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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林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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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林之別

舒宛宛自幼便喜愛跟隨李予安騎馬、習射藝、禦外敵,是這方草地上最為歡快的女子,緣由皆因她有她的予安哥哥相伴。

舒氏前來料理後事的族人已知曉,府中之女是為救李將軍而死。眼下皇後娘娘要將二人分葬兩處。舒氏一眾老小齊齊跪在庭院中,懇請皇後娘娘收回成命。

舒府嫡母:“為保全將軍名譽,他二人可分棺而葬。小女與將軍雖未完婚,但早已許下婚約。奴家懇請娘娘,讓他二人葬於同一山谷,生同樂,死相伴。”

“敢問,何為樂,何為相伴?”夏語心掩於袖角下的手,緊緊攥住了那枚約指。

前世,病毒大爆發之時,難道舒家人便是這般一副理所應當的嘴臉,用著自己囤積的藥物。這一世,舒姓一族竟也這般不要臉?

且不論他們是否為前世之人,可依著她們這般不知禮儀廉恥,夏語心斷然相拒,“即便他二人有婚約在身,但至今尚未行夫婦之禮,算不得真正的夫妻。身為女子,首當以名節為重,守禮知節而克已。若今日本宮依了舒姑娘,那泱泱華夏兒女,何人還會守女子名節?”

“娘娘!”舒府嫡母仍哀傷地跪地懇求:“奴家乃一介弱女子,小女阿宛生母走得早,她早早便回了這雍州,自幼於雍州長大,若就此將她送回漠北,小女必定難安息,還望娘娘成全。”

這時,李府管家亦跪地懇請:“娘娘,李、舒兩家已結兩姓之好,成全舒姑娘,亦是成全了將軍。將軍是為救娘娘而不幸亡故,舒姑娘則是為將軍而殞命,念在將軍護駕有功,老奴懇請娘娘全了將軍與舒姑娘。”

一時間,庭院中老幼皆俯首懇求。

“放肆!在娘娘面前豈容你們言語威逼頂撞。”迎喜厲聲呵斥。

眾人依舊伏地不起。

若是不應允了她們,便是自己不仁了。看著眼前眾人跪成一片,夏語心眼底漫過一絲苦笑,噙著淚水,擲地有聲:“好!”

隨即,她將手中的約指遞還給李府管家,“這是你們將軍、讓本宮交給舒姑娘的。”

可這明明是李將軍贈予她的,卻無人知曉其中真相。

夏語心走出李府,一路縱馬奔向草原。

河畔對岸,簫聲響起。

迎喜、采荷看了看林後之人,采荷確認道:“娘娘,是周莊主。”

音落,周浪貼身掠過水面躍上前,將手中約指遞給她。

夏語心驚詫,她剛才已將這約指還給了李府管家,怎會又在周浪手上?

方才,周浪倚身李府屋檐上,見著她離去,李府管家欲將約指放進舒宛宛棺柩時,周浪一招鬥轉星移順了出來。

夏語心搖頭一笑,“這本是李將軍之物,周莊主又何須再取來。”

這雖說是李將軍之物,但周浪取來只是順手的事,他主要想再看一看她長發及腰的模樣。手中白玉簫輕輕一挽,她挽起的長發隨著退回周浪手中的玉笄散落下來。

四目相對,灌木河流交替掩映,周浪克忍著心中思緒,緩緩松開她的手。夏語心將約指歸還給他,“送回李府去吧。”

周浪輕彈手指,約指劃過天際,落入身後河水中。

“……周浪。”

周浪打住她,此刻才問起:“我離開忻城時,要你毫發無損,你才如此將長發盤起?”

“……”

“告訴我。”

“周浪……”

周浪雙手捧住她的臉,無法克忍地幾近失控地想要像那日於竹林般親吻她。可氣息與她貼近的剎那,他終究緊閉雙眸,強行克制住了沖動。

夏語心後退開,眼底不由蒙上一層氤氳的水霧。若能拋下江山,拋開周遭一切,若無前世因果糾纏困擾,若沒有承接原主一生癡戀深情,與他一同,或匿於山林悠然潛行,或隱於山莊與世隔絕,一生自由瀟灑,行雲踏水,應是快活一生吧。

可,人心不可貪婪。

這一世,借著原主身軀,了卻前世恩怨,亦親手殺了李予安、舒宛宛,洩卻滿腔憤懣、恨意。那些失去的、曾拼力想留住的、不惜一切要報覆的,在失去那一刻,其實已註定無法覆得。

平去仇恨,歷經輪回,因果、命運、勘破。可當真正放下時,心底卻依舊會作痛。冥冥糾葛,不堪撕裂。

命運的輪轉,亦難衡量誰負誰多。

自始至終,溫孤長羿傾其一切,溫柔相予,且以江山為證,許下款款深情。在未解除婚約那一刻,便已註定不可辜負。

她望著眼前河水,仿若看到自己初入岸門山莊時,周浪攜她踏水而行至浮橋,那般愜意。

那一刻,她仍以為此生能夠習得一身武藝,可自保,可登萍渡水、飛鳥淩波,可踏雪無痕……可最後卻是連半尺高的竹海也翻不出身來。

但,當了之事已了,李予安、舒宛宛再一次死了。當她眼角淚水滑落一瞬,周浪望著她,聲音許久才嘶啞響起,“……再喚我一聲‘浪浪’。”

那一聲“浪浪”,證明他曾親吻過她。

夏語心忍住淚水,微微一笑,“周浪,你又想欺負我了嗎?”

他曾真的欺負過她,是那日竹林之吻,她始終記得。周浪不禁擁住她,“小棠棠,再喚我一聲‘浪浪’。”

“娘娘。”迎喜、采荷穿過身後胡林尋來,二人下馬後向周浪行禮。

見到周莊主後,采荷不由得向四周樹叢尋望。以往別堯相總粘著周浪形影不離,但自采薇離去後,別堯相便誓守關谷,再不像昔日那般粘著周浪。

夏語心看出采荷的心思,恰好周浪在此,遂道:“采荷,你跟著我亦是跟,而況眼下無匈奴來犯,你可願隨周莊主前往山莊或關谷,如此亦可守護大夏疆土。”

采荷自然領會得到娘娘的心意。只是,一別經年,采荷還想再見一見別堯相。她以為此次周莊主前來且與匈奴大戰,別堯相定會前來,可別堯相終究沒有再來。

采荷行禮道:“奴婢多謝娘娘。他日娘娘南歸,奴婢便留守忻城。奴婢已向夏莊主請命,夏莊主已應允了奴婢。”

聚散終有時。見著即將分別,迎喜眼眶瞬間泛紅,“采荷……娘娘身邊只你我二人,何不再一道回邑安。你若留在忻城,日後,我連個能說話之人都沒有了。”

平日裏溫孤長羿在宮中時,迎喜無法近身侍奉娘娘,便只能獨自靜候。若有采荷在,二人還能有個伴。

采荷微笑著:“還有青禾、思禾。”

“可我與你最為相熟。”迎喜拭去淚水,心中想著他日定要將別堯相招進邑安城,自己可以不要他,但一定要為采荷招來。

但這話,迎喜究終沒有勇氣說出口。

夏語心看了看迎喜,看了看采荷。采荷不願再回邑安,且心意已決,她並未勉強,然後看向周浪,道:“周莊主……就此別過。”

隨後,她坐上馬背,散落著及腰的長發,雙腿輕夾馬背,馬蹄揚起塵土,從周浪眼前疾馳而去。

漸漸地,人與馬隱於灌木叢外。

周浪握緊手中玉笄,這玉笄與溫孤長羿所佩戴的玉簪皆是數年前銀樓老板取同一塊玉打造而成的男女對飾。

這些年,溫孤長羿所得玉佩無數,然而腰間最常佩戴的仍是這枚與她同一塊玉精心雕琢打造的明心玉佩。所謂“君子無故,玉不去身”,佩戴此玉便意味著一生守護。

因銀樓老板一番話,溫孤長羿對這玉佩尤為鐘愛。此刻,他在殿前與夏漓等人商討好下一步攻打匈奴事宜後,回到寢宮,宮女這才稟報道:“娘娘帶著迎姑娘與采姑娘出宮去了。”

溫孤長羿入寢殿看了看,確認她是出宮了,問宮女:“娘娘因何事由出宮?”

宮女:“娘娘說是前往李將軍府邸,還說若皇上尋來,讓皇上無需擔憂,娘娘言她去去便回。”

可已過了兩個時辰,溫孤長羿屏退宮女,隨即帶了十餘名侍衛出城前往李府。

行至城外三裏,夏語心長發飄拂,縱馬迎面而來。溫孤長羿躍下馬,把手中韁繩交給身後侍衛,接著屏退身後侍衛。

迎喜、采荷見著侍衛們分作兩隊退避,二人繞過娘娘,亦縱馬疾馳而去。

溫孤長羿走上前,將手伸向她。夏語心微楞,以為他要扶她下馬,她剛伸出手,溫孤長羿便牽住她,旋即翻身躍上馬背,手上動作生疏且顯笨拙地為她挽起長發。

可剛剛挽起,向前走出兩步,長發便又散落下來。溫孤長羿又認真、仔細地為她再度挽起。

如此兩次後,夏語心不禁笑了起來,隨後轉身取下溫孤長羿頭上的玉簪,嫻熟地挽起自己的長發,道:“周莊主前來辭行……”

“娘娘,皇上!”

她話未及說完,迎喜、采荷策馬疾馳而來,身後跟著數千匈奴騎兵,吹著驅趕羊群的哨聲,唿哨著將眾人團團圍住。

溫孤長羿接過韁繩,將她護在懷中。

匈奴騎兵手扛大刀,環繞著身側不斷游走,且包圍圈越來越縮小,伺機攻擊。

一瞬,空中白玉簫旋轉飛來,裹挾著落葉。當一片葉子落在簫上被擊碎時,隨即發出悠悠之音,接著周浪行雲流水飛入陣中,伸手收回白玉簫。將簫湊近嘴邊一瞬,匈奴騎兵皆嚇得一溜煙退去。

無論是南匈奴,還是北匈奴,皆對這白玉簫畏懼至極。

殺人不見血,正如傳說中百蟲之毒,噬人心、蝕人骨,摧枯之際欲生而死,令人極其難耐。

數千匈奴騎兵轉眼便沒入了草地那一頭。

溫孤長羿看了看周浪,而後向他伸出手,索回她的玉笄。

但周浪早將那玉笄收入懷中,語氣不乏詼諧:“皇上如此不記好歹,你看,匈奴鐵騎又殺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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