿唇,藏不住的陰暗思緒一度蒙住他的眼睛,讓他看不清身後無故保護他的人是好是壞。

他轉過身來,忍不住問道:“將軍,你為何如此篤定?”

妲棟站定,俯下身和知了平視,目光堅定沒有絲毫動搖:“因為你說的話,我都信。”

知了茫然,妲棟補充解釋:“你對你妹妹很好,你是個好哥哥,犯不著為了一時私欲害得全家家破人亡。”

知了沈默了,他不明白妲棟和那位徐商的這份信任從何而來,更令他恐懼的,是他輕易對妲棟存在的卸下防備,這明明是未知的,不定的危險,卻總是令他不自覺的信任和放松。

普華宮宮門大開,屋內弱妹害怕坐在地上,聽到宮外的動靜一下子站起身跑向知了。

“哥哥!”琇琇的聲音中帶著哭腔,她快步跑向知了,緊緊地抱住了他。

知了輕輕拍著琇琇的脊背,安撫她事情的結束,不必害怕,不必惶恐。

妲棟站在一旁,平安送知了住進普華宮後,他沒有多留,漸入黑夜,離開了皇宮。

知了站在宮門口,靜靜看著妲棟陷入黑暗裏,琇琇探出頭順著他的目光好奇看著紅墻夾道的盡頭。

皇帝的決定,妲棟的信任,百官的波濤洶湧,知了垂眸,明白景國並不是萬人稱頌中的禮儀之邦,相反朝堂詭譎多變,稍有不慎,寸步難行。

琇琇抓著知了的袖子,害怕的情緒風一吹就散了,甚至開始一連串問了各種問題。

“哥,你今天進宮做了什麽,我在家坐著坐著,好多官兵闖進家裏,直接把我抓來這鬼地方,我們怎麽不跟將軍回去?我好餓啊,我們以前玩多久,回去都有暖飯吃的。”

知了腳步一頓,突然問:“琇琇,你想和我一起住在普華宮還是……”他猶豫不確定,停頓了一下,才道,“我會和將軍求情,你可以繼續留在將軍府。”

琇琇茫然,疑惑道:“什麽意思?我們不能一起回去嗎?”

“不能。”知了萬分篤定,他觀星,繼而輕碰琇琇的臉,沈言,“我算半步成了景國的二殿下,已經回不去了。”

琇琇的視線定格在知了臉上的那道奴隸刺青,下意識道:“可哥不是……”

“琇琇,我給了你選擇,但你要明白,這宮中耳目太多,你的一句話牽連的可不止你一個人的命。”在琇琇開口之前,知了大了力氣捏她的臉,壓低聲音提醒道:“還是你想像阿哥阿姐一樣被做成肉糜讓人大快朵頤?”

“琇琇,你知道的,你出生,不是當人的一兒半女,而是被父親母親當做待宰的糧食。”

琇琇被嚇得一激靈,不敢說話了。

知了聲音放緩:“琇琇,榮華富貴就在頃刻之間。”

“你選我,我念你的好,千難萬難,我不會賣了你。但你選了將軍,也是件好事,平遠將軍人心所向,是個好人,他若不計前嫌,不會虧待你。”

知了將選擇掰碎了告訴琇琇,周身孤寂的氣息冷得嚇人。

琇琇抱住知了,哭道:“我們不要分開,你不能丟下我。”

知了垂眸,擡手抹去琇琇的眼淚,眼中空洞冷寂,溫聲道:“那好,如今我們兄妹無怙無恃,自要為自己爭出一條活命的路來。”

普華宮冷清,知了點了支蠟燭擺在地上,兩人圍住燃起的蠟燭坐下,琇琇小聲提問:“哥,那我們要做什麽嗎?”

知了盯著燭火出神,而後看向琇琇,輕聲道:“琇琇還記得我們以前怎麽找鹽的嗎?”

琇琇想了想,零零散散說了幾個:“挖土,刮井,燒草煮草,還有我們流的汗。”

“很好,那琇琇這幾天能幫哥哥找些鹽嗎,我們偷偷的,不告訴任何人。”知了說著越國話,旋即說了幾句景國話,“陛下,殿下,大人。”

“遇到不認識的人,就這麽喊。”

琇琇跟著念了幾句,狠狠點頭:“我記住了。”

似乎沒人在意知了的存在,這正和他意,他肆意在宮中穿梭,了解了不少宮中的往事。

這正是這段日子,宮裏發生了一件大事,東宮鬧鬼,天降邪火,國師觀星欲說邪物降世,可殿內的太子被知了所救,不日大火熄滅,太子完好無損,反而是剛認回的知了身受重傷。

太子視知了為救命恩人,不予他人置評,護佑宮中,大賜寶物。國師大怒,卦言戛然而止,擺袖離去。

知了從昏迷中醒來,聽聞太子殿下的謝禮擺手拒絕,千恩萬謝,他抿唇看著太子殿下,勉強笑笑:“殿下親民,沒有我也有其他人拼命相救。”

太子殿下感慨萬千,對知了的態度更加親昵,甚至在知了剛治好病請求他帶其去見國師,也沒有絲毫遲疑,即便是夜裏,也沒有推辭,確實是個格外親民的太子。

太子殿下守在觀星閣底層,與國師的童子西竹評上幾口冬茶,寒風冷冽,他賞星慢等。

西竹給太子殿下倒了溫茶,擰眉勸道:“你別對那個奴才這麽好,他肯定有利所圖。”

太子殿下不以為然,只道:“那又如何,那可是救命之恩,難道對救命恩人不是道謝賞賜,而是處處推懼?”

“那又如何,你是太子。”西竹剛說出這話,便知道自己又說錯了話,他連忙找補,“對那個奴才,意思意思賞賜就行了。”

“我賞了啊,他沒要。”太子殿下看了一眼閣樓,新奇道,“就求了我帶他找國師,也是一報還一報了,這下什麽都不欠了。”

西竹松了口氣,又聽太子殿下說:“他這人有意思,我得將他納入麾下,多讀書寫字,長長見識,哪能這麽隨意就抵消救下堂堂太子殿下的恩情。”

西竹手顫了下,茶水灑出去不少,眼中閃過一絲陰狠,垂首與太子殿下道:“他不過一個奴才哪值得殿下如此操心,何況他之前當街罵臣,也是個伶牙俐齒的頑奴。”

“哦,是他啊,那我更喜歡了。”太子殿下想起了那天發生的事情,他不僅誇,還道,“那天不是你先出言不遜,怎還是人家的錯,你的禮記該重新學了。”

西竹面黑,終於沒再說下去了。

觀星閣,黑夜無雲,繁星閃耀。

“國師指天觀星,為景國嘔心瀝血,天下百姓無不佩服,在下才疏學淺,有幸在將軍麾下,略窺觀星奧妙,我見那紫微星周邊一顆齊平的點明星,一顆被庇護的小星……”知了輕笑一聲,點了點不斷朝紫微星靠近的另一顆小星,直接道,“您瞧,又多了一顆,失散多年的那顆小星回來了。”

“若國師猶疑,不妨滴血認親,一應接下,絕不推辭。”

“你倒是膽大,直接碰瓷太子引他帶你見吾。”國師聞言,蛇蠍一般的目光纏繞在瘦弱不屈的知了身上,沈吟良久,緩緩點頭算是認了這個辦法。

知了認親的事情本沒多少人知道,自從東宮失火,知了以命相救,宮女太監不知情,但百官深知金鑾殿那夜知了的句句瀝血。朝局並非明面上的那麽平靜,謠言四處流竄,是不是二皇子總要定奪。

國師本想冷處理,但到如今也是無可奈何,他深知此事關系重大,若通過滴血認親的方式確定血脈,無論真假,那麽對於穩定朝局、平息謠言將有莫大的幫助。

“烏州蠻子,果然狡詐。”國師冷哼一聲,嘲諷道,“也罷,也算滅了你那些上不得臺面的心思。”

知了順利走出觀星閣,憑欄處,他仰頭沈默看著國師的身影,冷意入骨,密密麻麻的尖刺穿過骨髓,令他不自覺地發抖。

暖袍罩身,太子殿下站在他身側,欲送佛送到西,帶他去修補好的東宮住下。

知了低垂著臉,預備告訴太子殿下真相:“殿下,我有住處。”

太子殿下不以為然,隨口問道:“哦,在哪?”

知了仰起頭看瀟灑肆意的太子殿下,回道:“普華宮。”

“普華宮?普華宮啊,父後曾為阿弟建造宮殿,也賜名為普華宮。”太子殿下腳步一頓,垂眸輕顫片刻,恍然一笑,“原來你是我弟,怎不喊聲哥哥來聽。”

知了聞言,對普華宮的來由微微一楞旋即順水推舟,輕輕喊了聲:“兄長。”

“那老頭自傲孤持,竟將你的消息瞞得這般緊,苦了你了。”太子殿下摸了摸知了的頭,一下子想清事情的前因後果,意外承諾,“我會向父親稟告,早日公布你的身份。”

“不必麻煩殿下。”知了忙拉住太子殿下的手,長睫微顫,解釋道,“陛下一言確實可令萬民信服,可陛下認我只是礙於烏州情面不得不承認,失散多年,父子之間難有情分,況且真假難辨,只盼民間俗法,能讓陛下心安。”

“原是如此,你才托我帶你見國師。”太子殿下抿唇,拍了拍知了僵硬的肩膀輕笑道,“我不信那些俗法。”

知了跳動的心猛然墜地。

太子殿下重重將知了抱起又平穩放在地上,篤定道:“我能確定,你肯定是我弟弟。”

知了抿了抿唇,嘴角幹澀。

他又聽到太子殿下對他說:“父後若是見到你,定然心生歡喜,病竈全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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