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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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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禪

太子殿下送知了到普華宮,也和妲棟一樣沒進宮門,普華宮點著一支蠟燭,琇琇等知了已等得先躺在地上睡了過去。

知了轉過身,試探性地拉住太子殿下的袖子,輕聲道:“殿下要進去看看嗎?”

“喊兄長。”太子殿下甩了甩袖子轉而握住知了收回的手,他踏進普華宮,看著周圍的一切眼神覆雜。

太子殿下摸了摸被刮漆生蛀的梁柱,心中酸澀:“這裏以前不是這樣的,這裏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皆由父後親自監督造下,父皇還取了藏寶閣拳頭大的夜明珠點綴藻井,現在竟都沒了。”

知了將琇琇抱到偏殿的床榻上,普華宮厚重的被子不多,殿中濕冷,一床當做床墊,一床蓋在身上取暖,他掖緊被角,輕聲道:“可能是那些宮女太監趁宮中無人居住,便順手取了吧。”

“這是你以後要住的地方,怎能如此冷清,我明日會派人來送些衣食和珍寶,你且與那位琇琇姑娘好好住下,內務府那邊我會提點一番。”

知了行禮道謝:“多謝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扭身冷哼,知了朝旁走一步,面對尊貴的太子,斟酌著喊道:“謝謝哥哥。”

太子殿下一走,琇琇便從被窩裏悠悠轉醒,他們兩人盯著大開又大合的普華宮宮門,活像兩個從陰溝裏爬出來的小動物,謹慎,小心,竭力誘騙收斂大量的食物。

琇琇扭身,黑黝黝的眼珠直勾勾看著知了,她抓緊他的手腕,長長的指甲陷進他剛長了幾兩的皮肉。

“哥,你又丟下我,我等了你足足一個星期,你住在東宮,一次都沒有回來。”琇琇歇斯底裏,情緒逐漸激動起來,“得了太子殿下的歡心,哥哥很開心,為什麽,是有了靠山嗎,有了靠山哥哥就會拋棄我對吧!”

“琇琇為什麽覺得這次我會拋棄你呢?”知了輕輕嘆了口氣,燭光下的他還是琇琇記憶中那副熟悉的面容,也不對,琇琇探身緊盯住知了另一邊的奴隸刺青,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情緒才平覆下來。

“你才是唯一一個知道我真實身份的人,我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知了頓了頓,語氣更加柔和,“永遠不會分開。”

琇琇聽後,眼中的怒火漸漸熄滅,不斷重覆道:“對,我們才是一家人,我們永遠都不會分開。”

知了輕輕拭去琇琇臉上的淚痕,垂眸應道:“自然。”

眼淚嘩嘩的流,知了擦了又流,他輕笑哄道:“不哭了行不行?”

“不哭了。”琇琇點了點頭,重新躺回床上,她睡眼惺忪,好不容易養起來的肉這幾天又消了下去。

知了掖緊被子,待人睡熟,才松了脊背,喃喃道:“後面的日子會越過越好的。”

次日清晨,知了如往常一般拿舊磚石堆砌的竈臺煮粥,鳥鳴繞耳,他一邊執碳木練字,一邊往沸騰的米粥撒了些許鹽巴。

宮門從外被推開,他起身,發現普華宮的庭院中來了許多陌生的面孔,他們正忙著打掃庭院,整理宮殿,看到知了紛紛行禮,領頭的仆人恭敬地說道:“奴才給殿下請安,太子殿下吩咐我們來此,為普華宮添置所需之物,確保殿下和琇琇姑娘住得舒適。”

“多謝太子殿下關懷,臣弟感激不盡。”

桌上餐食溫熱,知了頷首道謝,進偏殿喊了琇琇起來,兩人食完早膳沒多久,普華宮又來了許多人,知了見人,放下手中的鹹粥,步履穩健地迎上前去,行禮接旨。

內常侍清亮的聲音響起,宣旨道:

“皇太子敕令:普華宮喜迎新主,佳德善美,恭敬奉職,今特頒賞賜,以彰恩典。各人敬受,不得有違!”

話音落地,十幾名錦衣內庫使依次而入,人人手中皆盛明珠貴寶。

金盤,粒粒圓潤潔白的珍珠堆積,頂上一顆碩大夜明珠。還有紫楠木匣裏,陳列不規,各類玉石塞滿了匣子,猶閑不夠,在妝匣子裏簪釵空隙也都塞滿,不止如此還有胭脂水粉,面脂藥膏。

綾羅綢緞,金銀瓷器,百花繚亂。

似乎怕知了沒有銀錢打點,雕漆箱內,塞滿紋銀,每錠五十兩,通通屬於知了,只多不少。

更甚者,還有文房四寶,琴棋書畫。

湖筆,徽墨,宣紙,端硯。

什麽都不能缺,什麽都不能少。

知了盯著那顆夜明珠,仰起頭看了看藻井,思意良久,沈聲道:“諸位進我普華宮,吾心歡悅,凡供役之微末者,也不可遺漏。”話完,握了盒中一把碎銀,裝入素繡小袋,每袋厚足沈甸,放至圓桌,後退讓行。

宮人歡呼爭搶,叩首聲如潮湧。

琇琇的眼珠子恨不得長在那些金銀首飾上,她慢慢挪到知了的身後,眼睛直勾勾的看著為首的太監念著冊子上她看不懂也聽不懂的話,知了垂首將說完的話一字一句翻譯給琇琇聽,並不在意他人異樣的眼光。

等盛禮的內庫使一走,負責灑掃的宮女各盡其責。

琇琇立馬抓過金簪往她的雙環髻上簪,本想看看銅鏡裏的自己怎麽樣,結果金簪在頭上簪了沒多久,哐當墜地。

臨近的宮女連忙撿起金簪盛上,不少人探頭往這邊看。

琇琇皺眉,摸了摸頭發,幾根枯黃碎發在手,她生了氣,擡手揮掉宮女手裏的金簪,一腳將上面重疊交錯的花樣踩扁,連帶著那些器具也沒甚興致。

“琇琇。”

知了只喊了一聲,琇琇坐直身子但依舊埋著頭不吭一聲,他知道琇琇不是在煩頭發,而是敏感那些人的視線 。

人的視線也是把雙刃刀,輕而易舉就能攻破人的心房。

他一邊拿起木梳理了理她松亂的頭發重新紮了環髻,一邊揮退宮人與琇琇說話。

“慢慢養著,多吃飯好好睡覺,發油記得抹,你偷懶一回,這頭發自然好得慢。”知了梳著琇琇的頭發,告訴琇琇,“等你頭發變黑了長長了,自然戴的住還戴的好看。”

琇琇聽進知了說的話,她抽了抽鼻子,在知了的提醒下撿起金簪放進首飾盒裏。

知了也順勢說道:“殿下心善送來了不少面脂胭脂,不去看看嗎?”

琇琇開心起來,她翻了翻梳妝臺上的妝匣子,蹭蹭抹抹,盯著銅鏡看知了:“看,我看,哥哥身邊就我一個女孩子,肯定都是給我的,太子殿下人真好。”

“確實。”知了不得不承認琇琇說得極是,他翻弄書案上的四書五經,抿唇說道,“只要有一日我的身份沒落下,就得一日依傍太子殿下。”

他指尖一頓,又道:“琇琇,我交予你一事,你敢不敢做?”

胭脂抹過了臉,知了走到她身邊抹勻了胭脂,指尖嫣紅,他垂眸淡道:“你且選一盒你不喜歡的胭脂水粉撒在這些盛禮,越多越好,打眼一看卻是看不出的那種。”

琇琇不解,直問:“為何?”

“賺錢不宜何況守財。”知了淺笑,直言,“可信之人尚且沒有,若日後一步登天,一朝將權勢均攤於你,恐有人不服,此事只為有朝一日留條明路。”

琇琇仍是不解,知了點了點琇琇的額頭留下一點觀音紅:“你且聽我的罷,我不會害你。”

琇琇當即起身,捧起所有的胭脂水粉通通打開,一並落了方匣木箱,香料撲鼻,恐怕要幾日才能散去。

皇帝的心思旁人難測,前些日子對知了的存在不聞不問,一臨滴血認親,竟就定在普華宮。

當日,國師命人準備了儀式所需的一切,包括銀針、白絹和盛水的玉碗。

普華宮內所來之人眾多,此地早已不是舊時景,人氣鋪地,難免活絡。

知了目光轉向捧盆的宮女,註意到她們凍得發紅的指尖,他微微嗅辨,未見酸澀之息,審視盆底,亦無鹽粒凝結。

國師垂目,聲量不高,卻四面八方盤旋在普華宮的每個角落,內侍屏息,聽國師一言:

“殿下,只需一滴,還你本名。”

眾目睽睽,國師親自執針,刺破了皇子的指尖,一滴鮮紅的血液滴入了清澈的水中,隨即禦醫采取陛下指尖之血,滴入盆中。

兩血未相融,國師將結果報給景帝。

景帝的臉上看不出息怒,跪地的知了面色如常,只有在旁邊捉急的太子看著沒有相融的血液,緊皺眉頭。

迫不及待宣布結果的國師剛開口便被景帝擡手噤聲,景帝宣太子一試,太子刺血,兩血渾濁,結果亦然。

太子殿下踢翻銅盆,滿堂喧嘩,他憤怒道:“吾於陛下膝下十幾載從未離身,難不成也是假的太子不成,簡直荒唐。”

端盆太監跪地認罪,當場以死謝罪。

國師抹汗,差使人重新準備,國師重新取血,臨近景帝時,知了身體微傾,淡然開口:“不如喊在下弱妹一試,是非真假,一試便知,也不謊動龍身。”

國師腳步一頓,頻頻試探的目光齊齊看向景帝,景帝頷首允諾,銅盆之中加入了琇琇的指尖血,琇琇滿頭大汗,手抖了一下,盆中渾濁兩滴血,也是一派不相融的跡象。

景帝不耐,最後一試,他派了近臣準備,又各抽三人進去監督,銅盆擺在架上,景帝徑直下階,一把抓住知了仍在滲血的手指,按在自己同樣滲血的指尖。

兩血相觸,順著彼此掌紋,清水澄澈,兩滴血逐漸相融。

國師狠狠凝視著盆中孽景,眉頭緊鎖,片刻之後,他擡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妥協:“此乃天意,血脈相連,不容置疑。”

國師俯身,以額觸地,嘆氣聲極輕極淺獨有知了一人聽見,滿是不甘。

他還聽見那群孤魂野鬼跟他講:【你會遭到報應的,你偷走了那個孩子的人生。】

“恭喜陛下,尋回二殿下。”

但他的話語如同定音之錘,為這場風波畫上了句號。

景帝撫孩頂,沈目淡說:“十五大吉,宣告天下,賜名國姓。”

待人走後,殿內侍從開始收拾普華宮,溫水潑向院中的冷樹。

系統小心問:【你不害怕嗎?】

知了垂眸,翻開太子殿下賞的書冊,蘸墨提筆,開始一字一句的臨摹。

【苗苗,你……】系統想直接問知了是不是不喜歡他,但對答案他又是惶恐非常,【你在想什麽?】

直到他臨完一貼,方才覺得今日有所成就,他關了門窗,月色照不進屋,床前只有一盞明燭,因他不喜人在身側,屋中無人,只他一人,獨坐床榻,獨賞燭光。

就在系統以為得不到回應的時候,知了淡問:【我想什麽很重要嗎?】

系統不敢回話,知了淡笑,他很少笑,以前是苦的笑不出來,現在是很少有心思扯開嘴皮子朝人笑,但燭光下是那麽溫柔,那麽觸手可得。

……

但他徒手掐滅的燭火,屋中昏暗,床榻坐著的人枯坐了很久,直到天明打穿窗戶紙才慢悠悠躺下盯著清帳如屍闔眼。

觀星閣,夜風狂卷,國師擡眼,目光穿過星軌異相,百事皆逆。

“竟是如此。”他低聲道,所設阻路全被孤星退移解除,次次難關次次過,實屬不甘。

西竹暗處出來,面色猙獰,隱隱露出灼熱獠牙,左思右想,終得一法。

“我有一法,雖不致命,但日日夜夜難咽其苦。”

國師垂眸,允其說法,入耳,若有所思。

十五倉促,陛下染疾,不便出場,國師批命,賜其為禪,加身國姓,宋禪。

“自今日起,你單名為‘禪’。”國師開口,聲音不高,卻引得百官竊語,“禪者,取排除雜念、回歸清凈本心之意。”

“殿下眾望所歸,且早日排盡過往造孽,入皇室,守住本心。”

宋禪不語,擡手摸了摸臉上那道刺青,忽然一笑,坦然受之。

國師一言,普天之下,無敢不認宋禪的身份。

賜名的消息傳到普華宮,琇琇起先聽不懂景國的話,宋禪靜默練字,面色如常地將話翻譯給她聽

哐當一片瓷器落地,琇琇將送來的金銀四寶全部拋擲在地,端禮的宮女太監紛紛跪地。

琇琇臭罵道:“這群老不死的,真當我們不懂他們取這名是在嘲諷誰?”

琇琇見宋禪面無表情,大步往書案那邊走,中途被她自己擲落的金珠差點崴去了腳,更加氣急敗壞,坐下地上開始大哭起來。

“蟬蟬蟬,可不就是指著知了罵我們要認清自己的身份!”

“是禪,和尚打坐思修的禪,而不是我們拿網捕的蟬,琇琇。”

“那又如何,哪家爹娘沒提前給自己的孩子取名,我看這二殿下生來就不受人喜歡,說是寶殿,冷宮還差不多,皇後猶在,也沒見她來過一次。”

宋禪一頓,眼中晦暗。半晌,嘆了口氣,放下手裏的字帖,淡淡看了一眼隨地的宮女太監,吩咐他們撿起地上的金葉子,平靜道:“賞給你們的,都下去吧。”

宮女太監紛紛離開,普華宮只剩下宋禪和琇琇兩人。

“姓名如何,我不在意,刺青那年,諸般困厄就與我予浮雲。”

“可我在意。”琇琇抽噎,後悔道,“旁人不在意,可我在意,這裏一點也沒有將軍府好,我後悔了。”

宋禪伸出的手一僵,笑意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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