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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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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女人

夏語心走進來,赫連氏坐在大廳內,並未上前迎接。

迎喜上前訓誡道:“見了娘娘,還不上前行禮。”

夏語心擡手示意,打住迎喜,從采荷手中拿過食盒,進入大廳,將飯菜擺好,請赫連氏上座。

赫連氏淡淡地看了眼滿桌菜肴,落座在下方位置上,“娘娘備下這些飯菜,妾身恐幾日幾夜都難以吃完。”

“可以留著慢慢吃。”夏語心夾了片驢肉放進赫連氏面前的瓷碗中,擡眼看向赫連氏。

眼前這張近乎平和的臉,與昨晚夢中那張猙獰可怖的臉相比,若未曾在夢中見過,無論如何也難以想象,竟是同一人。

“你恨我?”見赫連氏始終未嘗一口,夏語心放下手中筷子。

一瞬,另一副碗筷也隨即掉落。赫連氏揮袖一掃,將面前碗筷打翻在地。

迎喜、采荷應聲而入。夏語心示意二人退後。

赫連氏眸光微擡,看向二人,“我如今連半招功法都施展不出,傷不了她,你二人無須緊張。”

說完,赫連氏自斟自酌,喝下一口白水。

而夏語心所備來的羹湯,她一口未動,緩緩道:“你問我恨你,這是自然。我本以為腹中所懷定然是男孩,可生下來卻是女孩,且自帶不祥之氣。但你畢竟是我此生第一個孩兒,也是唯一的一個,若說舍得舍棄,我自是難以割舍。可我尋訪了江湖上稍有聲譽的所有相士,逐一為你占蔔,結果皆是不祥之兆。我不得已將你舍棄。在遍訪江湖相士之時,我仍心存有一絲僥幸,期望會有相士能占蔔出好卦象,可終究未能如願。”

說完,赫連氏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墻上開鑿出的一扇小小窗口,窗口的另一端便是那座大殿。彼時,那大殿繁華似錦,元天與她於大殿中央的床榻上共度春宵,而後有了她。

“終究,你還是舍棄了我。若不是鬼先生相助,只怕如今我已無緣站在你面前。”夏語心亦走上前,望向那扇窗口。昔日的繁華盛景,如今不過只剩一片蒼涼。

赫連氏側身望向她,“你又何以知曉會無緣再見?我十八嫁入赫連一族,年滿二十,依舊處子之身。赫連楚雖正值年少氣盛,卻不沾女色。他志在中土,進貢之時,有意將我帶上,意圖不言而喻。”

夏語心愕然,“你們不是自願結為連理的嗎?”

“何為自願?”赫連氏語氣平靜,“赫連楚曾多次前往山莊提親,起初我並未予以理會。可見他堅持不懈,誠意有孚,且胸懷遠大抱負。而我身為山莊一介女子,不得嫁入朝堂。可這天下有志之士,大多以入朝為官。赫連楚身份特殊,既非朝堂中人,亦非江湖人士,進退有為,我便嫁與了他。不過是期望有朝一日,盡我所能,改變世間女子命數。這世間男子可三妻四妾,女子卻只能嫁夫從子;男子可入朝為官,女子卻只能居於後宅。所有名與利,皆需從夫主身上獲取。我不服這世間女子的命運……可陰差陰錯,我懷上了你,我本欲借此入宮,赫連楚不僅不應允,還借此向代國發兵……”

“為何?可據我所知,不是元王先向赫連一族發兵嗎,為何又變成赫連楚向元王發兵?”

赫連氏悲涼一笑,“二者又有何分別?不過是尋個借口起兵罷了。世人只知他們是為紅顏而怒,唯有我自己清楚,他們究竟為何起兵。從元王宮中回到赫連族,待身子顯懷,再難以隱瞞,我在赫連一族已難以容身。彼時,元王的大軍被牢牢阻攔在祁山外,我便帶人離開赫連一族,秘密居住在代國。後來臨近生產,只能遠赴南下產子。可造化弄人,偏偏生下是女嬰。這時,元王已攻入赫連一族。我雖曾動過棄你之念,但在此之前,也為你取好了名字,隨母姓夏,名語心。心如鐵石,亦解梅花語。”

聽到此名,夏語心心中一震。她望向赫連氏,那音容相貌與前世母親毫無相似之處,但她所取的名字卻與前世母親一樣,皆寓於她有一個堅毅的心,且通透如解梅花語。

夏語心微怔,“你可相信緣分?就如前世今生,冥冥之中註定我應來此與你相見。此前,你雖舍棄於我,但我不怨你,亦不恨你。與那些具有幾千年歷史遠見的人相比,你憑借一己之力追求男女命數平等,即便落得如今這番慘敗境地,卻早已勝過萬萬千千甘願深居後宅的女子。至少,遠勝於我。”

“可我這一生,未曾遇見一位真心待我之人。我曾以為,赫連楚的追求乃深情摯愛,實則不過是妄圖籠絡山莊勢力罷了。我曾以為,元王一夜求歡是出於愛意,卻只是借霸占之名挑起雙方爭端。即便如此,我亦未曾放棄。我本就想一朝母憑子貴而後母儀天下,好改了這世間女子命運,直至你出世。起初,你還尚在腹中時,醫者把脈判定為男孩,最終卻誕下女嬰,且所有卦象皆示不祥。事實確乎如此,赫連一族大敗,遠遷至北境之北。元王雖獲勝,卻折損二十餘萬大軍,後來雖迎我回代國,卻未迎我入宮。而是在離宮十裏外一處無名山前修築宮殿,以夏姓命名為夏屋山。自此,我便在那裏與世隔絕……少時,我也曾心懷願望,最後卻只落得如此終老一生的下場。”

“你心中所怨,皆因我並非男兒身?”夏語心重新坐回幾案前,夾起一片醬肉放入口中。

赫連氏從窗外收回目光,緩緩閉目。

答案不言而喻。

夏語心:“你既有心要改變這世間女子命數,又怎能僅僅依靠母憑子貴?你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亦高估了愛情的力量。當自己沒有能力扭轉時局之時,把希望寄托於他人皆是徒勞。你憑借著一份大義,在他二人之間周旋……”

未及她說完,殿內兩重大門瞬間被關上,接著一雙筷子緊緊卡住門閂。

勁風刺眼,夏語心擡手擋住眼睛,頃刻之間,只覺身體被利器狠狠劃過。她低頭一看,身上衣衫已被割去一半。

赫連氏踢腿擡起她的腳,伸手撕開她的足衣。

這個瘋女人。

這一擡,夏語心毫無防禦能力,一個仰身倒下,後腦重重撞在幾案上,疼得齜牙,“你要做什麽?”

見到腳底那枚血痣,盡管顏色有些許變淡,但無疑是當年被她遺棄的孩子,赫連氏神色微滯。

兩道大門驟然被震破,門板裹挾著碎屑襲來,周浪旋即現身,從赫連氏手中將她拉回。身後李予安左手推掌,右手提劍緊隨而來護駕。二人皆不知對方身分。周浪解下外披遮住她露著的半截小腿,掌心凝聚著力量反手推出。

李予安久經校場操練,且長年累月抵禦匈奴,征戰沙場,亦練就一身過硬本領。

兩人過招,從大廳一路打到庭院,地面的青磚如遭風卷殘葉,一片接著一片被掀起。掌力裹挾著狂風,劍氣流轉劃出道道光影,不過片刻工夫,滿院皆為塵煙。

夏語心穿整好足衣,走出大殿,叫住二人,“不要打了。”

拳影與劍光相對,兩人正打得激烈。

周浪雖未取出白玉簫,可僅憑拳腳招式,便被赫連氏認出了身份。

隨即赫連氏擡手一揮,置於身後食案上的一對玉箸頃刻如利劍飛出。

“你不是稱自己武功已被廢了嗎?”看著淩空飛出的筷子,夏語心怔了怔。

赫連氏隔空推出一掌,那對玉箸徑直刺向周浪,“我所修煉的功法,豈是他人說廢就能廢的。”

“周浪……”夏語心剛出聲,赫連氏袖裙一揮,將她推至幾案前,打斷她。

周浪兩指穩穩接住那對玉箸,“龍拳掌。”

旋即用另一支玉箸徑直刺穿赫連氏肩骨。

赫連氏遭此一擊,身子向後跌退半步,撐掌運力,穩住身形。

周浪飛身向前,拉過夏語心,落在赫連氏身前。

李予安揮劍劈來,“叮”的一聲脆響,周浪以白玉簫擊在劍刃上。李予安一息倒退數步,旋即揮劍壓上,赫連氏擡手止住他。

周浪看向赫連氏,“前輩便是唐河山莊夏老莊主膝下之女夏蓮姬前輩。晚輩自幼聽祖父提及一些前輩的事情。夏前輩所施展的龍拳掌,無形幻有形,似巨龍騰空,勁道沈穩猶如山岳,威力驚天動地,江湖中罕有能與之抗衡之人。”

“往昔再厲害又如何,如今亦難逃囚困之鏡。”赫連氏見到周浪手中所使出的白玉簫,再三確認了他的身份。

周浪剛要開口詢問,夏語心見赫連氏肩骨傷口血流不止,輕輕拉了拉周浪衣角,“先止血,她、她是我……”

娘。

夏語心終究難開口。

赫連氏擡手婉拒,旋即封住身上湧泉、關元穴位,止住血道,擡眼看向周浪,“你所言令祖父,可是周從周老前輩?”

“正是。”

“令尊令堂之事,實乃憾事。”

“前輩知曉我父母之事?”

“天下人有所不知,可身處三莊,豈有不知的道理?”赫連氏坐回食案前,喝下一口白水,“天下人只知江湖和朝堂向來無關聯,但岸門山莊自始至終都未能做到這一點。如今天下列國皆已覆滅,唯有鄴國尚存。”

聽罷,夏語心心中一緊,看向赫連氏,只見赫連氏輕輕笑了笑,神情中略帶惋惜、悲憫,似是暗諷周浪徒有岸門山莊莊主之名,卻遲遲未報殺父之仇。

可赫連氏明明知曉,自周浪父母雙亡後,岸門山莊便禁止傳播江湖不實傳言,老莊主周從更是嚴令後輩之人不可罔生殺念。

這個女人,哪壺不開提哪壺,居心何在。夏語心寬慰周浪:“溫孤長羿說,此乃你家中事務,會給你時間慢慢解決,切勿聽她之言。”

周浪拍拍她的手,亦示安撫,然後朝赫連氏走去,“夏前輩,您這一生,想必有許多未了的心願吧?”

赫連氏看向周浪,周浪神色毫無起伏,赫連氏明白他此舉意在以言語反譏,笑道:“那又如何?你就不怕溫孤長羿搶先一步覆滅你鄴國。屆時,你連報仇的機會都沒有。”

說著,她擡手指向夏語心,“因為你愛慕她,不舍得對她身邊之人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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