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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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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解

人雖傷未喪命。

夏語心松下一口氣,當即嚇軟在地。

溫孤長羿將她抱住,夏語心滿眼淚光,捧住他的臉龐,看著他,緩緩為他舒展開眉心,“好了,不殺他們,有我陪著,好不好?”

說著,她握住溫孤長羿的手背,一點一點將他手中的劍松開。

歸虛落地。

“逆子。”姬煜怒斥,雙手鐵鏈震裂,從暗河中躥出,卷起水柱淩空霹來。

鬼央空手接住鐵鏈,但那潑天水柱灑下,溫孤長羿手提歸虛,腳底一動,隨即旋身,帶她退至水岸,施展出手中長劍,歸虛帶著殺氣飛空入水,盡數斬斷水中鐵柱。

同樣被困於暗河下的溫孤羽一身鐵鏈退去,帶著夫人餘雅自水中飛出。接著姬煜雙手掙脫束縛,手掌一揮,自上方俯沖而來。

溫孤長羿橫劍擊出,劍光陡然暴漲,姬煜腿部連中數劍,重傷落地。

那些原本需要通過鐵鏈方能爬入人體噬血的蜈蚣、蜥蜴、白螞,有的隨鐵鏈被斬斷掉入暗河,有的被震飛回岸,嗅到血氣,一兩條、三五條……最後成群結隊迅速爬進姬煜傷口。

一瞬間,暗河四壁傳來比利劍刺心更為淒厲的叫聲。

夏語心別開目光,不敢直視,陡然只覺身子一陣翻轉,待睜開眼時,已然到岸上。

西風斜陽微,輕輕拂面。她這才恍然回過神。

河岸下,餘雅雙手布滿被百蟲啃噬的痕跡,急切地撲上來,望著逆光中站於河岸上那人,“告訴我,姬泓在哪裏?”

那密密麻麻的傷痕,有深有淺、有舊有新,夏語心見著,不禁打了個寒顫,驚得連連後退,仿佛那千萬只百蟲爬進了自己身體裏。

餘雅哀嚎:“我的兒子呢?姬泓在哪裏?他是無辜的。”

聽著“無辜”二字,溫孤長羿平定的情緒一瞬殺意再起,挽起手中長劍,直刺餘雅。

溫孤羽雖一腿半殘,仍飛身護上前,制住道:“若論罪過,一切皆由我與你生母而起。當年之事,乃我與你生母所為,姬王不知情,你舅母亦不知情。”

他們即便不知情,可後來都成了此事的幫兇。溫孤長羿避劍不出,手掌卻重重一推,歸虛隨之回挽一刻,直直刺入溫孤羽胸膛,冷笑一聲,旋即拔劍。

溫孤羽瞬間痛得面色煞白。

姬煜連滾帶爬地從地下暗河出來,面色鐵青,口中仍念著:“逆子,逆子。”

當年,姬煜起初並不知曉孩子被調包。待得知後,溫孤容馨告知他,那孩子天生體質孱弱,難擔一國儲君重任,姬煜便將此事放下。直至後來陰山大戰,姬煜才知曉,當年的孩子不僅沒有夭折,還才智出眾地活了下來。

而期間,各宮夫人所誕下的子嗣頻頻無故夭折,溫孤容馨請法師入宮做法事,實則早已與法師串通。法師稱此乃天象難測且不可估量之象,眾人因畏亂疏於不立。後來冊封姬泓為太子,確立了儲君之位,各宮夫人生下的子嗣才得以存活。

溫孤容馨將這一切早早歸咎於溫孤長羿帶來的不祥之兆,打消了姬煜認子歸宗的念頭。

姬煜雖有悔悟,但陰山大戰後,得知溫孤長羿活著,且私自屯兵,又開始忌憚他勢力突起,一面打壓,一面禦駕邑安,本意想認回溫孤長羿。可溫孤長羿看出他的用心,不過是想招安撫慰。

一覺醒來,姬煜便發現自己到了這暗無天日的地方。日夜不分,不知外面過了多少年歲。

溫孤長羿收劍入鞘,聲音清冷如暗河下的寒冰,說道:“逆子又如何?他朝你為王,今朝我為主,這天下為我所立,是逆子,你也得跪。跪!”

說著,他手中劍柄將姬煜壓至自己腳前,“你未念父子之情,何來逆子?如今匈奴壓境,爾等若能擊退匈奴,我便饒她一命。”

歸虛劍帶過一道寒光,插入餘雅身前,黃沙瞬息震飛。

可他的皇後死了。姬煜踉蹌著起身,在他心中,他的皇後是世間頂好的皇後,亦是他摯愛一生之人,即便後來得知她身負罪孽,他依舊對她包容有加。

身為一國之後,溫孤容馨素不與後宮妃嬪爭寵,對上為姬王排憂解難,對下憐憫百姓,體恤身邊之人。

除孩兒調包之事,姬煜找不到她半分不好,可她死了啊!竟連一具完整的屍首也未能留下,被這個逆子拋入了暗河。

瞬間,姬煜化掌為刃攻來。餘雅先一步拔劍刺向溫孤長羿。

“不要。”夏語心驚愕出聲,瞬間從鬼央身前跑來,欲推開溫孤長羿。

未及她涉險靠近,溫孤長羿反身夾住歸虛劍,內力一震,劍身傳出叮鈴一聲,一股強大的力量順著劍身貫穿劍柄。餘雅一息被彈出丈許。

所幸餘雅武功造詣不高,否則那一劍下去,即便無法傷到他,也必然會傷到自己。

夏語心暗暗緩了一口氣,可看到餘雅滿口鮮血倒地不起,既憤懣又惱恨。餘雅此刻萬不該再激怒溫孤長羿。但自己也不能讓溫孤長羿將他養父養母及生父生母全部斬殺。

此四人於他而言,雖無養育之恩、生育之情,但畢竟是至親之人。他若一劍斬下,便真成了大逆不道之徒。

他如今為天下之主,這等罪名又何須他來背負。

鬼修亦言,如今這局面需自己來渡解他。

夏語心望向餘雅,一步步踏過去,拔下頭上簪子,徑直刺向餘雅。

“棠溪。”溫孤長羿推掌收回,將她拉開。

同時,一面木簡擊落她手中發簪,鬼修緩緩走來,見著她這般暴躁,搖頭嘆道:“本巫是要你來化解此事,而非讓你借此搗亂,你下不了手殺掉平邑宮中之人,卻可替他殺了此人。”

一語切中要害。

夏語心無話可說。

鬼修:“倘若你萌生殺念,他人之殺性只會更甚,此舉不妥,著實不妥。”

說著,鬼修看了看餘雅、溫孤羽、姬煜,轉而對溫孤長羿道:“他們所受之苦雖不及你深重,但當時你有我相助,得以緩解百蟲噬體之痛,而他們只能聽天由命。還是前往雍州救援吧,匈奴又攻來了。”

鬼修說完,一身布衣,白發蒼蒼,緩緩離去。

夏語心先一步被鬼修帶回至房內,向前行禮:“先生,我有一事存疑。赫連氏遺棄我時,已為我取名夏語心。先生將我放於望心河,為何未告知方氏夫婦我的本名,而是重新為我單取一個‘顏’字?”

“‘顏’為吉祥之意,你生之被視為不祥,老道為你單取‘顏’字之名,視為吉祥之兆。冥冥之中自有定數,不可破,不可移,如往而覆,卻不覆往矣……”

鬼修頓了頓,“姑娘本姓夏,名語心。老道能護你一時,卻難護你一生。倘若以本名將你棄於望心河,必定會讓赫連楚及元王的人尋到你。屆時,你不得安寧,亦會因此引發邊境及塞外動亂。”

“可先生為我更改了姓名,險些被赫連氏謀害性命。當年亦是先生護我周全。小女棠溪在此,謝謝先生。” 夏語心俯身行禮。

鬼修扶起她,“姑娘無須言謝。赫連氏將南下侍衛盡數屠殺幹凈,即便老道不為姑娘更名,老道亦難幸免於難。世間是非對錯皆出因果,恩恩怨怨皆是煩惱。姑娘切記老道之言,此去為他生兒育女,依皇上秉性,需為他系好情感牽絆。皇上需有姑娘相伴,亦需有子嗣承歡。如今大好河山初定,須皇上浩氣長存,率馬以驥匡定乾坤。”

如此一說,確是坐實了溫孤長羿此行為求子而來。夏語心似有羞赧,緩緩垂眸。

溫孤長羿自屋外進入,牽住她的手,面含笑容,全然不似先前那般殺氣滿卷,盡顯柔情,他先跪下後,又拉著她一同跪下,向鬼修叩首致謝。

鬼央立於身後,看著二人一同向家父行禮,臉上不由浮現出欣慰之色,隨即披上玄色鬥篷,隨皇上將溫孤羽、餘雅、姬煜三人押送回平邑城。

鬼修靜坐閣樓中,黃沙漫卷,目送一行六人漸遠,直至消失在黃沙與青草相連之處。

是夜。

迎喜、采荷隨百殳古前往城門迎駕。

鬼央未近人前,遠遠向皇上、皇後揖禮後退去。身為鬼臾區下一任司巫,他更是神出鬼沒,不見真容,玄色鬥篷下,一雙眼睛黑如夜空、亮如曜石,旋即調轉馬頭,遁入夜色。

百殳古帶人將溫孤羽、餘雅、姬煜三人送往軍營。溫孤容馨半身遺體被永埋鬼臾區暗河之下。

如此喪盡天良,那畢竟是他的生身母親,姬煜從鬼臾區至忻城一路,對溫孤長羿恨之入骨。可如今他一身傷殘,連拔劍殺的力氣都沒有,即便身體完好無損,姬煜自知如今已無法斬殺了逆子。

彼時姬煜前往邑安,本想收回邑安兵權,可溫孤長羿卻當著他的面,將他身邊侍衛盡數斬殺,鮮血成河,直直染紅了邑安城城腳。

他暴行肆虐,麻木不仁,果真不配做他的皇兒。姬煜閉目飲痛,未曾省悟不該將他棄之,而是悔不當該將他留於世間,應早早將他殺之。

逆子,逆子。

姬煜蓬頭亂發自溫孤長羿身前走過,早沒了昔日帝王威儀,再也不願多看這個逆子一眼。

餘雅卻似瘋魔一般苦苦向他哀求:“還我泓兒,還我泓兒。”

旁人尚知疼惜骨肉,可他踏入地下暗河時,溫孤容馨見著他,眼中除了恨意,便是惡語相向,激他、諷他、逼他……

他雖孤身出現,冷峻清寒,可心中卻懷著難以宣之於口的期冀。他將他們困於暗河,讓他們也飽嘗一番他曾承受過的痛,以盼他們會悔悟、會悲憫、會認他……

可,事與願違。

他們除了恨他,就是悔不當初沒有直接殺了他。

溫孤容馨更是憤怒到面容扭曲,儀態盡失,將他最後那一點期冀瞬間變成癡心妄想的笑話。

溫孤長羿緊握手中歸虛劍,毫無情義,揮劍一息斬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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