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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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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夜

帳中已備好飯菜,平日雖和將士們一同吃,但今日溫孤長羿想和她一起吃。

夏語心順著榻前空位坐下,把雞蛋和腌制的豆乳都挑給溫孤長羿,“城主在外行軍多吃,待棠溪回了雲潭山,就有更多好吃的,棠溪不餓。”

“可棠溪從小是餓著長大的。”

溫孤長羿掰開雞蛋,將蛋白餵給她先吃,然後把蛋黃放進米粥裏,攪開後,起勺餵給她,這樣不易粘喉。

如此細致如微的動作,夏語心吃著手裏的蛋白,垂眸時,眼眶裏不由泛起一層水霧。

彼時,不單陰山大營無糧,整個邑安城乃至列國皆無豐餘存糧。原主棠溪顏從小乞討,若非他一次次解囊,若非她後來入陰山大營,恐早已餓死街頭,成蠅蛆之食。

可,他許她為妻,雖事出有因,各中亂局,未能及早將她娶回府,但她終究是不在了。而自己,原本以為離開了城主府,就可慢慢了斷其中關系,不成想溫孤長羿卻先一步請匠人入雲潭山,好似越斷越還不清……

“棠溪。”看她眼中似有蒙蒙水霧,溫孤長羿輕聲喚道,伸手探了探她額頭,好在無恙。溫孤長羿又把加了蛋黃的米粥餵給她。

夏語心接過粥碗,放回到溫孤長羿桌前,“城主吃……城主吃了才有力氣打勝仗。”

“過來。”溫孤長羿挪了挪身體,輕輕拍下身邊空位。

原本只夠一個人坐的凳子,怎能裝得下兩人?

夏語心瞅了眼,抿著嘴神情間全是“我不”。然後換過溫孤長羿面前沒有加蛋黃的米粥,掰了半塊米團就著米粥,低頭吃起來。

而米團外裹著一層白胡麻,就著鹹菜吃,很香。

看她不過來,溫孤長羿起身只能自己坐來她這一方,非挨一起,夏語心有些無奈,吃下最後一口米團,催溫孤長羿快些吃時,溫孤長羿依著她的坐姿,打橫抱起她,直接上了榻。

“幹嗎?”

大白天的。

生怕帳外將士聽著動靜,夏語心又想拿此理由搪塞住溫孤長羿。可溫孤長羿顯然早已不吃她這套了,凝眸先打住她,“誰規定白天不行?棠溪,許是商甲傳了梵心決口決,加之夏莊主四逆丸,為夫體內劇毒也數月未發作。”

“這是好事。”夏語心雙目發亮,“城主體內劇毒解除,往後……”

打仗就更安全了。

溫孤長羿先開口:“我們便可要孩子了。”

“啊?”

夏語心微怔,要不要孩子和他中毒有直接關系?夏語心不知其意,也不懂身中相思子行房事會虧陰損陽。現下溫孤長羿體內劇毒化解大半,雖在行軍中,卻很想要她。

“棠溪。”溫孤長羿又輕聲喚她,氣息抵在她眉間,輕輕吻下,“我們、生一個孩子。”

這……是真要生孩子啊!夏語心一驚,翻身就逃下床。溫孤長羿拉住她,眉間含笑,“好了,我別逗夫人了。你這衣衫該換一換了。”

“可我衣衫不在這裏,放在迎喜……”

“迎喜采荷已將行篋拿進了帳中。”

夏語心不知二人是何時將自己行篋搬進了溫孤長羿帳中,正驚詫,溫孤長羿轉身拿出行篋,然後打開,這便要為她更衣。夏語心急忙止住溫孤長羿手上動作,“不用麻煩城主,我自己來。”

說著,她自己拿了衣衫,準備更換,然後看著溫孤長羿,意思:你出去呀!

溫孤長羿緩緩背過身,取紅綢蒙上自己眼睛,“棠溪,去年今歲,我為你更過一次衣裳。今日,君同想再為你更一次。來年相覆,亙古不變。”

是啊,去年今日,原主死,自己穿進這副身體,溫孤長羿連著數日將自己救醒。可他救的不是自己,是他的棠溪。

可如今自己住在這副身體裏,不正是他的棠溪麽?

是,又不是。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夏語心緩緩遞出手上衣裳。更換過程中,溫孤長羿動作並不精準,總會碰著,但又竭力在精準手上動,盡量不要碰著。

那般克制而小心翼翼。明明他耳朵已經紅熱得不行,夏語心盈著淚水,從溫孤長羿手上拿過衣裳,“還是我自己來。”

“那棠溪教我。”

溫孤長羿拿住她的手,然後將她的手放在他的手上,教著他穿,教著他系……然後教她手指撫上他面頰,溫孤長羿氣息靠近,蜻蜓點水般,在她嘴角落下一吻。

不用溫孤長羿教她的手摁去他那裏,夏語心都能感覺到他身體的反應,正強烈地忍著。海棠散花綴金絲白紋羅衣穿好,披上素絨軟毛鬥篷,夏語心先摘下溫孤長羿眼睛上的紅綢,拉他走出營帳,外面天冷,散散熱氣。

見著二人雙雙走出營帳,熟知的不熟知的一時皆一目了然,她在城主帳中換了衣裳。無須他再招搖宣示,都知道是她誰的人。

夏語心頓然後知後覺,猶如三斤面粉調七斤漿糊,向來靈光的腦子竟又被溫孤長羿這般纏磨的手法給算計了。

寧野更是迷糊,左右尋找周大俠身影,這周大俠再不來,夫人都要被拐走了。寧野急著便先去找夫人問個明白,被采荷橫劍攔下,“不要添亂,姑娘本就是城主夫人,你著什麽急?”

“可……”

“可什麽?”

采荷一言打住。

寧野結巴著,為周大俠著急不已。可見著夫人和城主站一處,也甚是般配,寧野左右不是,暗自氣惱地走開。

此刻,商甲南榮雲念二人飯後領著方安前來告辭,這便要啟程回鹿鳴山莊。

方安往後就要由二人帶著教導,夏語心向二人辭謝。溫孤長羿依著她也向商甲南榮雲念辭謝。夏語心無語,不由輕輕睨了眼。

見著兩人這般逗趣,商甲南榮雲念對視一笑。接著商甲便湊近溫孤長羿耳根,不知向他說了什麽。溫孤長羿竟然乖乖跟著商甲進了帳中。商甲以他菩提催花三渡“梵心決”,且不惜廢掉一層功力,再次催化溫孤長羿體內相思子,畢竟此毒是他中下的。

夏語心不由好奇,尤其看溫孤長羿從帳中出來,面紅筋漲,她從未見著溫孤長羿這般,眉心微攏,上前問道:“你們……商莊主對你做什麽了?”

竟會弄得他一臉通紅。

夏語心話未問完。商甲隨後走出營帳,笑道:“姑娘放心,商某只喜雲念,不能對溫孤城主做什麽。商某只是告訴城主一句。”

什麽?夏語心專繼續聽著。

商甲笑而不語,一副不可捉摸的樣子。夏語心回頭看了看南榮雲念。只見南榮雲念俏色面容亦泛起些許紅暈,夏語心更是愁眉不解。

南榮雲念附耳過來,“城主體內劇毒已無大礙,往後你們便可行房事要孩子了。”

啊!

夏語心幾乎驚出聲來,桃頰一瞬似酡紅,轉身背開叮囑方安要聽話、要認真、要勤奮、要顧好自己。

方安叩別:“姐姐不要擔心安安,三年後,我便可以保護姐姐了。”

夏語心點點頭,扶方安坐上馬背。溫孤長羿拿過富九方呈上青銅所鑄的長劍,贈與方安,“好劍需細磨。”

“方安謝溫孤哥哥。”方安雙手接過寶劍。

溫孤長羿目光輕挑了下,方安馬上改口,“謝謝姐夫。”

眾人皆笑起來。夏語心面色剛平靜下去,瞬間又泛紅起來,盯住方安。

可頑皮如小孩,夏語心雖生氣,但離別之際也舍不得真的說道方安半分。

溫孤長羿自然與她並肩而立,雙雙舉目,送方安一行人離去。

……

吳澤久困內黃,攻守皆備,深秋至大寒,雙方交戰數回。內黃遲遲攻不下。

時至尾冬,夏語心預備起程返回雲潭山,隨行近百人。隨寧野出山來的百餘弟兄,多數願留在軍中,隨溫孤長羿征戰。寧野帶著餘下人馬隨同前往雲潭山。

溫孤長羿騎行十裏送還。來時的路,漫山漫野覆蓋著皚皚白雪,千山不見行蹤。車馬去,溫孤長羿久久站在山丘上。雖極其不舍,可行軍打仗,帶她隨行確是不安全。

夏語心回頭,隔著高高低低、起起伏伏的山丘,仍遠遠見著溫孤長羿人馬相依立在山頂上,用力揮動手臂。

快回去!

而團團一路滾著雪地走,歡快得根本不懂主人離別。

馬軼、牛根及虎牢山下來新編入軍中的士兵,見著遠處揮動的手臂,一哄兒地在溫孤長羿身後揮手相應,都來送行。

最後,富九方帶著眾人離去,溫孤長羿仍遲遲望著,直到山外車馬沒入雪山,地上踏過的印跡被大雪又重新覆蓋,溫孤長羿這才策馬返回營地。

去年望峰山上也下過如此大一場雪,溫孤長羿險些永生失去她,每每行遠,思無崖,念無邊。

隊伍駛出內黃境內,入梁國邊境而接壤鄴國,岸門山莊的人便已知姑娘返程雲潭山。

而行至這一帶,大雪初晴,只有遠山上堆著積雪。

在一處山凹背風口,夏語心讓眾人暫停歇腳,且就近拾些幹柴,生起篝火,把一路行來打濕的衣衫烘幹後再趕路。

篝火剛起,山谷外便幽幽遠遠傳來簫聲,似喜似歡,婉轉低回。

夏語心烘著衣裾,知其定是周浪。內黃一戰,周浪悄然一別,夏語心起身尋著簫聲傳來的山谷望去,一無人影,亦無勝影。

寧野暗中高興,“是周大俠來了。”

可一曲畢,周浪並未現身。

隊伍繼續走了半日,安全經過梁國邊境,進入鄴國境內。

天黑,隊伍入住客棧息下,夏語心也躺上床。而迎喜采荷照顧夫人歇下後,住在隔間。

簫聲再次傳來,卻不同午時悅耳,此刻簫聲如夢似幻,靡音灌耳,萬物皆靜,惟她不受幹擾。

夏語心翻身坐起,剛要下床去開窗戶看看,隔著床前紗簾,便見著周浪正坐在房中。

此前周浪悄然一別。此刻,不及她開口,周浪轉瞬帶著她躍身飛出窗戶。臨山聽泉,眼前柏松高入雲宵,遮霜避塵,四周深邃幽美。腳下青石小徑,步履如雲,一路踏足無痕。且這個時季無蛇蟲、無翠鳥鳴雜,靜謐如新。

向著幽谷走了很長一段路,松下泉眼叮咚,夏語心蹲在泉水畔,幽明夜色,清楚看見泉水中魚兒雙雙游動,不住小聲道,“誰說水清無魚?”

細小的聲響許是驚動了此刻安靜,魚兒倏地游走。

周浪只手搭在膝蓋上,只手挽著白玉簫,跟著她蹲下身。夏語心望著魚兒,周浪望著她,月色勾勒的美,清麗如水,瀲灩動人。

“棠棠……”周浪情不自禁。

魚兒尚能雙雙成對,他也想這般雙宿雙飛,隱於山水,唯她與共。

夏語心應聲擡起頭,恐了驚擾了池中魚兒,周浪輕輕牽住她的手,帶著她的手指輕輕點落水面,瞬間漾開淺淺一層波紋,驚走的魚兒躲在石縫間又游了回來。

夏語心驚訝,“你怎麽做到的?”

隨即恍然,這定是周浪用了什麽功法引固了泉水。果然,周浪松開手,夏語心拭著也朝水面輕輕點落,卻瞬間驚走魚兒,且猛地挽出一串水花,濺了一臉。

周浪遞了衣袖給她擦,再次握住她的手,手指輕輕點落水面,魚兒再次歡快地游了回來。這回,夏語心明顯感到指尖一股輕柔的力量傳入水中。

周浪確實用了功法才將魚兒引過來。

四周又悄悄靜下。

夏語心收回手,擡眼,目光正撞上周浪。躲開一瞬,周浪歪過頭擋住她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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