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娶她

關燈
娶她

不同往日,昨夜那般折騰,見著眾人,夏語心臉頰刷地一下紅起來。用過午飯,日落西去。她吃幹抹凈便想回雲潭山,溫孤長羿事有準備,提前在門外守著,“夫人這就回去,身體如何吃得消?”

確實,昨夜和早晨一次次折騰,若這樣策馬回雲潭山,怕是有些經不住顛簸。

可溫孤長羿話雖這樣說,但像洩洪的閘門,打開後一時就關不住了,到了夜裏,又不禁三次四次地要,加之傷口上的疼,翌日天亮時分,溫孤長羿是真的累睡下了。

夏語心回到雲潭山,第一件事情就是從元郎中藥房自配來藥草,煎好避子湯,飲下滿滿一大碗。

可想著做了那麽多回,生怕藥效不夠,夏語心又喝下一大碗,苦得心裏直犯嘔吐。

天中節時,溫孤長羿傷勢已痊愈,且親自包好粽子,從邑安城送往雲潭山。夥屋外的廊臺處,夏語心正教周浪包粽子,一堆小孩子也隨著她在學。

莊氏、許嫂已包好一提粽子。伍氏懷著第三胎身孕,手上動作稍顯遲緩,但也包了不少。

而周浪連夜自邊關趕回雲潭山過天中節,手法頗為靈巧,學著包了兩個便已掌握技巧。

夏語心教完孩子們怎樣捆好粽子後,接過周浪包的粽子檢查,“嗯,挺好,這個肯定不會煮爛。”

聽著她提起“煮爛”,溫孤長羿微怔,提著親手包的粽子步入庭院,將粽子放在桌案上,親自證明他包的粽子也不會煮爛。

自那一次後,快一月未見。此刻忽而一見,夏語心臉頰不由自主泛起暗紅,神色也有些不自然。

為防許嫂他們看出異樣,夏語心只好低頭繼續包粽子,竟忘記要像往常一樣打聲招呼。

伍氏與莊氏對視一眼,不明就裏,以為二人又鬧了什麽別扭,伍氏與莊氏起身行禮後,莊氏向城主招呼道:“粽子已包得差不多了,奴家先拿去煮。”

說著,莊氏、許嫂她們將江米和粽葉都收走了,伍氏則領著孩子們離去。夏語心伸手拉住被妘氏端走的江米,“哎,我還沒有包好呢。”

妘氏輕聲含笑,“這些已經夠吃了,若是不夠,稍後再包也不晚。”

轉眼,廊臺裏只剩她三人。

夏語心頭不回地招呼道:“你們隨意……我去幫忙煮粽子。許叔、元伯伯他們還等著吃呢。”

說完,她急忙抽身,一直不好看溫孤長羿一眼。

“棠溪。”溫孤長羿一如那日清晨一般喚住她,“為何躲著我?是我做得不好?”

一聽這話,夏語心頓時慌了,急聲道:“沒有,城主做得很好。”

好到當日她幾乎都下不來床。

可二人的話像在打啞謎,周浪眉心微蹙,問溫孤長羿:“你欺負她了?”

“沒有。”夏語心趕緊拉開周浪,“周莊主快去找寧野、吳祺他們,看看他們在做什麽。”

周浪一走三回頭,去找寧野他們了。

廊臺中只剩下她二人,夏語心用力摳了摳手指,頓感疼痛,穩住心神後回頭看向溫孤長羿。

四目相對,做了那樣的事情,她反倒躲著,而溫孤長羿仿佛更需她負責一樣。夏語心含蓄地笑了笑,嚴肅道:“溫孤長羿,之前那事,你放心,我不需要你負責的,你不用……”

這個樣子。

可這話對視上溫孤長羿瞬間沈暗下來的目光,夏語心終是沒有說出口。

溫孤長羿內心情緒難抑,握住她的手略微施了力。

夏語心心中一緊,再次申明:“真的,不用你……”

負責。

“棠溪。”溫孤長羿打住她,眼底泛起腥紅。夏語心從未見過他這般,心中不禁有些慌亂,囁嚅道:“我、我……”

溫孤長羿一把鉗住她身體,退至夥房墻角,猛地吻了上來,“棠溪,你已經是我的人了,你還想賴賬?”

“我沒有。”夏語心急忙推開他,身後僅一窗之隔,許嫂、莊氏她們正在屋裏幹活。

溫孤長羿握住她的手,“可你為何這般不願見我?棠溪,你在躲避什麽?你我也是夫妻一體。我是可以和你生孩子的人。”

這話……似有些耳熟?

夏語心怔了怔,想起那日迎喜說的話:“奴婢早已是夫人的人。”

當時她還打趣迎喜和采荷,“如何就成我的人了?我又不能讓你們生孩子,當我的人做什麽?”

此刻,溫孤長羿這樣說起,夏語心既羞且囧,急忙擡手捂住溫孤長羿的嘴。溫孤長羿順勢輕吻她的手,夏語心迅速將手縮回,溫孤長羿隨即將她擁入懷中。

夏語心中想著掙脫,“城主心懷天下……”

不及她說完,溫孤長羿伸手覆住她的唇,緩緩摩挲至嘴角,“天下與你。可舍天下,卻不可舍你。”

“天下與我本就是兩回事,城主不可因棠溪這樣兒女情長。”

“於我而言乃一回事。有你,我才想要這天下。無你,我要這天下何用?”

“城主不用這樣,我真的不需要城主負……”

“棠溪。”

溫孤長羿又及時打住她,她不需要他負責,可他要。

夏語心:“其實,棠溪與城主那樣後,棠溪想的是……”

無論她所想為何,溫孤長羿用灼熱的目光止住她。實際上,他最怕二人已經存有了那般關系的情況下,她還想著退親。

夏語心楞了楞,一時難以說通,她抽身離開。

院外,吳祺、寧野他們正在稻田中捕魚,用來做晚飯時煲湯。

周浪立身河岸長廊中,閉目靜聽,吹奏著簫曲陪吳祺他們捕魚。用時三月,周浪攻下梁國二十座城池,欲用溫孤長羿要的天下為籌碼,換取迎娶她的機會。

可、溫孤長羿和他一樣,要她。

……

邑安城外新建成的宮殿通風數月,至秋半十五這一日,一夜間懸燈結彩,以紅氈鋪地,由燈籠開道。舊城、新城皆布置一新,紅綢飄舞,笙鼓喧鬧,引得滿城同喜。

十裏紅妝,引萬人馳道爭睹。從邑安城綿延至雲潭山,陣勢空前宏大,場面壯觀未有。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宛如一條身披紅袍的金龍,一路歡天喜地而來。

溫孤長羿以十裏紅妝之禮,依禮選聘,迎她回城。

此刻,夏語心光著腳板還正在地裏挖紅苕,遠遠聽見笙鼓聲。眾人舉目張望,漸次映入眼簾的,是那浩浩蕩蕩、望不見盡頭的迎親隊伍。

紅氈為引,轎輦相隨。紅箱、紅櫃,銀盆、綢緞、玉器等一應物品,溫孤長羿備下三百六十六擔,率萬人來迎。

“看,那是溫孤哥哥。”

已年滿七歲的崔護指向迎親隊伍最前方的人,一襲玄色長袍,腳蹬赤色覆底鞋,於一片紅裝前,耀眼非比。

玄衣纁袡,明誓一生。

娶她一事,溫孤長羿最終是履行了當初對原主的誓言,可……夏語心遠遠望著迎親隊伍。此時此刻,倘若原主未死,她應是這天底下最為幸福的女子。盡管時間有所延遲,但溫孤長羿終究還是來迎她回城了。

可她已經不在了。

而溫瑾懷身為伴郎,隨溫孤長羿一同前來恭迎長嫂。

這本是長兄長嫂大喜的日子,溫瑾懷卻莫名地始終無法高興起來。

莊氏摘下頭上的鬥笠,看了看那如長龍般壯大的迎親隊伍,問道:“城主今日是要接你回邑安?”

“……”

迎親隊伍這樣突然到來,眾人皆不知所措。只有元郎中遠遠地聽著那漫天的笙鼓聲,在樹蔭下悠然納涼,好似終於替老叫花子見到城主迎娶小溪溪了,心中慰然。

吳祺站在她身後不遠處,隔著田地裏的苕藤默默望著她,卻全然未覺自己已經攥緊了手中的鋤把。

棠小弟終究是要嫁人。

無論她嫁城主,抑或嫁給周莊主,他都只能伴著她喜愛的山水之間,留駐於此。

入秋後的風拂過臉有些微涼,山谷的水一如常日胡胡潺潺,聽著卻格外似心裂了口,如眼淚聲滴滴答答,吳祺低下頭,看著她嫁人,內心卻無一絲歡喜。

而孩子們歡喜得很,見著迎親隊伍到來,便歡快地跑下了山。

方安已長成十歲的少年,隨商甲、南榮雲念前來迎親。南榮雲念懷中抱著一個一歲半的孩子,遠遠翹首,急切希望山上的人能快些下去,可見她偏是站著不動。

南榮雲念將孩子交給奶娘,遠遠地揮了揮手。

方安朝著崔護他們一路跑來,道:“老弟們,快喚姐姐下來,溫孤哥哥來娶她了。”

崔護一行大小不等約三十個孩子,即刻分散站成隊列,相互傳話,朝著山上喊道:“棠溪姐姐,快下來,溫孤哥哥來娶你了。棠溪姐姐,快下來,溫孤哥哥來娶你了……”

瞬間,滿山都回蕩著孩子們歡喜的聲音。

屋外,迎親的人紛繁有序地將聘禮擡進大堂,廊臺、庭院、禮堂,四處放滿禮品。

紅綢蓋天,紅氈鋪地,燈籠映照山巒。

不過多時,雲潭山連著邑安宮殿,千裏山川,萬裏海疆,共沈鋪天蓋地的喜慶中。

夥房裏炊煙起,豬欄方向傳來殺豬聲。宋伯叫了寧野他們著手殺豬、宰羊,開始驚天動地操辦著婚宴。

寧野拿著殺豬刀謔謔刮著豬皮,耳邊卻不時響起周大俠的簫聲。歡喜彌天,獨獨不見周大俠,寧野心中既欣喜且悵然。

遠處紅葉連天;近處紅綢招展。

寧野用胳膊擦了擦臉上的汗水,接著挽起衣袖繼續幹。

夏語心來到元郎中的藥草地。元郎中倚靠在大樹下,緩緩搖著蒲扇,驅趕著為數不多的秋蚊。

“丫頭,是你嗎?”聽著緩緩靠近的腳步聲,元郎中從樹後轉身過來。

夏語心微微一笑,蹲到元郎中跟前,輕聲喚道:“元伯伯……”

瞬間,聲音便哽咽了起來,伏在元郎中膝前,笑容未斂,淚水卻先奪眶而出。

元郎中用身上布衫為她拭去眼淚,目光慈祥,“小溪溪,你已經長大了,需要找一個能將你視作天地的人倚靠。”

夏語心眼眶泛紅,“元伯伯,此生我無意婚嫁,只願在這山中快活度過。”

“可哪有女子不嫁之理。當時,邑安城瘟疫起,全城頒布戒嚴令,是他將我和你木伯伯接到河邊庭院,並親筆題寫‘柏苑’二字相贈。他值得你托付終身。”

元郎中緩緩地吸了口旱煙,語重心長地繼續道,“我與你木伯伯當時並不認識他,只知你許配給了城主府中那位病危的少城主,只知有這樣一個人存在。而他突然走到我們面前,我們未能認出他,是他自己表明了身份,稱‘我是棠溪的夫君,二位是她最為親近的人,如今瘟疫肆虐,城池危急,還先請二老隨我移步小舍。你們是對棠溪最好的人,於危於亂,我需先護住她最重要的人’。

我和你木伯伯在柏苑安居數載,日常用度他從未短缺,倒是在那亂世活出了平生未有的寬裕。那時他尚能夠護住我和你木伯伯。往後餘生,他亦能護得住你周全。我和你木伯伯皆望著有朝一日能喝上你們這樽喜酒。只可惜你木伯伯運氣欠一腳,只能由我代他多飲兩杯。丫頭,山中雖好,也要過嫁人這一步。聽話,去吧。”

夏語心滿眼含淚。

元郎中輕輕撫了撫她的頭,“他年少,你且貌美,嫁了吧。我知曉周莊主他人也好,可你自小是與城主定下的親事,城主亦這般無可挑剔,當嫁。”

“元伯伯……”夏語心淚流滿面,本想著溫孤長羿次次纏磨,且這副身體亦是他深愛至極的棠溪的,讓他如願以償一次,至少這樣可以寬慰他,然後還自己自由。可到底還是自己想完美了,溫孤長羿要的不是那一次,於原主,他要的是一生。

他不願退親,他以天下為聘。

可自己這一生……夏語心閉目飲淚。

元郎中再次拭去她的眼淚,道:“去吧,別讓他久等。”

“元伯伯,您一生未娶,一個人這樣也挺好的,為何今日催著我嫁?”夏語心不禁泣聲道。

元郎中和藹地笑了笑,緩緩站起身來,望向遠處的群山,神情平靜,“丫頭啊,我雖未娶妻成家,卻有一人始終在心裏住下半生。不是伯伯不想娶,是伯伯好逑之人,她年少便已不在了。後來家道式微,我四處漂泊,便再無心求娶姻緣。回首,春秋數十載,當時少年已白頭。”

那時,元家為沿河一帶富家翁。元郎中年少時亦非郎中,一心專註識字習藝考取功名。年少際遇戀上一佃戶之女。二人相識相交,未料那女子後來不幸身染惡疾早殞,又遇家境衰敗,自那時起,元郎中便遍尋百草行醫,且分文不取。

“元伯伯,您原是為她而行醫,亦是為她而流浪江湖。”夏語心不由得潸然淚下。

元郎中點頭,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然後搖著有些陳舊的蒲扇下山而去。

夏語心轉過頭,欲喚住元郎中,映入眼簾的是溫孤長羿身著一襲玄色綴金絲喜服站在身前。

目光交匯,溫孤長羿伸手,輕輕拭去她臉頰上的淚痕,將她擁入懷中,“棠溪,我來娶你了。”

夏語心垂眸片刻,淚水如珠般滾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