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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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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謝

你該死。

似萬般詛咒,重重撞擊在胸口,夏語心望著赫連氏,強抑住淚水,緩步折返回來,“你雖生我,卻未履行養育之責,自然也無生我之情。我對你僅存的一絲善意,不過是出於人性,我不會如你這般歹毒。你想讓你的女兒死,今日,我偏是要讓你對著我叩首致謝。”

“跪,我命你跪下。”夏語心厲聲吼出,淚水剎那奪眶而出。

見到她如此決絕狠毒的一面,赫連氏將心中瞬間湧起的那一絲慰藉隱匿起來,縱聲大笑。笑聲中盡是悲痛與決絕。

忽而,笑聲停下,赫連氏望向自己的女兒,兩人目光交匯,赫連氏緩緩跪下身,行禮叩首,“恭送娘娘。”

見她分明那般無情且決絕,可轉身一瞬,夏語心眼中的淚水頃刻翻湧,經過李予安身側時,目光不經意間對視上李予安,雙眸噙淚,滴答一聲滑落過臉頰。

李予安。

“夏夏不哭,夏夏不哭。”

前世,李予安的聲音頃刻在腦海中回蕩。夏語心胸口一緊,痛感驟然在心尖蔓開。

溫孤長羿牽起她的手,觸及之間,一股暖流湧入心海。就像剛穿越而來,在望峰山上時,他一遍遍運功救醒自己一般,夏語心恍然回過神來,握住溫孤長羿的手,隨他離去。

走出大殿,溫孤長羿擡手一揮,身後兩重大門緊緊關上,隨即傳來赫連氏瘋魔般的笑聲。

周浪放緩腳步,望向溫孤長羿牽著她的手,在他眼前一步一步遠去。

夏語心回過頭,兩重宮門外,周浪孤身佇立紅墻前。

“你想放了她?”溫孤長羿所問雖是指赫連氏,但他知曉,此刻她回頭,身後站著之人是周浪。

夏漓折扇飛來,接著身形落地,站在二人之間,伸手接回折扇,轉身向周浪抱拳道:“周兄,好久不見。我向周兄好好介紹一下,我有、一位妹妹了。”

“夏兄這是在向周某炫耀嗎?”周浪緩步走上前,“殿中前輩是夏兄姑姑,當真要將她永困於此?”

夏漓:“她確系我姑姑。不過,她觸犯山莊門規亦是事實。國有國法,門有門規,當以義為先,而後施仁。周兄是想依江湖規矩放她離去?”

所謂江湖規矩,便是二人切磋打鬥一番。若周浪贏了他,自可放人。

周浪目光轉向她,在她面前,他怎會如此輕易動粗用武,低頭一笑,駁回夏漓的話。

但他想放走赫連氏不假,只有赫連氏看出她不受貍步消魂曲的操控,亦只有赫連氏看出他與她之間的情意,道他二人才是心意相通,天生一對。

因著這一點,周浪不免對赫連氏心生幾分敬意。

夏漓與周浪一番打趣後,轉頭看向他的這位妹妹,目光下移,尤其看到她一身裙裾破損不堪。雖被溫孤長羿用外披護住,但仍見三分滑稽,兩分狼狽,五分憐惜。夏漓搖著折扇笑起來。

如今自己這副樣子,要笑就由他笑吧,夏語心默然喟嘆。

殿內,赫連氏的笑聲停下,四周瞬間陷入寂靜。夏語心望向掩映於宮門之後的大殿,心中五味雜陳。

夏蓮姬一心想逆改女子命運軌跡,使女子不再局限於後宅生活,不再受一夫多妻之苦。可她僅憑母借子榮,周旋於元王與赫連楚之間,一朝俱損,萬劫不覆。

她究竟是為了大義,還是出於私情?

夏語心無從知曉,或許在某一個瞬間,人瀕臨崩潰之際,連自己也難以清楚明白最初的緣由。

倘若命運果真能夠人為改寫,當年若依照太醫的診斷,她生下的是男孩。那如今她的命運又是如何?

一切皆是不得而知。

夏語心雖對赫連氏存有三分悲憫之情,卻並不認同赫連氏一生所作。她將希望寄予旁人,妄圖通過旁人達成所願。

饒是如此,她回頭望向溫孤長羿,用盡對赫連氏僅存的最後一絲善意,道:“她若想離去,便放了她吧。天下之大,或許她的心早已無處可歸。”

迎喜想起富侍衛曾提及娘娘在市井中行乞之事,頗為憤憤不平,“娘娘,您難道一點都不怨恨她嗎?”

夏語心緩緩垂眸,若是原主,她會心生怨恨嗎?

她那樣純善的一個人,定然是不會。

夏語心微微含笑,“倘若世間所有過錯皆能以怨恨來更正、彌補,那這世間便再無人會心痛。”

“姐姐。”這時,方安尋了過來,見到眾人齊齊在此,方安欣喜喚道,“溫孤哥哥,夏大哥哥,周大哥。”

方安逐一喚了一遍,依次行禮,又向周浪問道:“周大哥,你是何時抵達的?”

周浪伸手揉了揉方安的腦袋,回道:“已到些時日了。”

可想著如今自己的身份有變,方安低下頭。周浪隨即彎下腰,看著他,“怎麽了,進來時還好好的?”

方安搖了搖頭,有些支吾,“周大哥、你還願意教我習武嗎?”

“自然願意。”周浪將手中白玉簫收入袖口,雙手扶住方安肩頭,“商莊主遲遲不肯放人,待你從鹿鳴山莊學藝歸來,我倒要看看商甲這些年都傳授了你些什麽武藝。”

“今日我倒要看看是誰在背地裏廝說。”

音落,商甲淩空飛來。

穿過宮門,南榮雲念身著一襲華貴紫色衣繡芍藥綴金絲銀線,緩步而來。

夏語心定睛看向南榮雲念那微微隆起的腹部,心中頓然一驚:這是又懷上了?

她急忙迎上前,攙扶住南榮雲念跨過宮門,“雲念姐姐慢一些。”

闊別多時,二人手臂相挽,不由會心一笑。

“自武安一別,我本以為要過些日子方能與姐姐重逢。”夏語心想著在武安的那番經歷,此刻竟有些不敢對視溫孤長羿。

尤其當著商甲、南榮雲念的面,且南榮雲念又懷上了老二。如此看來,好似更加坐實了溫孤長羿那裏不行。

溫孤長羿眼眸微微凝滯,頗感苦惱。

商甲與周浪、夏漓正相互問好,溫孤長羿心中卻不住思索是不是因中了相思子之毒而對生育有所影響。

可商甲同樣也中了相思子。溫孤長羿頭一回苦悶得皺起了眉頭。

是夜。

宮外篝火通明,眾人於帳前飲酒賞月。李予安備有燔炙羊肉,宮女們將肉仔細地一片一片切下後擺盤。

眾人邀杯共飲,酒過三巡,肉還未送上食案。夏語心見宮女們一直低頭忙碌,便放下酒樽,上前查看,只見宮女們正變換花樣擺盤。

“這是在宮外,無須如此精細。”夏語心對宮女們道。

說著,她取來刀具,幫著宮女們一同切肉,只要擺放整齊即可。

此刻並無百官大臣在場,亦無需過多遵循規制,李予安亦取來刀具,一同幫忙切肉,眾人很快切下滿滿一托盤肉並盛上食案。

夏語心覺著這樣吃肉並不過癮,待宮女端著托盤前去給百官送肉,她掰下兩根羊排,大口啃起來。

如此豪放隨性,不見半分拘於母儀天下的莊重儀態,反倒像這方土地土生土長的人。

李予安隔著帳籠望著她,一時竟有些恍惚。

夏語心指尖沾了些許肉味,放入口中輕輕一抿,讚道:“真好吃。”

她還想去掰第三根羊排吃時,目光正與李予安相對,那短暫而深長的一眼,似有千言萬語難表述。夏語心微微一怔。

李予安走上前來,呈上他剛剛掰下的羊排,是肉最多的一根,道:“娘娘無需拘謹,權當末將未曾看見。”

說著,他亦大口將一塊肉送入嘴中,大快朵頤道:“酒需豪飲,肉當大啖,如此方得暢快。”

“代國地處北境,人們飲食本就如此不拘泥於禮儀。勞作有精細與粗放之分,此處乃宮外,更不必樣樣講究精細。李將軍自幼於平邑出生成長,定然也不習慣用竹梜夾著肉逐口進食。”

她說著,方才恍然自己所言正是李予安話裏的意思。

李予安咽下口中之肉,不敢擡眼對視,恭謹行禮後,退下。

因著職責在身,食案上的酒,李予安未曾飲一口。

可終究因著“李予安”三個字,夏語心看向帳前值守的將軍,一口烈酒飲下,嗆得鼻頭瞬間泛起陣陣酸意。

對著滿桌燔炙美味,唯有周浪一人喝醉。

溫孤長羿並未吃多少,他將自己那份也給了她。待她吃好,未讓宮女代勞,親自取帕巾為她凈手。

在場官員,無不汗顏。

夜色漸深,略有涼意。

商甲帶著南榮雲念先行回營帳休息。

夏漓縱身一躍,轉瞬消失不見。百殳古隨之也沒了蹤影。

李予安手按長劍,立於城墻瞭望臺上巡察。

宴席散後,皇上、皇後車輦未行,李予安便先行回宮巡察。

城樓下,皇上、皇後共乘一騎緩緩歸來。

孫昕河、詹行真率領護衛軍,護駕至城門下,調轉方向又即刻返回大營。

許是吃得太飽,又飲了酒,盡管一路行來,溫孤長羿悉心控制著馬的速度,但等孫昕河、詹行真離去,沒了旁人,夏語心走下馬背,到城角前不住吐起來。

如此難堪一面,她雖背向護衛軍,但溫孤長羿仍跟上來,輕輕拍著她後背。

漸漸地,遠處的篝火熄滅。周浪獨自站在營帳前,吹著幹裂的北風,且帶著絲絲涼意,徐徐灌入沈醉的思緒。

驀然,簫聲響起,悠悠遠遠飄入耳際,亦飄向漫無邊際的星空。

夏語心吐得天昏地暗,城樓之上李予安執劍守衛,耳畔亦回蕩著簫聲。不知怎的,眼眶隱隱泛起潮紅,她將頭深深埋進溫孤長羿懷中,分不清是吐得難受,還是心有思緒萬千,欲口難言。

前世,李予安帶她前往郊外營地吃烤全羊,她拿著刀叉細細吃著。

李予安便如今日這般說道:“酒要大口喝,肉要大塊吃,來。”

他為她掰下兩根羊排,與她席地而坐,大口吃著肉,“女孩子不用太在意吃相,怎麽吃著舒服,就怎麽來,反正你是我的,我不嫌棄。”

如今,她身邊之人早已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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