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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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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語心在馳道前停頓片刻,轉身回山裏。從吳國來的康奶奶正在遠處的河邊采集卵石。

而先前聽見周浪的簫聲,戴貴、吳祺他們隨之而來,打算叫周浪去吃剛宰殺出來的新鮮豬肉,更為重要的是,閑來無事,還可向周莊主請教幾招。平時戴貴他們就是這樣纏著周浪,而周浪也樂意點撥他們。

可忽而見著康奶奶,戴貴幾人急忙躲到大樹後面,趁康奶奶尚未發現,幾人便先悄然溜了。

自寧野和伍氏成婚後,老人們就開始操心起大家的婚事。尤其是康奶奶,見著李祥他們幾個大小子,長得能幹又周正,更為焦急。

彼時,康奶奶是受祁夜歡指引來這雲潭山,心中是自有看法,唯恐吳祺、李祥這些小子不成婚,將主家搶走,畢竟這山裏就她一個能主事的好女娃。所以,但凡遇見李祥他們,康奶奶就會催促他們盡早成婚,還特意提及去山外尋覓,意圖不言而喻。

戴貴泰梂逃走後,除夏語心外,便僅剩下吳祺、李祥、迎喜、采荷四人。

康奶奶走來,寥寥數語後就開始亂點鴛鴦譜,將迎喜許配給李祥,把采荷許配給吳祺。自然就剩夏語心落單了。康奶奶問道:“丫頭,這周莊主時常來山中,城主也常來山中,將軍何時會來啊?”

將軍便是指祁夜歡,彼時康奶奶帶著孫子流氓途中,遇上身著戰甲的祁夜歡,且祁夜歡自稱為將軍,而屬下稱他親王。

但康奶奶不知他們的親王[將軍])再回不來了。

夏語心微微笑著。

康奶奶繼續道:“姑娘,你意屬何人?老身以為,他們三人皆不錯,但最為合適的當屬將軍,他是親王。女子應當依托一位有能力的人,尤其是姑娘你,掌管著如此龐大的莊子。”

夏語心仍面帶微笑,心想有些話即便說出來,老人家也未必認同。

可被無端亂點鴛鴦後,迎喜心中憤懣,但又不敢言說,畢竟康奶奶年事已高。迎喜暗自氣得臉色發青,又見著康奶奶隨意打趣自家夫人,便想上前說明。夏語心以眼神示意,止住迎喜。祁夜歡死之事,除吳祺、迎喜他們為數不多的幾人知曉外,雲潭山尚無他人知曉。

山外風雨飄搖,山中靜謐如畫。

夏語心不願傷了康奶奶的心,道:“將軍常年征戰沙場,一時恐難以回雲潭山。”

康奶奶喟然,望山外吳國的方向,“只怕要等到天下戰事平息,將軍方才來得了這山中,丫頭……”康奶奶欲言又止,她也明白一個道理,與何人交好,需姑娘心甘情願。康奶奶即便想幫自家親王,也需看姑娘的意願,康奶奶不好明言詢問。

夏語心攙扶著康奶奶往回走。吳祺剛幫著康奶奶提上竹籃,籃中裝滿了河卵石。

“奶奶,您要這麽多河石做什麽?”

“春季將至,雨水增多,我把這些河石拿回屋裏,鋪在院前花壇邊緣。遇到下雨天,孩子們在院裏玩耍時就不會滑倒。”

“奶奶,以後這樣的事情,您讓吳祺他們去做。您老了,理應由我們來照顧您。”

“在這山中住著輕閑,能動便動一動,再說……”康奶奶立刻挺直佝僂的身軀,笑道,“我這身子骨還康健著呢,你們照料我,我也一樣還能照料著你們。”

可在歲除清晨,夏語心備齊各類熟食,前往碧水探望趙啟新和祁夜歡留下的部下,返回雲潭山和大家齊聚一堂吃好年夜飯,送康奶奶回房歇息後,翌日,康奶奶五歲的孫兒就再叫不醒奶奶了。

康奶奶於夜裏不知何時已安然離世。

夏語心將康奶奶安葬回吳國碧水十曲山下,送康奶奶魂歸故裏。

趙啟新偕同袍一同將康奶奶安葬好,夏語心向趙啟新及士兵躬身行禮,“趙大哥,各位將士,他日天下歸一為家,我必定前來迎接你們回雲潭山。雲潭山也是你們的家。家中有妻兒父母的,皆可接來雲潭山同吃、同住。”

眾將士既感悲慟又動容。

趙啟新恭謹地抱拳行禮,“多謝阿顏姑娘。”

隨即高聲喝道:“駕!”夏語心帶著采荷她們縱馬離去。

……

驚蟄過後,氣溫逐漸回暖,春雷乍響,接連數日大雨。待天氣放晴,夏語心帶著吳祺、李祥他們進入山中,采回許多菌子,然後將菌子用寒蔬煮沸,便拿去河邊清洗,以去除菌子裏的蛾幼蟲,部分菌子當即炒制食用,部分裝壇制成酸菌子。

女人們在河畔清洗菌子,男人們遠遠在田間勞作。待秧苗栽種完畢,吳祺帶著李祥他們在田地裏栽種紅薯。

沒有男人在場,夏語心毫無顧忌坐在石頭上,一邊清洗菌子,一邊道:“寧野最厲害,雲潭山造娃第一人,大家要向寧野和伍姐姐看齊。”

說著,她對許嫂幾人道:“你們要抓緊,爭取再生他三個四個。”

許嫂擠了她一眼,“姑娘家咋這麽不害羞呢。”

夏語心哈哈一笑,挽起面前水花,水珠濺在許嫂身前,“不論長幼,皆為女子,女子之間說些知心話,有何不妥的?許嫂嫂不要害羞。男子就應定時履行夫妻義務,上交公糧。”

“妹妹,公糧是什麽?”

隨許嫂來雲潭山的妘氏問道。

妘氏年方二八,其夫與許叔一同負責水稻管理事宜,平日裏她就跟著許嫂做事。

聽妘氏一問,夏語心恍然才意識到自己說竄詞了,公糧是前世用語。

夏語心想了想,“……就是、男人白天田間勞作,晚上嘛,還得閨房盡責,耕種自家三畝地。”

此言一出,除迎喜、采荷尚未婚嫁外,莊氏、伍氏一排七八人半蹲半坐在河邊,皆已為人婦,一時都不由羞澀起來。

迎喜采荷更是急得面紅耳赤。

“夫人。”迎喜低聲相勸,臉龐愈發羞紅,引得莊氏等婦人忍俊不禁。

夏語心臉上雖也帶了幾分羞澀,但笑得歡顏,又道:“各位姐姐切不可害羞,我們住在這山裏尚好說。若在山外繁華之地,我告訴各位姐姐,十個男人中,有九個都想用三條腿走路。所以,這駕馭男人,寧可讓他累死在自己床上,也不可讓他有機會爬去別人床上。山裏生活質樸簡單,自然不用想這些覆雜的,但也不能讓他們閑著。白天下地勞作一回事,夜晚上床幹活又是另一回事,但兩者嘛,都是為雲潭山出力。我說的意思呢,就是讓各位姐姐多努力多生育,壯大雲潭山。”

坐在最邊上的毛氏不禁打趣起來,“你這丫頭,身為雲潭定當家的,自己尚未婚嫁,卻只一味催促我們生育,你應當盡快成婚,為人母親才是。”

夏語心勉強一笑,“我是妹妹嘛,你們是姐姐。況且,我這為時尚早、為時尚早。我主要是為你們鼓勁,我……”

“城主。”

眾人正談笑間,寧野從山中采了些蘆枝回來給伍氏,忽見溫孤長羿立身河岸之外,恭謹行禮。

夏語心驀地一驚,回過頭,目光正好撞上溫孤長羿的目光。夏語心只覺臉上一熱,方才那些關於“床上幹活”、“多努力多生育”的話,仿佛還在空氣裏打旋。

而溫孤長羿,一襲月白刻絲華服,烏發如墨,身姿挺拔修長,風輕輕挽動衣袂,俊美如玉,看似閑適,可目光未移,一直註視著她。夏語心臉頰緋紅蔓延到耳根,努力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不知溫孤長羿是什麽時候到的,估計那些話全被他聽去了。

而此前溫孤長羿飛雁傳書回雲潭山,信中雖未提及歸來的具體時日,但想著北方戰事剛息,戰後事宜繁多,想著溫孤長羿不會如此迅速歸來。

可,不知他會回來得如此快。夏語心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迎喜和采荷,仿佛在說:“你們為何不提醒我一下。”

方才迎喜本想提醒她的,可被城主止住。二人交換一個忍俊不禁的眼神,然後低下頭。是城主想聽聽她能說些什麽,這不聽則罷,一聽溫孤長羿才發現,那些打趣的段子,他根本無法插話,好在寧野及時回來。

夏語心紅著臉,目光閃爍。

而眾人見著城主,皆起身行福禮。

莊氏不禁一失:“城主回來,可是要迎娶妹妹?她整日為大夥操心,既催婚又催生,唯獨不催自己。城主若不緊些將妹妹迎過門,等周莊主從邊關回來,定會先娶了妹妹,屆時我們只能稱周莊主為妹夫了。”

夏語心杏眸微震,急忙打住:“莊姐姐!伍姐姐已嫁了人,我日後定要把你也嫁出去,看你還如何說笑。”

說著,她又對寧野道:“你有眾多兄弟,快為莊姐姐相看一個,有了男子管束,她就不會這樣說我了。”

可這話剛出口,感受到溫孤長羿那灼熱的目光,夏語心頓然一怔,腸子都悔青了。

寧野點了點頭,為莊氏相看一個倒不難。可一方是城主,一方是莊主,寧野心中躊躇。他既望姑娘能嫁給莊主,可她卻又早早與城主有了婚約。

無論如何抉擇,寧野都感覺心中好似缺了一角。

伍氏不由笑道:“妹妹怕是只有城主能降得住。倘若此刻城主不在,只怕妹妹能說到我們大家都羞紅了臉。”

“伍姐姐,哪有?”夏語心臉頰更紅了。

莊氏、許嫂等眾人皆笑起來。

夏語心一時語塞,平日那伶俐的口才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溫孤長羿趨步向前,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仔細端詳著她日夜勞作而有些粗糙、僵硬的手,然後又將手心翻轉過來。手心雖未長繭子,但布著幾道皸裂的細紋。溫孤長羿輕輕撫過指尖,那些觸感毛糙的紋理仿佛劃過心尖,頓感一陣揪心之痛,“棠溪,為夫回來了。”

夏語心被他這一聲“為夫”喚得心頭一顫,羞赧未褪,此刻又添了幾分慌亂和無措,下意識就要抽回手,卻被溫孤長羿握得更緊。

見著二人這般親密,伍氏等人都識趣地笑而不語,提著桶,擡著簸箕,皆紛紛拿著洗好的菌子離去。

河岸上只剩下她二人。

夏語心:“平日裏,吳大哥和莊姐姐他們都極少讓我下地。幹活的,哪顧得這些。城主不用擔心。”

說著,她先走一步,帶著溫孤長羿前往元郎中藥林。

彼時幾處荒坡,眼下也是翠綠一片,各類藥草分片分埂,長勢旺盛。

連明子、飛蓬草、八仙草、路邊青、南蛇藤、美人蕉、八棱麻、銅錢草……許許多多,發了芽的、開了花的、結了果的、爬了藤的。

“城主在外行軍,往後營中再不會缺藥草了。”

夏語心一邊帶著往梯田半山腰山去,一邊指著那些長勢喜人的藥草,隨即彎腰輕輕拂去一片八仙草葉子上的露珠,“你看,這葉片厚實飽滿,藥效定很好,這些都得益於元伯伯照料得好。”

元郎中帶著溫孤長羿留下的幾名侍衛,如今皆已成為種植藥草的行家裏手,正專心打理著藥草。

近十名侍衛見著城主歸來,齊齊拱手行禮。溫孤長羿微微點頭示意,向前朝著元郎中揖禮致謝,“君同謝元伯。”

元郎中欣慰地點頭,“若要謝,便謝這丫頭,是她千裏迢迢為城主送去了藥草。”

數月以來,與梁、吳兩國發起了數次大戰,最終雖成功拿下內黃,但軍中將士負傷眾多,幸得有那大批藥草,才使將士們免受重傷致殘之苦。

溫孤長羿握住她的手,向元郎中道:“君同自會好好謝她。”

夏語心一聽,耳根剎那間發燙,急忙又將手抽回,卻仍被溫孤長羿攥在手心中不肯放開。

元郎中瞧著二人這般,慈祥地笑著,然後悠然走開,“我這裏有他們幫著打理,無需你們前來添亂,且去吧。”

侍衛拱手行禮,恭送城主和夫人下山。

夏語心突然想到,反手拉住溫孤長羿,沿著梯田的石階朝山坡另一側走去。

彼時種下的茶樹已發出新芽,夏語心采摘了些回去制作茶葉,可結果卻不盡如人意。炒茶方可,但到了揉茶、曬茶工序,因手藝不足,所做出的茶葉味道不佳。尤其是揀茶工序,嘗試多次也未能培育出一抹獨特的醇香。茶葉不僅味道苦澀,與水煮曬幹制成的茶葉並無差異。

夏語心做了兩罐茶葉,已將它們藏於了櫃底,不好派人送往前線。

溫孤長羿雖懂得品茶卻並不精通制茶,但此時已有了主意。

日暮時分。

二人轉了半日,這才回到院中,入眼便見著楠木樹下的竹蜻蜓風鈴不見了,溫孤長羿頓下腳步,拉住她。

“怎麽了?”夏語心微楞,順著溫孤長羿的目光,看向楠木樹下空留下的掛鉤,這才恍然,“我已將風鈴收回了房。”

“何時收起的?”

溫孤長羿猜測,是否是周浪來雲潭山的那一個月,她便將風鈴收起了。

夏語心眨了眨眼睛,不明就裏,“我前往內黃時就收了起來,怎麽了?冬日將它們掛在外面,歷經寒風雨雪侵蝕,我要不收起來,估計早壞了。”

原是如此。

此刻周圍無旁人,溫孤長羿終究再難以克制,將她緊緊摟入懷中,仿佛要將她融入自己的生命裏,呼吸狂熱的埋進她頸間,“棠溪,我想你,喚我一聲君同。”

他急切地想聽。

夏語心仰起頭,目光交匯,溫孤長羿眼眸中的溫柔映著她面容,輕輕撫過她腮邊青絲,“喚我一聲君同,我想聽。”

那指尖拂過腮邊似乎都帶著滾燙的溫度,夏語心被溫孤長羿突如其來的親昵弄得心跳如擂鼓,下意識地想偏過頭,卻被溫孤長羿輕輕捏住下頜,迫使她迎上他深邃、溫柔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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