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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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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這是他二人皆心知肚明的事情,此刻被赫連氏一語道破,夏語心仍不禁微微一驚。

赫連氏又擡眼看向李予安,笑了笑,“我雖嫁入赫連一族,後卻懷有元王之子。元王知曉後,為迎我回宮,且為獲得朝中權臣支持,便將我腹中胎兒與李相之女指腹為婚。彼時,元鈺公主亦懷有身孕,朝中太醫診脈皆稱我腹中為男胎,元鈺公主腹中為女胎。可後來,元鈺公主先誕下一男嬰。為保李、元兩家安穩,穩固權臣支持,元王便先為男嬰賜名李予安。我得知公主誕下男嬰後,擔憂自己腹中所懷為女嬰,方才南下,果不其然,生下是一名女嬰……這算不算造化弄人?我雖有意棄她,卻也為她賜好名字,而後將其棄於邑安。若非造化弄人,李將軍,你二人才本應是締結連理的佳偶。”

李予安望向她,竟全然不知尚在母腹之時,便與她有了交集。可如今的她,貴為皇後,李予安緩緩收回目光。

彼時,赫連氏提前得知元鈺公主先誕下的是男嬰,預感到事情不妙,便連夜率人南下。不出所料,她所生的不僅是女嬰,且渾身帶血,連洗三日不凈,足底還滲出血淚。於是便四處尋訪相士蔔卦,皆稱其為不祥之兆。

與此同時,赫連楚派出的暗衛也尋至邑安,赫連氏不得已將她遺棄。

此刻,前世今生,所有事情來龍去脈皆清晰了然。可這些覆雜交錯的緣分從腦海中不斷閃過時,夏語心雙眼不覺泛起潮紅。

那些曾經受到的傷害,歷經的痛苦,留下的憾事,好似在這一遍遍的重逢中彌補了回來,卻又一遍遍衍生出新的遺憾。

可比起與李予安之間的這一絲遺憾,她寧願此生不覆相逢。

然,終究還是再次相遇了。

他是李予安,是李將軍。雖非前世舊人,可那張臉,卻將前世今生又密密麻麻地縫合起來。

夏語心眼淚不住滾落出來。

“棠棠。”周浪輕聲喚住她。即便如今她身為皇後,在眾人面前,周浪仍會如從前,擡手為她拭去臉上的淚水。

赫連氏含笑飲淚,“可惜,她已嫁給了溫孤長羿。不過,倘若周莊主當真喜歡,以周莊主的身法,將她帶走便是。”

迎喜怒極,手中長劍即刻逼近赫連氏,“你再敢胡言,我家娘娘是皇上以正宮之禮迎娶、以椒房之寵相待,豈是由你說帶走,便可叫人帶走的?”

赫連氏輕笑,“溫孤長羿生性冷血暴虐,追隨於他有何好處……”

話音未落,赫連氏身下長椅驟然震裂,受一股強勁之力猛擊,整個人摔倒在地。

溫孤長羿手持歸虛長劍從門外走來。

見赫連氏嘴角湧出大量鮮血,夏語心暗自一驚,卻未留意到溫孤長羿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帶著怒意,這怒意並非因她而起,而是因赫連氏那番話,以及此刻她身上正披著周浪的外衫。

許是察覺到那目光中隱含的殺意,夏語心這才恍然,未待她將周浪外衫解下,溫孤長羿便先伸手將那外衫解下,遞還周浪,這才發現她衣衫破損。溫孤長羿隨即將自己身上的外披護在她身上,同時掌中凝聚出一股力量,猛地擊向赫連氏。

赫連氏受此一擊,攔腰飛撞在殿內木柱上,悶哼一聲,口中鮮血噴射而出。

迎喜、采荷驚惶之下,急忙跪地。

溫孤長羿翻轉手掌,將掌力緩緩收回,那掌力恰似抽絲剝繭般,從赫連氏體內抽出一道道強光。

“溫孤長羿。”夏語心緊緊拉住他手臂,雖對赫連氏無母女之情,可她畢竟是原主生母,夏語心望著溫孤長羿,懇切地搖了搖頭,示意他停下。

若說恨意,溫孤長羿唯有的恨意,便是恨那些遺棄自己親生孩子的父母。

他目光狠戾,直視著赫連氏,強抑心中殺念,轉眼望向她時,眼底瞬間溢出溫和的笑意,攏好她身上外披。

一瞬,赫連氏隔空揮出一掌,迅即五指緊緊扣住她頸脈。夏語心的氣脈被扼,憋得面色發青。

溫孤長羿抽出手中歸虛劍,夏語心急得連連擺手,先勸住赫連氏:“輕、輕點。好歹我是你親生女兒。”

赫連氏手上力道非但不減,反而更重。

見無法勸止赫連氏,夏語心望向溫孤長羿,“她這是故意激怒你,意在讓你殺了她,千萬不要……”

中她的計。

她看出赫連氏求死的心,但未及她說完,脖頸驟然一緊,再次被赫連氏扣緊,最後連聲音也無法發出。

白玉簫自周浪袖袍而出,簫聲旋即響起,音韻婉轉,入耳動聽,入心蝕骨。

赫連氏內力損耗,頃刻嘴角便溢出鮮血。

周浪手挽白玉簫,旋即推開赫連氏。夏語心大口喘息,險些性命不保,暗罵赫連氏:這個毒婦,下手如此重。

溫孤長羿、李予安運功封住簫聲入耳。迎喜、采荷慢下一刻,被簫聲折磨得面色慘白。

赫連氏盤坐在地,看了看夏語心,看了看溫孤長羿,問周浪:“為何她不受這貍步消魂曲侵擾?”

說完,赫連氏突然想起岸門山莊貍步消魂曲的不傳秘法,似悲戚,似凝愁,似嘆息,大笑起來,“岸門山莊貍步消魂曲,唯有心意相通者,方能不受此曲侵擾。”

她目光似帶譏諷,又看向溫孤長羿,“縱然你娶了她又如何?縱然你為她一攬這江山,助她登上後位又如何?她的心,恐怕連一半都不在你這兒,哈哈哈!”

“住嘴。”唯恐這火拱得不夠大,先是在周浪與李予安之間挑撥是非,現下又當面在溫孤長羿與周浪之間蓄意煽動。夏語心急聲制住,看著赫連氏,“你在求死嗎?”

溫孤長羿手中歸虛當即對向赫連氏,“你所渴求卻未得之物,我已予她。你今日若想死……”

“溫孤長羿。”夏語心制住他手臂,緩緩將歸虛收入劍鞘,斷不可讓他殺了原主生母,“她是在故意激怒你,不可上她的當。”

赫連氏笑聲淒厲:“溫孤長羿,不敢嗎?當然,你對我心有感激。倘若當年我未將她棄於邑安,何來你今日坐擁天下的這番銳氣。你為她謀得整個天下,將她所失之物,以百倍、千倍尋回,僅僅是只為了她一人嗎?你難道沒有私心?那被鎖於鬼臾古城之下的人又是誰?你見不得世間有背信棄義之事,可這世間,有誰未曾受過背棄之痛?你都能為他們尋回所失去的一切嗎?你都能將他們斬盡殺絕嗎?”

“旁人之事與我何幹?我從未掩飾自己的私心。我早說過,這天下之人,除她,再無一人比我更為可憐。”

溫孤長羿神色坦然,但當赫連氏提及鬼臾古城下的人時,目光驟然一沈,波瀾不驚的鳳眸寒意駭人,仿佛千年寒冰碎裂在眼底,挾著帝王之怒走上前,對赫連氏道:“做了壞事還妄圖讓朕感激,那些做了好事之人,朕又該以何方式恩賞他們?你就在這深宮好生頤養天年吧。”

說完,他帶著他的皇後離去。

赫連氏幾近被逼至瘋狂,絕望地、悲痛地咆哮:“你殺了我,殺了我。”

溫孤長羿停在那扇鑿開的窗前,透過雕花窗欞,望向宮殿的另一端,目光冰冷,對身後赫連氏道:“自即日起,此窗封禁。”

不留一絲光給她。

且數年來,赫連氏並未在這三省殿內省悟。

彼時,赫連氏將孩子棄於望心河,隨後返程北上。為避免被赫連楚派出的暗衛追蹤,她將身邊侍衛悉數誅殺,獨自秘密返回代國,潛入元王寢宮,告知元王她中途遭遇伏擊,孩兒不幸夭折。

能夠知曉她行蹤,且能在她手下將孩兒殺害的,元王無需過多思索,便知是赫連楚的報覆之舉。

為安撫赫連氏,元王便在距皇宮不遠的夏屋山修建行宮。

宮中除皇後位居正位之外,後宮三千佳麗,赫連氏獨享恩寵達數年之久。可肚子卻始終不爭氣,除生下一女之外,再未懷上子嗣。

後來,高國聯合梁、衛兩國進攻代國。元王離開王宮,親率三十萬大軍堅守夏屋山。最終因寡不敵眾,陣前戰敗,逃回地宮,見到赫連氏已死於亂劍之下,血肉模糊,元王最終自縊而亡,終年59歲。

赫連氏實則是被宮女下藥迷暈,暗中已被百殳古救走,帶至鬼臾古城,並在古城暗河下被囚禁兩年後,梁國出兵北上,聯合衛、鄴、吳三國對高國形成合圍之勢,高國戰敗。

而溫孤長羿早已與夏漓、力牧長恩合力,從高國手中奪回代國部分疆土。

至此,赫連氏被送入代國皇宮,在此囚困數年。

除她自身為活物,周圍四壁,終年無一活物。

而當年下迷藥的宮女正是采薇。她喬裝入宮,跟隨赫連氏左右達兩年之久,亦未能探得嬰孩下落。

即便唐河山莊老莊主多次前來詢問,亦一無所知,赫連氏只稱那嬰孩已夭折。

可在得知夏屋山將為赫連氏修築行宮後,赫連楚率領數萬族人歷經三戰三殺,三敗□□後,被元王驅離兩邦交界之地。赫連一族向北遷徙,並開始與北境之北的匈奴邦交。

……

只有赫連氏終日困於這冰冷的深宮,求死不甘,求生不能。

她雖心懷更改天下女子命運的願望,卻更具母儀天下、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發號施令、掌控四海的野心。

可終究不過黃粱一夢。

“周莊主……”見周浪隨後也離去,赫連氏似抓住最後一線希望,帶著不甘與虛弱,撐起身來,“周莊主此前言,我這一生應有諸多未了心願。周莊主能否成全一二?他日若與匈奴交戰,我願披甲上陣,親自取下赫連楚首級。”

殿外,夏語心聞言眉心微蹙,回頭望來,赫連氏一身重傷,昔日她或可以一敵四,如今卻如困獸猶鬥,她又如何取下赫連楚首級?

可赫連氏恨赫連楚啊,她最後的願望亦不過如此。

當年赫連楚一心求娶她後,不僅冷落她,身為女子,容貌嬌美,赫連楚卻連碰都不曾碰她一下,甚至在進貢之時,有意將她送入宮以討元王歡心。

如今她成這般模樣,還想著去殺人。

夏語心暗自一嘆,對迎喜道:“回去之後,取些藥來給她。”

“收起你那自以為是的善心。於我而言,當年在遺棄你那一刻,你就已經死了。”

隔著門窗,赫連氏在殿內冷冷道,“我一心渴求卻未能得償所願之物,你得到了。但在我看來,這並無值得稱道。當年遺棄你,直至今日,我亦未曾有過愧疚。相反,你的出現,正是致使我如今陷入絕境的緣由,是你讓我一遍遍陷入困境,你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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